i回憶從來沒有被淡忘,一觸及就歷歷在目。/i
夏晚淋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這樣問一個人這樣一個問題。
她當然知道顧淮文不是那種人,顧淮文說喜歡她,那麼就是喜歡她。
可是問題在於,從開始到現在,顧淮文一句喜歡也沒說過。
高一的時候,夏晚淋有一個很要好的同桌。夏晚淋每次洗完頭髮都去她那兒借她的吹風機用,時間久了,同桌直接把吹風機放在她那兒。夏晚淋也沒客氣,每次洗完頭就拿著那個吹風機用,倆人都覺得沒什麼。
高二文理分科,夏晚淋選文科,同桌選理科,倆人分開了。前腳說完「我會想你的,一定要繼續聯絡」,後腳就是「我借你的吹風機……」。夏晚淋臉紅了老半天,還的時候一直解釋不是故意的,是真忘了。
現在夏晚淋覺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個尷尬又羞人的時刻。
顧淮文是她自己張嘴借來的,現在得紅著臉還給別人。
「你怎麼知道餘嫣?」顧淮文愣了,小手指不自覺地彎曲了。
整個車內空間都是凝固的,像是大雪後的清晨,所以顧淮文手指這一下不受控制的彎曲,如同突然掉落的松枝,在夏晚淋看來十分醒目。
她今天上午閒著沒事兒,看屋子被自己弄得太亂了,於是決定勤快一回,給回家的顧淮文一個驚喜。
放上音樂,擼起袖子,夏晚淋很是開心地把家裡上上下下拖了個乾淨,然後就發現在顧淮文工作室的牆角邊,有一畫筒畫。
按理說夏晚淋是不會注意到的,但這筒畫讓夏晚淋眼熟。
她住的房間之前就是放一些字畫,夏晚淋記得清楚,別的畫都是裱好掛在牆上,唯獨這裡面的畫,就光禿禿地被捲起放著。當時幫顧淮文往外運東西的時候,她多嘴問了一句,結果顧淮文跟被雷公電母問候了一樣,愣了起碼三秒,才甩出一句:「關你什麼事。」
當時她面上氣得不行,但心裡也沒指望剛認識沒多久的顧淮文對她有好語氣,更沒指望顧淮文對她訴衷腸。所以她更多的是詰問自己,為啥要多嘴好奇問一句。
而現在不一樣了。
她好歹是顧淮文的女朋友了。
壓下心底的不安——夏晚淋有種直覺,一般這種好奇開啟的某種東西,都可能引起劇變,但她還是做了那個開啟魔盒的人。
夏晚淋展開一幅,是一個女人的畫像。
展開一幅,是一個女人的畫像。
展開一幅,是一個女人的畫像。
……
她把所有的畫紙都開啟了,都是女人的畫像。
這不是最恐怖的,最恐怖的是,這些畫像,都是同一個女人。
夏晚淋咬緊牙關,指甲快要掐進肉裡。她自己沒看見,她的眼睛裡全是血絲。
冷靜。
她深呼吸一口氣。
突然身後傳來有什麼東西被撞倒的聲音,夏晚淋迅速回頭:「誰?」
是奧蕾莎。
綠瑩瑩的眼睛像能把人看穿,加上空蕩蕩的屋子,夏晚淋第一次覺得瘮得慌。
「奧蕾莎?」夏晚淋不確定地喚它。
「喵——」奧蕾莎搖著尾巴慢慢走來了,像平常一樣,把頭蹭進夏晚淋的懷裡撒嬌。
心像搖搖欲墜的大樓,突然在上面蓋上一張萬噸重的毯子。毯子暖和,心安定下來了。
夏晚淋面無表情地把畫像又一幅一幅地卷好,放進畫筒裡。然後她把手機拿出來,翻了一遍通訊錄,毫不猶豫地打給了易樂——上次跟顧淮文回顧家碰見的小師弟。
她說「就唸了一次的數字,我也記不住」,那是騙人的。她從小最痛恨數學,但很巧,她天生對數字敏感,唸了一遍她就能記住。
當天易樂報完手機號碼,她就記住了,回頭找了個空閒時間,便把號碼存進了手機。
沒想到,還真能用到。
夏晚淋抿抿嘴,等待電話被接通的時間裡,一聲一聲的「嘟」像是一滴一滴滴下的水,夏晚淋覺得自己心裡的石頭,像是要被水滴穿。
「喂?」
「易樂,」夏晚淋換上笑臉,語氣輕鬆,「我是夏晚淋,還記得我嗎?!」
「嫂子!」
「乖!」夏晚淋一口應下來,「我猜你也沒忘,畢竟我美若天仙,一般人見了都忘不了,你不是一般人,肯定記得更清楚。」
「您怎麼知道我號碼啊?上回說再給您重複一遍的,結果大師兄攔住了。」
「我這兩百的智商,能記不住一串數字?行了,不跟你貧了,上次你不是說想知道什麼關於你大師兄的過往都來問你嗎?來吧,今天考驗一下你話的真假。你大師兄他——」
沒等夏晚淋說完,易樂自己迫不及待地招了:「就等著您來問呢!他就一個女朋友,還是那種青梅竹馬的比誰都純的初戀,叫餘嫣。她是跟我們一起長大的,溫溫柔柔,對大師兄就像蚌殼對珍珠似的,含在嘴裡怕化了,捧在手裡怕捂著了……」
「餘嫣,」夏晚淋垂下眼睛,「長什麼樣?」
「長頭髮,大眼睛,笑起來很溫柔。」
「好,我知道了。」夏晚淋準備掛電話。
「你不知道,他倆——」
「沒事,」夏晚淋樂了,逗易樂,「其他的我聽他自己跟我講。你是不是對你大師兄有意見啊,這麼急著揭露?我還沒問呢,你就興奮地開始了。」
「誰讓他小時候老逼我洗碗……」易樂在那邊小聲唸叨。
「什麼?」夏晚淋沒聽清。
「沒什麼沒什麼。」易樂在電話那頭連連擺手,「哎呀,嫂子您放心,大師兄肯定是真心喜歡您。這麼多年,您是唯一一個被帶回山裡的。」
「咱們能別說山嗎?這麼一來,我老覺得你們是一群猴兒。」夏晚淋說完這句話,不等易樂反應過來,先掛了電話。
她是說要等顧淮文回來自己跟她說餘嫣的事兒,但這不代表她心裡就一點沒疙瘩。
她想來想去,越想越煩,乾脆不想了。
夏晚淋把丁小楠叫出來,說世界上啥都不缺,就缺她那美妙的歌喉。現在剛好「百事最強音」來了,這就是造福人類的好機會。她得上臺發光發熱,貢獻自己的力量了。於是叫著人一起去了ktv,於是有了開頭那一幕,於是有了現在這一幕。
車後面已經排起了長龍,不斷有喇叭聲在鳴叫,催促著顧淮文趕緊往前走。
喇叭聲好像某種喚起噩夢的引子,顧淮文腳猛地一踩油門,車身像被咬了尾巴的豹子,「嗖」地往前躥去。
夏晚淋被這一下突如其來的轟油門,轟得整個人往前倒了一大半,本來晚上喝的酒就多,這樣一來,她瞬間覺得胃就像被人緊緊捏住了一樣,裡面的東西叫囂著要衝出來。夏晚淋壓也壓不住,「嘔」地吐出來。
那邊正在回憶艱難往事的顧淮文:「……」
這個人都營造了這麼應景的氣氛了,怎麼還帶中途打斷的?
顧淮文手忙腳亂地遞給夏晚淋紙巾,然後靠邊停車,輕輕地拍夏晚淋的背。
「麻煩開窗透下氣……」夏晚淋憋了半天冒出這麼一句話,是被自己吐的東西燻著了。
「開啥窗啊,」顧淮文好笑地拍拍夏晚淋的頭,然後下車把夏晚淋扶出來,「來吧,下來,廣闊天地給你足夠的氧氣。」
夏晚淋樂了,樂完之後想起來現在自己不應該樂,正在質問人呢。於是,她又嚴肅神情、冷著臉不理顧淮文。
顧淮文嘆一聲氣,從車後備廂裡拿出來一瓶水,遞給夏晚淋,等她漱完口,又遞上紙巾。
一切妥當後,他拉著夏晚淋坐在路邊花壇上。
「想聽聽不?」顧淮文問。
「不想。」氣鼓鼓的夏晚淋有意抬槓,順嘴接了一句。然後才反應過來,這是要聽顧淮文講述他的前塵往事了,於是她連忙改口,「要的要的,要聽。」
顧淮文好笑地瞄了一眼夏晚淋,然後移回目光,眼神縹緲地看著虛空的一點,整個人像浸在漫長無邊的金色塵埃裡。在長長的時間過道里,顧淮文藉著這個久未被提及的名字,漫步走過一個一個的光影間距,來到塵封已久的盒子面前,伸手,開啟盒子。回憶從來沒有被淡忘,一觸及就歷歷在目。
原來餘嫣就是顧淮文的初戀,就是夏晚淋打碎的那個花瓶的創造者。
以及,原來餘嫣坐飛機去歐洲看顧淮文時,遇上空難,死了。
夏晚淋傻眼了。
「挺……」她撓撓頭,想半天才想出來一句,「挺徐志摩的啊,這經歷,哈哈。」
「行了,別乾笑了,」顧淮文揉一把夏晚淋的頭,招呼她上車,「不知道說什麼就別說。走吧。」
一路上夏晚淋乖得跟只鵪鶉似的,一點也沒有之前囂張的模樣。
敢情她砸了人家遺物還不自知,還在那兒不懂事地吃一個去了另一個世界的人的醋。
但又一想,餘嫣生命的終點是終止在去看顧淮文的路上,那顧淮文但凡稍微有點良心,都得記餘嫣一輩子。而且她是不可能見到餘嫣真人的,只能和顧淮文記憶中的餘嫣「競爭」。說句耳熟能詳的,誰能比過回憶?
但也只能是回憶了。今後的人生,顧淮文身邊只能是她。死人有什麼可擔憂的,重要的是活著的日子。餘嫣最終也只是顧淮文的一段回憶而已,就像他第一次雕刻的木雕,就像他第一次畫的畫。而她是他親手製作的刀具,是他不曾更換的畫板。
……
這麼想的自己,其實又善良到了哪兒去?
她不想用「在愛情中的人都是自私的」這句老生常談的話來敷衍自己的自責,更不屑用它來為自己的嫉妒找藉口。
所以夏晚淋一面有些不甘,一面又真心覺得自己不懂事兒、沒氣量。
寂靜的空氣中有尷尬和羞赧的氣息。
顧淮文心中卻雲翻雲湧。
回到家,夏晚淋自覺去洗澡,看著水霧騰繞,一團一團地哈氣到鏡子上。夏晚淋看著鏡子裡模糊的自己,她偏頭,鏡子裡的自己也偏頭,只是鏡子裡的自己看不出表情。
最好看不出表情。
夏晚淋慢吞吞地在腦子裡調出了這句話。
她怕在鏡子裡看到自己嫉妒的模樣。
嫉妒的面孔最醜陋,因為嫉妒的根源是不安。不安的人類也好,不安的動物也好,都不會是好看的模樣。
她不喜歡自己不安。
夏晚淋希望自己一直信心滿滿,像春雨後挺拔的桉樹,眼裡有光芒,嘴上有笑容,身體在風裡搖曳生姿。
夏晚淋伸手抹去鏡子上的白霧,衝著鏡子裡的自己咧嘴樂了一個,然後推開門,走了出去。
顧淮文見夏晚淋出來了,他深呼吸一口氣,分三次慢慢地吐出來,然後站起來,背後是映著他背影的落地窗,窗外是萬家燈火和良辰數盞。
他身披萬家燈火和良辰數盞,一步一步,堅定地向夏晚淋走來。
夏晚淋手指摳住睡衣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顧淮文的靠近,就像看著慢鏡頭下朝自己奔湧而來的海嘯。
他單膝下跪,食指鉤起,圈住夏晚淋的無名指。
「夏晚淋,我從來沒想過會和任何一個人一起過完這一輩子。小時候我最期待的就是離開家裡,一個人逍遙自在。我以為自由是我人生中最不能被侵犯的。回憶可以拿來修改,時間可以拿來浪費,公平正義可以拿來調笑。唯獨我的自由意志不能被移動一絲半毫。
「你不止一次地打亂我按‘自由意志’建立起的生活。如果我的生活是一池平靜的水,你就是那粒被信手丟進來的蓮花種子,隨著日夜黃昏成長:落根、發芽。在我忙著消化你撂下的一個一個爛攤子的過程中,你開出了一朵白色的花——花瓣晶瑩剔透,惹人憐愛。像是凌晨五點最晚收枝的曇花,最早沾上的那滴露珠。
「良辰萬載,也有熄滅的時刻。生命熱鬧,也有荒蕪的那天。我不想錯過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說句俗的,你永遠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個先來。假如意外突如其來,跟我結婚,至少能留給你堅實的物質基礎——我們結婚吧。」
夏晚淋還能怎麼樣,當然是答應了。她哭著撲進顧淮文懷裡,嚷嚷著:「怎麼有人這樣啊,徒手求婚,連個易拉罐環兒都省了。」她在顧淮文衣服上擦乾淨眼淚和鼻涕,威脅說訂婚戒指上的鑽石要是少於100克拉,她就跟他拼命。
顧淮文想告訴夏晚淋,100克拉的鑽戒戴上,她的手估計得殘,但是他忍住了。
讓我們用掌聲鼓勵他,顧淮文終於學會了審時度勢,不說不該說的話。
但是,有個大名鼎鼎的名家說過這麼一句話:東牆補個夠,西牆肯定漏。
顧淮文好不容易補齊了說話技能,夏晚淋那邊卻出岔子了。
她哭完後,趴在顧淮文懷裡,不懂就問:「你說的前兩段話是什麼意思?我只聽懂了‘物質基礎’和‘結婚’兩個短句。」
顧淮文柔情似水地抱著夏晚淋的手僵了僵,牙齒猛然咬緊,他微笑著把在自己懷裡的夏晚淋轉過來,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你、是、傻、子?」
一向自詡文雅有教養的顧淮文,都飆了髒話,可見他對夏晚淋的嫌棄之情已經溢於言表了。還有什麼比自己做了一番深情告白,結果被告白物件啥都沒聽懂更氣人的了?
有。
夏晚淋那傢伙還不服氣地回嘴:「你居然罵我!」
「讓你沒事多看點兒書!」顧淮文恨鐵不成鋼。
「我看了!」夏晚淋一蹦三尺高,「老子中文系的能沒看過書?」
「你跟誰老子呢?」顧淮文把蹦得三尺高的夏晚淋扯下來,繼續教訓,「你當然看過了,《深情王爺和嬌俏王妃》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