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流金歲月 亦舒 第2頁,共2頁

這樣一個小客人在家出入,照說老太太應當有意見,但卻從來沒有說過什麼。

因為鎖鎖長得好?並不見得,老婦才不吃這一套,因為鎖鎖天生好記性,一本《聖經》自「創世紀太初有道,道與神同在」一直咕溜溜背下去,清脆玲瓏,一字不差,令老太婆歎為觀止。

她是這樣在蔣家獲得通行證的。

學校裡,鎖鎖的功課亦比南孫好。

南孫較為粗心。

她一直說:「無論得很,一式的題目做十次,第八次不錯,第十次也錯,我是辦大事的人,不拘小節。」

她的大事是替小孩補習,賺取零用。

有些小學生蠢得厲害,南孫說她巴不得切開他們的腦袋,把課本塞進去,再縫好,交差。

兩個女孩子在功課上頗有天賦,並不是神童,卻不用家長費心,屬於逍遙派,大考前夕,例必兵荒馬亂,但每次均名列前茅。

升至中四,也考慮到前程問題。

南孫說:「我倘若是男孩,真不必愁,現在看樣子,老太太不會繼續投資。」

「她會的,我教你。」

「怎麼樣,你有辦法?」

鎖鎖笑:「你把詩篇與箴言都背熟了,每日在她面前念一次。」

「對,老太太一歡喜,就送我去讀神學。」

「總比出來做事好。」

「你呢?」

「我?」

「是,你。」

「已有一年多沒有見過父親,上次見他,他說想退休。」

「可以考獎學金。」

「我想出來賺錢,過獨立的生活。」

「中學畢業生的收入是頗為可憐的。」

「那麼只好搬到你家來了。」

「你知道你是受歡迎的。」

「可是將來萬一闖出名堂來,有你這麼一個恩人,不知道怎麼報答,倒也心煩。」

兩人都笑了。

隔一會兒她說:「真想出去留學。我知道祖母有那個錢。」

「那是她的錢。」

「真的,她愛怎麼花就怎麼花。」

「或許可以求你父親。」

「不行,爹說的話,她很不愛聽,前年她在他慫恿下買進的股票如今還作廢紙壓在櫃底,她的財產為此不見一大截,不然也不會對我們這麼緊。」

鎖鎖動容,「你們家也有損失?我一直不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只知道舅母一直哭,要同舅舅拼命。」

「我也不曉得,只知道賺錢的時候人人笑,爹房中裝了一具沒有字盤號碼的電話,隨時與股票行聯絡,連祖母都認為是正當投資,客人來吃飯,我做陪客,一頓飯三小時,句句不離股票,煩死人。」

「現在完了。」

「完了。」

「大人有時比小孩子還天真盲目。」

「同學家中,沒有不吃虧的。」

「奇怪,每個人都輸,誰是贏家?」

南孫笑,「你問我,我又不是經濟學家。」

鎖鎖很有興趣,「聽舅母說,她本來是賺的,一元買進,兩元賣出,對本對利,可是股票一直升,於是她又三元買進,四元賣出,賺了之後,回頭一望,它還在升,於是她又六元買進,好,這次直往下跌,跌到一角。」

南孫瞪她一眼,「不知你在說什麼。」

「貪婪,她不知何時停止。」

「全城的人都為之瘋狂,沒什麼好說的。對,我阿姨要回來了,我介紹給你認識,她是少數清醒的人之一,講出來的話,很有意思。」

「升學的事……」

「騷騷,明年再說吧,彼得張還有沒有電話給你?」

「這一年舅母對我十分小心翼翼,比從前更客氣,皆因經濟情況大不如前,你瞧,股票崩潰,得益是我。」

「彼得也太會玩了,瘋得可怕。」

鎖鎖也同意,「是,聽說他吸麻醉劑。」

南孫沉吟,「那十分過火,你認為呢?這種男孩還是疏遠的好,你說是不是?」

鎖鎖說:「我同意。」

「真可惜,跳得一身好舞。」

會跳舞的男孩子並不止一個。

南孫從來少不了約會。

穿著校服出去,書包裝著走私的跳舞裙及鞋子,在家長開通的同學家中換上,一起出發,玩到十點鐘才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