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爭吵之後,她同程北航兩個人之間陷入了冷戰。
程北航賭氣依舊沉淪,而顧爾爾繼續四處奔波,不停地投簡歷,然後是一場接一場的面試。
可是天不遂人願,越是著急著想要找到一份工作,就越是找不到合適的機會。
許多事情,真正經歷的時候才會發現,它遠遠要比嘴上三言兩語的概括來得艱難得多。
趕完最後一場面試出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五點多,她呆呆地站在熙熙攘攘的街頭,忽然覺得無力,明明以前想要的不是這樣的生活,她原本只想過得簡簡單單的,可為什麼會走到這般狼狽的地步?
秦煒彤這些天一直陪著顧爾爾奔波,眼睜睜地看著她一點點絕望下去,明知道顧爾爾倔強,但還是忍不住開口:「爾爾,要不你來做我的模特吧?不用露臉,利潤我們一人一半,雖然我的店現在經營狀況也不好,但是爾爾,收入有一點兒算一點兒吧,我沒什麼人脈背景,也只能幫你這麼多了。」
顧爾爾心頭一暖,反握住她的手:「你的心意我明白,沒事的煒彤,我們都會好起來的。」
「要不,我們去找找林……」
秦煒彤話還沒有說完,便看到林嘉隔著馬路,遠遠地正朝他們揮手。
「爾爾!」
自從上次程北航和林嘉大吵之後,她心裡覺得愧疚,一直都沒有再去找過林嘉,也不知道該怎麼樣去面對她。
「嗨,煒彤。」林嘉朝秦煒彤笑了笑,又轉過身拍拍顧爾爾,倒也沒有對上次的事情耿耿於懷的樣子,「爾爾,我們聊一聊。」
咖啡廳裡溫度調得很低。
顧爾爾不自覺地攏了攏外套,目光落在對面的人身上。林嘉穿一身淡黃色連衣裙,搭一件薄薄的外套,似乎習慣了在溫度與風度之間選擇後者。
「林嘉……」
「爾爾,我……」
兩個人幾乎同時開口,坐在一邊的秦煒彤忍不住笑出聲來:「你們倆慢慢說,我又不會跟你們搶,怕什麼?」
「林嘉,我替北航為上次的事情跟你道歉,對不起啊,我知道你也只是為了幫我們,沒有別的意思,但是他的狀況你也清楚,當時是……」
「哎——」林嘉伸手揉了揉顧爾爾的腦袋,開口將她打斷,「爾爾你在想什麼呢?我們三個人認識七年,我對你們兩個人再瞭解不過,我知道他也只是狀態不好,換誰遇到這種事情都沒有辦法冷靜下來,我怎麼可能會因為這件事情生氣呢?」
「爾爾,我這段時間沒有找你,其實是因為——」她頓了頓,低頭攪拌著咖啡,「餘晉白跟我求婚了。」
其實也算不上意外,整個c大無人不知,女神林嘉有個溫和儒雅的青梅竹馬餘晉白,雖然林嘉的心思並不在他身上,但他幾十年如一日地守著她,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對她的感情。
再者,無論樣貌家世,餘晉白都與林嘉相當,而餘林兩家又是世交。
雖未說明,但兩家人都早已預設了他們的關係,結婚也是早晚的事情。
林嘉按了按眉心,一副苦惱的樣子:「求婚這種事情,至少得在確認了男女朋友關係以後吧?我瞭解晉白,按照他的脾性,根本不可能這麼冒失,所以這背後肯定是兩家人合計之後的主意。」
秦煒彤聽得明白,說:「那……你是怎麼想的呢?之前在學校的時候,大家都說你有喜歡的人了,我本來以為你跟餘晉白……」
「不是他。」林嘉低聲否認,微微別過頭,目光越過窗戶落向遠方,臉上卻有淡淡的痛苦,「晉白對我很好,但我不想揹負著對另外一個人的感情去接受他,這無論對他還是對我,都是一種折磨。」
這是林嘉第一次這麼直白地提及自己的感情。
認識這麼多年以來,除了餘晉白以外,她從來沒有見過林嘉跟哪個男生走得近,對於感情的事情她也從來隻字不提,她原本也同秦煒彤一樣,以為林嘉會按照家裡人的意思,最後的歸宿會是餘晉白。
卻不曾想,她心底竟然真的是有另一個人的存在的。
該是多麼優秀的人,才能讓林嘉這般死心塌地。
顧爾爾小心翼翼地問:「那個人……我是說你喜歡的那個人,是不被你家裡人接受嗎?我都沒有聽你提起過這回事。」
「他……」林嘉欲言又止,隔了許久,她才收回目光,咬了咬嘴唇直直地看向顧爾爾,「我暗戀他很多年。」
她嘆一口氣,嘴角露出一個嘲諷的笑:「他女朋友很好,我也知道我和他根本不可能在一起,我也不想再因為自己一個人的感情去傷害更多人。可是爾爾,感情這種東西我能怎麼辦呢?」
林嘉將咖啡一飲而盡,語氣裡滿是隱忍的無力。
「我知道在這件事情上我不夠理智,但爾爾,你信我嗎?我對他們的感情都是真的。」
她眼角似乎有隱隱的淚意,只一瞬間,便消失不見:「爾爾,如果是你呢?如果是你,你會怎麼做?」
顧爾爾望了秦煒彤一眼,兩個人好半天都回答不上來。
夕陽下的殘影落在玻璃上,照出影影綽綽的光斑,空氣中飄著咖啡的香氣,三個人卻陷入漫長的沉默。
林嘉低著頭,看不清楚她的神色。
「其實你自己心裡比誰都清楚,既然你已經可以預知最壞的結果,那為什麼不去表明心意呢?已經走到如今這一步,無論你有沒有可能和他在一起,但至少你需要給這段感情一個交代,也好過無疾而終。」顧爾爾看著林嘉,「結束舊的過往,才能有新的開始,暫且不論你以後會不會和餘晉白在一起,你總不能一直一個人揹負著這份見不得光的感情自我折磨啊?」
林嘉這才抬頭看了看顧爾爾,又望著秦煒彤,得到了兩個人的肯定之後她說:「那如果我真的這麼做了,那個女生會原諒我嗎?」
「其實選擇權在那個男生手上,無論是什麼樣的結果,她都沒有理由怪你。」秦煒彤柔聲勸慰道。
「會嗎爾爾?」
「會的。」
像得到什麼保證一樣,林嘉終於長長舒一口氣。
顧爾爾喝掉最後一口咖啡,接了一個電話,下一秒鐘臉色變得極難看。
「程北航出事了。」
環宇科技的新遊戲《傾世爵戰》剛剛上市便受到一眾遊戲愛好者的追捧,環宇趁熱打鐵出了《傾世爵戰2》,並邀請當紅藝人齊沉代言,卻不想宣傳片拍到尾聲,有人突然闖進來鬧事。
「程先生,您少安毋躁,有什麼事情待會葉總會親自過來跟您溝……」
「程……」
程北航陰沉著臉不顧工作人員的勸阻,直接朝裡面衝進去:「《傾世爵戰》本來就是我一手開發的,你們環宇使出這麼下作的手段,葉環琪還有什麼臉過來跟我溝通?」說著他衝過去將正在拍攝的道具統統推倒。
「保安,保安!」
齊沉剛拍完一組照片,正是休息的空當,一眼便認出闖進來鬧事的程北航,於是朝著趕過來的保安揮手,示意他們先退下去。
「程先生,我不知道你和環宇之間有怎樣的糾葛,但這裡是拍攝現場,就算你毀掉這些道具裝置,也根本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他聲音裡透著不同於往日的冷靜,「還是說你以為阻止了拍攝,《傾世爵戰2》就不會上市了?」
他手上的長劍道具還沒來得及放下,身上仍然是遊戲角色的造型,穿一襲鎏金長袍,白色的長髮拂至身後,濃重的妝容越發展現出他深邃五官的凌厲。
不得不說,他近乎完美地還原了遊戲角色。
程北航好半天才認出齊沉來,本來就因為房子的事情對他厭惡至極,再加上之後顧爾爾三番兩次去找他,而今他竟然同環宇沆瀣一氣,程北航一時間怒火中燒。
他三兩步跨過去,目光直逼齊沉:「你算什麼人?你看看你周圍的這些東西,包括你自己身上的造型,這些全部都是我的心血,要不是環宇暗中作祟,能輪得到你來這裡?齊沉你不要以為自己有點人氣就會怎麼樣,我勸你以後離爾爾遠點兒!」
「你是爾爾的朋友,我也是,你又有什麼權利去限制我跟她之間的交往?你口口聲聲說環宇害得你至此地步,為什麼就不肯從自己身上找找原因?顧爾爾真……」
話沒說完,齊沉悶哼一聲。
沒有人料想程北航會突然對齊沉動手,反應過來以後幾個保安立馬圍上去,另一邊的工作人員要報警,被齊沉攔下來。
他將手上的道具丟在一邊,順手解開身上的長袍,只剩下腿上寬鬆的黑色道具服與上身白色的t恤。
程北航再次撲上來的時候,他一個側身避開,程北航踉蹌兩步向前衝過去。
再回身之際——
「砰」的一聲,拳頭擊打腹部的沉悶聲音。
齊沉拍戲從不喜歡用替身上場,而他接過不少古裝戲,少不了打鬥場面,他曾為此特意接受武術培訓,加上平日裡高強度的鍛鍊,同程北航動起手來絲毫不吃虧。
程北航不甘心,漲紅了臉低聲咒罵著再衝過去,齊沉也不留情,屈膝直接再次撞上他的腹部,卻不料想程北航忽然從身側摸出一把小刀。
程北航原本也只是想作勢唬人罷了,卻不想齊沉動作太快,就要伸手來奪,程北航一時急著避開,反倒劃到他左側鎖骨處。
沒什麼力度,不過一點兒皮外傷,但沾染在白色t恤上的血漬看上去觸目驚心。
顧爾爾匆匆趕過來的時候,看到的正是一邊處理傷口,一邊被經紀人冷著臉訓斥的齊沉,以及被保安簇擁起來的程北航和地上不遠處的小刀。
她心狠狠地一墜,不由得想起顏姐精神崩潰的那個下午。當初那個光彩照人風度翩翩的程北航而今竟然也會像顏姐一樣揮著刀子,果然最後他們也因為不堪的現實,要走上同樣的一條道路嗎?
她看了程北航一眼,眼中溢滿了失望與難過,然後走到齊沉身邊,淺淺地躬身道歉。她知道這樣的舉動又會讓程北航吃醋生氣,但是沒有辦法,這與感情無關,無論今天在這裡的是不是齊沉,她都得像這樣去賠禮道歉。
因為他們根本再經不起任何事件的鬧騰。
林嘉陰沉著臉看著顧爾爾的背影,轉過身對著保安一頓大吼,將程北航從人群中領出來。
齊沉倒像沒事人一樣,依舊是以往嘻嘻哈哈的語調,故意背對著程北航俯身靠近顧爾爾:「我全靠臉混飯吃,這次可是因為你才受的傷,你別以為這麼簡單的一個道歉就可以敷衍過去。」說完話又立馬直起身子坐回去。
其實還隔著一大段距離,但從程北航的角度看過去,這兩個人的動作十分親暱。
果然,他一把甩開林嘉,衝過去扣住顧爾爾的肩膀:「爾爾,跟我回去!」
「且不說今天的事情對我們環宇造成的損失和影響,」葉環琪從門外進來,聲音冰冷,「單是程先生蓄意傷人,恐怕不能就這麼走吧?」
林嘉氣沖沖地攔在葉環琪身前:「怎麼就不能走了?你們做過什麼事情自己心裡不清楚嗎?再者,程北航跟齊沉兩個人發生衝突完全是兩個人爭風吃醋的私人恩怨,就算齊沉是你們請來的代言,但葉總連人家的私事也要干預嗎?」她幾句話就將性質惡劣的事情簡單帶過。
雖說有些胡攪蠻纏,但顧爾爾清楚,林嘉也是為了將這件事壓下去,而程北航顯然對「爭風吃醋」這四個字極度不滿,還想要說什麼,被顧爾爾拉住。
「對啊,爭風吃醋。」齊沉加重了語氣,似乎在細細思考這幾個字,然後笑著看了一眼顧爾爾,轉過身去對著葉環琪半開玩笑的語氣,「到底是我的做法有失妥當,畢竟年輕氣盛,爭風吃醋這種事情也難免,今天的損失我會負責,葉總看在我的面子上,這件事情就到此為止吧?」
葉環琪盯了他一眼,終歸沒再說什麼,轉身跟著經紀人離開了現場。
「你和齊沉是什麼關係?」
程北航一動不動地盯著她的眼睛,這是這些天裡他最難得冷靜的時刻,可卻是這般質問她的語氣。
顧爾爾覺得可笑。
他曾經信誓旦旦地要她相信他,也曾滿是憧憬與自信地規劃他們的未來,他看她的眼神從來都佈滿溫和的光彩,可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們之間也如同世間所有惡俗的愛情一樣,一步一步陷入不斷的猜忌和質疑。
車水馬龍的街頭,她就這麼靜靜地回望他的眼睛,語氣裡夾雜著一絲悲哀的嘲諷:「我和齊沉可以是陌生人的關係,也可以是普通的粉絲與偶像的關係,或者是債務人與債權人的關係,又甚至可以是你想象的地下戀情的關係。」
「可是,」她頓了頓,「程北航,重點不是我和齊沉是什麼關係,而是你自己肯去相信我們是什麼關係。你口口聲聲要我相信你,可是你又何曾有過同樣的信任給我?」
程北航別過頭,一言不發。
「對,環宇使用不光彩的手段拿走了《傾世爵戰》,也毀了你的心血,但是程北航,這不是你就此墮落的理由。我是去找過齊沉,可除了對我的猜忌以外,難道你就沒有想過,我如今所做都不過是為了儘快還清債務,好讓你重新開始嗎?」
「重新開始?」他低笑兩聲,「我的人生才剛剛開始就已經背上了沉重的債務,顧爾爾你根本不能想象,我買一包煙,吃一頓飯,喝一瓶水的時候,都會忍不住想著,這些錢拿去還債的話就可以少一些壓力了……」
顧爾爾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怎麼會不懂?
你的債務又何嘗不是我頭頂上的陰霾?
在別的女生熱烈討論化妝品的時候,我要想著怎麼樣規劃錢包裡最後的三百塊錢,才能支撐接下來一個月的生活;在你喝得爛醉的時候,我還要應付著母親的電話,想著怎麼樣才能不讓她發覺我們困頓的現狀,好不至於讓她堅決反對我同你在一起;我還要低價處理掉手裡的劇本,四處輾轉參加面試;為了省一百塊錢的車費,我得穿著八釐米的高跟鞋在雨夜裡狂奔……
而因為不想讓你更有壓力,這些話說出來的時候,就不得不變成一句輕飄飄的「我能理解你」。
「我能理解你,」顧爾爾用力仰頭,儘可能用冷靜的語氣,「北航,但是以你的能力,先去遊戲公司找一份工作並不難,以後的日子還長,我們可以一步一步來,先把這些債還清,然後等你積攢了經驗人脈,再去計劃重新組建你自己的公司,這樣慢慢總會好起來的啊。」
「你根本不理解,你現在只想著找工作找工作,你根本已經被物質所迷惑,越是這樣,我越不可能像你說的一步一步來,我根本沒有那麼多時間,爾爾,雖然你沒有說,但是我比誰都清楚,我只有儘快做出成績來,才能留住你。」
他的眼裡滿是孩子般的迷茫與不安:「你知道我每次看到齊沉都是什麼樣的感覺嗎?他什麼都比我好,你想要的他都可以給你,我也不想要一直懷疑你,但事實就是這樣,你有無數個選擇他的理由與契機。」
熙熙攘攘的街頭,他突然伸手用力抱住她:「爾爾,我可以依你,你也要相信我,我會給你一個家,我們以後好好的,好嗎?」
顧爾爾覺得疲憊。
他們曾經默契十足,只一個眼神便可以明白對方所思所想,可是現在,那個冷靜理智的程北航已經沒了蹤影,站在他面前的這個人邏輯混亂,惶恐不安。饒是此刻他們相擁而立,她卻已經沒有辦法再去猜透他的想法。
人們都說,大多數人年輕時總要經歷第一場錯誤的感情,方能看清自己的內心,就像正式起跑前的預熱,而後才是真正追逐幸福的開端。
從前顧爾爾不信,總覺得自己與程北航是例外,可如今看來,這世間數千萬人裡,哪一個不是自以為是的例外,可又有哪一個逃得脫最爛俗的結局?
在這個微涼的秋夜裡,顧爾爾忽然清楚地感覺到,過去七年裡的美好如同一場浩大的幻象,而今他們被迫強按在犬牙差互的現實裡,那些幻象也正以摧枯拉朽的姿態日漸崩離。
但儘管明知如此,她還是想要竭力挽回這份感情。
「好。」
她伸出手回抱住他,哽咽著點了點頭。
林嘉取了車過來,遠遠地便看到這樣溫情的一幕,她握著車鑰匙的力度不自覺加大,過分用力的手背上凸顯出愈加分明的骨節。
其實早在程北航把戒指套在顧爾爾手上的時候,她就已經下定決心要死了這顆心,沒有說出口的暗戀胎死腹中,還不算輸得太難看。
她也真心祝福他們能步入婚姻的殿堂。
她相信,隨著時間流逝,她對他的感情也總會有消散的一天,也總有一天她可以去接受別的人來成就自己的幸福。
可是上次餘晉白求婚時,她才意識到,她這些年來對他的感情,在不知不覺中已成了心頭頑疾,根本沒有辦法再去接受其他任何人。
再加上今天程北航和齊沉動手的事情,以及顧爾爾的種種反應,雖然表現還算疏離,但即便她不承認,林嘉也看得出來,她面對齊沉時候眼睛裡的浮光。
程北航的猜疑並不是空穴來風,有些東西雖不自知,但旁觀者總能看得清楚。
爾爾,我對你的用心都是真的,我對北航的感情也是真的。
可是爾爾,如果你對他的心真的有絲毫動搖,那就換我來陪在他身邊。
良久之後,林嘉緩和了神色,恢復笑意朝他們招手:「該走啦!」
車子在夜風中疾馳而過,街道兩旁林立的高樓在一閃而過的光影中映出模糊的輪廓,車內一片安靜,看不出有什麼異樣,但從這一晚開始,三個人的心境各自發生著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