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你可以換一個男朋友呀

原本談好的合作開發遊戲,直到今天程北航才知道,他們的《傾世爵戰》已經完全被環宇買斷。

程北航自然去翻出當時簽訂的合同來與其對質。可當著環宇律師團的面,程北航這才注意到合同附註中有關於對《傾世爵戰》的遊戲版權另見附件的宣告。

而這份證明遊戲歸環宇買斷的附件,程北航簽訂合同當日根本沒有見過。

介於他當時對葉環琪的感激和放心,在簽訂合同時他甚至根本沒有警惕心,也並未對其中的條款細心檢視。

卻不想偏偏就真的在這個環節出了問題。

按照合同條款,不僅《傾世爵戰》版權全部歸環宇所有,甚至包括程北航在內的整個遊戲團隊,有責任在合同期限內,為環宇負責遊戲的開發運營,以及全面的技術支援和程式碼維護。

而之前所付給程北航的所謂首款,其實根本就是買斷遊戲的定金。

他一時不慎,便將自己的夢想和整個團隊全部賠付於環宇科技的陰謀手段之中,眼看著自己一步一步建立起來的事業一夜之間悉數盡毀,程北航整個人幾近崩潰。

「我們可以走法律程式。」林嘉看不下去,推門進來摸索著開了燈。

突如其來的光亮,刺得人有些睜不開眼睛。

顧爾爾望向林嘉的眼神里充滿了希望,可程北航冷冷地笑了:「事到如今你還看不清楚嗎?環宇擺明了做好的局,我這麼一個小公司,拿什麼去對抗他們強大的律師團?」

「就沒有什麼辦法了嗎?」顧爾爾低低呢喃。

「還能有什麼辦法?要麼,我帶著石輝他們去給環宇辦事;要麼,按照合同賠付三倍定金作為違約金。」

「我們賠違約金,拿回你的遊戲,另找合作方重新開始。」顧爾爾抬眼看他。

「不可能,遊戲根本拿不回來了,他們一早就計劃好的,所有資料在他那裡都已經存了備份。」程北航頹然地笑著起身,望著在黎明中沉睡的整座城市,心下忽然清明,「何盛說得對,商業不是做慈善,像我們這種剛從學校出來的人,根本不知曉商場上的鉤心鬥角,不知道他們拼得你死我活的手腕。」

林嘉看不過他這般了無生氣的樣子,也不顧及顧爾爾在場,直接走過來站在他面前:「你在胡說什麼?程北航你見過哪個創業的人一路走過來順順利利了?一個環宇就把你打垮了嗎……」

程北航嘴角抿成一條線,用力拂開林嘉的手,側過身子沒有說話。

林嘉跟過去:「程北航,你不能跟環宇的律師對抗,但是還有我們啊,我可以幫你找律師,這件事情我想辦法處理……」

「你懂個屁啊!」程北航像被觸及雷點,整個人正處在爆發的邊緣,緊緊攥起的拳頭暴起分明的青筋,「你知道我怎麼看人臉色的嗎?你知道我怎麼帶著一個團隊通宵趕遊戲的嗎?你一個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大小姐有什麼資格跟我說這些話?」

顧爾爾衝過去擋在兩個人之間,卻被程北航一把推開。

「林嘉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麼算盤?」他惡狠狠地對著她,「環宇的事情不見得跟你沒有關係,誰知道是不是你讓林江生背地裡教唆的環宇?」

林嘉抬眼望過去,卻在他的眼睛裡找不到一丁點兒溫度,他像是已經失去了理智,目光薄涼一片,嘴角有過分明顯的嘲諷:「凌駕於別人之上真的就有那麼好玩嗎,我的林家大小姐?」

林嘉像被冬日裡的一盆冰水淋過,僵硬地立在原地。

她知道自己在程北航心中並無位置,卻不曾料想,原來在他眼裡她一直是這樣的人。

在一個人心裡要多麼沒有分量,才會被這般輕易就可懷疑,更何況,他們畢竟相識七年。

顧爾爾並不知曉他們那晚的爭吵,只覺得程北航的態度太過偏激,輕輕拉了下林嘉示意她不要同他計較,又轉過身去勸慰程北航。

隔了很久,林嘉緩緩地笑了,神色中卻滿是悲寂,有薄薄的水霧在眼眶中氤氳開來,她聲音平靜:「程北航,我說過,我對你……」

她突然吸了一口氣,頭微微上仰,似乎生怕眼淚掉下來一樣:「我對你們的感情都是真的,那天跟你說的話你為什麼都不肯相信呢?」

她伸手從包裡拿出手機,撥通一個電話:「我們來跟我哥對質可以嗎?」

程北航站在窗邊一動不動。

手機裡一遍一遍傳來「您所撥打的使用者已關機」的提示聲。

隨著程北航一寸寸變冷的臉色,林嘉焦急的神色越來越難以掩飾。

顧爾爾看著眼前難以收場的局面,有些手足無措。

「夠了。」程北航的耐心終於盡失。

林嘉還在解釋,聲音裡已經有明顯的哭腔。

那時候她還不明白,解釋這種東西從來都是給願意相信的人的,而對於本就不存在信任的人而言,事實究竟如何根本不重要,他們只按照自己的揣測去相信願意相信的。

更何況,事到如今,環宇的這場陰謀,程北航心裡比任何人都清楚不過,他只是不願意承認,這麼愚蠢的錯誤完全是由被稱作天才的自己一手釀成,他需要一個替罪者來替他承擔錯誤,好給自己尋找一個發洩的出口。

10月份的第一場雨落地,已經透著隱隱的涼意。

顧爾爾躺在床上,默默地看著天空從漆黑一點點變成陰鶩的灰白色,淅淅瀝瀝的雨聲落在心裡,暈開一大片霧氣。

她的生活已經完全變了樣。

程北航的心血付之一炬,他整日將自己關在房間裡與酒為伴,不分晝夜地陷入睡眠,任憑顧爾爾怎麼勸都無濟於事。

她心裡也清楚,且不說他一直不願居於人下,一心想發展自己的遊戲公司,單是環宇這次玩弄手段設局,就讓他心裡生出絕對的厭惡,以他的驕傲,斷然不肯與他們為伍,不可能就此甘心歸於環宇麾下。

即便拿不迴游戲,她也得讓程北航從這場局中脫身,這樣才有再重新開始的機會。

可是如果不執行合約條例……

除卻返還定金之外,還要賠付違約金,而之前買房所用的錢,除去定金以外,其餘部分都是借貸籌集而來。

面對著這一大筆的債務,顧爾爾無比頭疼地揉了揉眉心,她忽然有些能理解那些不堪負債而輕生的人。

她原本就沒什麼大的出息,只希望過簡簡單單的生活,從來沒有想過會有一天需要思考償還上百萬債務的問題,那幾個數字現在如同夢魘一樣如影隨形,逼得她絕望,這樣下去,她後半生便只剩還款,再無別的任何意義。

一聲沉重的嘆息落在雨中。

程北航喝過酒又沉沉睡了過去。

顧爾爾蹲在床邊端詳著面前的男子,因為喝多酒的緣故,他的眼窩周圍有些泛紅,亂糟糟的頭髮遮住眉毛,下巴上有一層青青的胡楂,呼吸間滿是酒氣,完全沒有分毫從前風度翩翩的樣子。可明明他曾站在人群中央光芒萬丈,也曾信誓旦旦要護她周全。

如果毀掉夢想,他就什麼也不是了。

她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就這麼被環宇一舉擊敗。

起身幫他蓋好毯子,顧爾爾看一眼時間,抱著電腦去了客廳。

前幾天她再一次投過簡歷出去,到今天為止收到了兩家公司的回應,她看了看簡訊裡的面試通知,不自覺朝臥室方向望了一眼。

上次他還因為自己私自投簡歷找工作的事情生過氣,但如今的情形,根本容不得她有別的選擇。

顧爾爾洗了一把臉,意識清醒過來,不再去胡思亂想。

她回覆了簡訊約好面試時間,再跟熟識的編劇商量了轉售劇本的價格,這幾年來有過不少機會將手裡的劇本投入拍攝,但她太過固執,有些因為不肯按照對方的要求加以修改,有些是因為自己覺得不夠滿意,她總想要將自己的作品做得更加完美一些。

可到頭來,竟落得要將它們變賣的地步。

饒是如此,距離他們所要償還的債務還差得多。

如果,取消買房呢?

顧爾爾翻出微博裡那個熟悉的頭像,首頁裡還滿是與他有關的緋聞。

繼上次「前女友」舒晴深夜髮長微博疑似怒斥齊沉渣男之後,這次又有網友扒出他與神秘女子的深夜曖昧簡訊,以及事後又狠心甩掉對方的微信截圖。

自齊沉出現在大眾視線以來,多的是關於他脾氣暴躁、桀驁張揚、自以為是之類的傳言,也常有好事的網友擷取一些所謂的「證據」來曝他與女星之間的緋聞,久而久之他便被冠上了「花花公子」這一頭銜,但圈內稍微有點兒名氣的都躲不過這種傳聞,大家也就看看熱鬧罷了,兩三天的熱度之後自然風平浪靜,沒有人會真的去計較。

而這次不一樣。

先是傳聞裡的「前女友」舒晴正面發聲,又掛著他的照片,繼而又被拍到齊沉手機裡的聊天記錄,這是第一次傳出這麼直接的證明。

一旦被冠以「渣男」的名號,就已經不同於小打小鬧的「緋聞」,而是將他推向了道德層面的風口浪尖,可偏偏當事人遲遲未能發聲,包括齊沉所在的公司都沒有關於此事的任何澄清宣告,截止到這天早上,也還是在發齊沉即將釋出新專輯的訊息,似乎並未受傳聞的任何影響。

而網上已經沸騰一片,幾乎所有人都統一了立場,拿著幾張微博截圖破口大罵,言辭激烈,大有恨不得將其碎屍萬段之勢。

向來如此,我們總習慣隔著螢幕化身為正義之士,站在道德的制高點對所謂「道德敗壞者」口誅筆伐,又或者習慣性附和,在滔天的輿論中爭相發聲,卻忘記迴歸事實理性思考。

顧爾爾退出微博,對著手機上的號碼猶豫了很久。

原本一開始非要從他手中搶那套房子回來就已經理虧,上次又厚著臉皮要他降低房價,這次若再去找他取消購房的事情,這種出爾反爾的事情放在任何人面前都不會接受,更何況眼下的情形,無論輿論是否屬實,都明擺著不適合這個時候去找他。

可是,若不能支付環宇的違約金,程北航又會怎麼樣呢?

顧爾爾整理好面試所需要的資料,窩在沙發上趕了一晚上的劇本,在天亮之際把手中最新的劇本發了出去。

雨勢未減,天空陰沉得厲害。

她咬了咬牙,起身洗漱後換了衣服出門。

與想象中不同的是,那個人並沒有面對鋪天蓋地的流言蜚語時應該有的慌亂和焦躁,她甚至在他臉上連一點兒低落的情緒都找不到,他還是往日里張揚肆意的模樣。

他穿一件鬆鬆垮垮的棉質襯衫,腳下踩著一雙黑色的拖鞋,捧著白色的馬克杯斜倚在陽臺邊,不知道是不是剛剛睡醒,他的頭髮有些凌亂,一雙眼睛微微眯起來。

不同於以往熒幕上的裝束,倒襯得整個人有種隨性的落拓。

恍惚之間,顧爾爾在他身上看到程北航的影子,若非受挫,他眼底也總有著同他極相似的驕傲,望著便讓人無端著迷。

「看夠了嗎?」

不知什麼時候他已站在她身前,跋扈的笑容裡帶著點輕微的不耐煩,見她回過神來,頗有興趣地盯著她的臉:「怎麼,上次的事情想明白了,這次來打算以身相許?」

顧爾爾原本擔心受輿論影響,他若是情緒不佳,自己再怎麼厚臉皮也不好直接開口說取消購房的事情,現在看到他這副樣子,反倒沒了顧慮。

「如果……」她深吸一口氣,攥緊拳頭,「齊沉,如果我說我們不想要買你手裡那套房子了,可以嗎?」

他愣了愣,然後緩緩喝了一口水,轉過身坐在沙發上:「是你不想買,還是你們不想買?」

顧爾爾默了默,有些著急:「到底可不可以?」

「你不想買的話,可以;你們不想買的話,你得讓當初跟我搶房子的人來跟我說。」他指了指沙發,對著她點了點頭,「坐啊,要喝東西嗎?」

她站在原地沒有動,猜不到他這話背後又會有對她怎樣的為難:「那……是我不想買了,齊沉,真的很抱歉,我們現在遇到了一些困難,所以……我知道這樣出爾反爾不好,但是真的,我現在也已經沒有別的辦法了,只要你能同意取消轉售,以後有什麼我可以幫得上的,我一定盡力,或者等過些時候我有錢了,再支付一部分房款作為賠償給你可以嗎?」

「你要不要喝點兒東西?」他沒有理會她的話,徑自起身開啟櫃子翻起來。

顧爾爾沒有心情跟他糾纏,急得揚了聲調:「我什麼都不喝,你能不能快點兒跟我說正經事?」

「可以。」

他頹然地放下手裡的東西,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看了看她皺成一團的眉頭:「我以為上次已經表達得很清楚了,不是說過了嗎?婚房——」

他刻意拉長了尾調,嘴角湧現意味不明的笑意:「送你,所以現在也不存在買不買的問題,明白了?」

顧爾爾快要被氣得崩潰:「我是說真的,齊沉我沒有時間跟你在這裡開玩笑。就像上次一樣,你明明沒有惡意,為什麼就不能正常一點兒跟人溝通呢?揹負罵名的感覺就很好嗎?」

「你怎麼就確定我沒有惡意?」他一隻手繞到她身後,輕輕環上她的腰際,故意靠她很近,「你覺得自己跟外面那些人都不一樣?覺得自己很瞭解我?」

顧爾爾一把拂開他的手,後退兩步坐到另一邊的沙發上,想到這些天來接二連三發生的事情,她頭疼不已,可看如今程北航的狀況,她只能一個人想辦法籌集給環宇的違約金。

她低頭看一眼時間,面試就安排在下午兩點,她的思緒已經亂成一團。

偏偏齊沉一再為難,她只想甩了臉色離開,但想到眼下的情形,她快要哭出來:「到底要怎麼樣,你才能同意取消購房的交易呢?」

齊沉朝她掃一眼,眼看著她瀕臨爆發,繼續俯身靠近,故意忽視她的狀態,繼續自己的話題:「我還是很好奇顧小姐究竟有多瞭解我?還是說,你也是我的粉絲,所以想借機引起我的注意?」

「我……」她對上齊沉的眼睛,自己卻紅了眼眶,「你是不是非要消磨掉所有人對你的好感才肯罷休?」

不等他說話,她仰著臉抹了抹眼角:「你現在生活安穩,事業順心,所以有時間也有心情以逗弄為難我為趣,但是齊沉,你知道嗎,對你來說可以隨隨便便說送人的房子,在我這裡……

「就在我兩次找你的這段時間裡,我的生活亂成了一團,我男朋友被合作公司設計,不得已揹負了一大筆債務,一夜之間夢想全毀,原本我們計劃裝修好房子就結婚,我可以繼續安安穩穩地寫我的劇本,可是現在呢?這些全部都被推翻,我不僅將自己這幾年來的作品全部轉售,還要重新去找一份工作養家餬口還貸款……」

這些天的委屈全部說出來,她一下子感覺輕鬆了許多。

「哦。」

看到她這副經不起打擊的樣子,他其實有點兒失望,還有一些……他自己也說不清楚的感覺,但表面上他依舊是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這些天不見,顧小姐還是喜歡用自己糟糕的處境去博得別人的同情,因為你需要幫助,所以我就該提供給你幫助?」

顧爾爾想辯駁,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還有,按照你的說法,也就是說如果你男朋友沒有出事,你就可以安穩創作?但你有沒有想過,這種安穩根本是完全由另一個人支撐的,一旦對方被擊垮,你自然再無立足之地。所以落得如今這般令你手足無措的地步,說得不客氣點,其實也不過是早晚的事情。」

她呆呆地愣在原地,有那麼一瞬間好像忽然意識到了一些什麼事情,那些念頭一閃而過,她也沒有精力深究。

「當然,」他笑著看她,又恢復不正經的樣子,「按照顧小姐的三觀,其實你根本不用來找我談房子的事情,眼下就有一個最好的辦法可以直接解決所有問題。」

顧爾爾不明所以地望向他。

「換一個男朋友啊,」他整了整衣襟站定,笑意分明,「這樣就不用再揹負債務,房子和婚禮也都有了,你依然可以打著堅持夢想的幌子,繼續‘安穩’地做一隻不食人間煙火的寄生蟲。」

他沒再說話,起身泡一杯咖啡放在她面前,然後將窗戶全部開啟,咖啡濃郁的香氣在潮溼的空氣中氤氳開來。

隔了很久,她一句話不說,忽然便往門外走去。他三兩步追過去,也沒有說話,只是將雨傘塞到她手裡。

室內恢復一片寂靜,淅淅瀝瀝的雨點落在玻璃上,匯成一小股水流汩汩而下。

他背對著窗戶,盯著微博一則私信的空白對話方塊,許久之後,緩緩勾了勾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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