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姐那邊是沒有辦法再住下去了，但顧爾爾沒想到的是，程北航真的動了買房的心思。
他將電腦推過來，螢幕上的房產資訊正對著顧爾爾。
「我去看過了，這套房子你一定會喜歡。」他握住顧爾爾的手，一雙漆黑的眼睛裡映著零星的光，前所未有地認真，鄭重地承諾，「爾爾，等我忙過這段時間，裝修好房子安頓下來，我們就結婚。」
顧爾爾有那麼一點兒動容，但很快理智佔了上風，她知道，依照程北航的好強，他一定是被顏姐的話激怒，也一直對那天爭執的事情耿耿於懷，所以才在拿到了首款之後就想要逞強。
「好了北航，我知道顏姐的話讓你心裡有些不舒服，但是那只是個意外，」她伸手指指自己的腦袋，「她一時精神崩潰，你別往心裡去。」
見程北航臉色有些難看，她輕輕抱了抱他，又伸手指了指房產報價，繼續勸導：「你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我更是從來都相信你，但按照榮安市的房價，這一套房子買下來，少說也上了三百萬……」她舉著三根手指頭，小心翼翼地看一眼他的臉色，斟酌字句，「我們剛剛畢業，經濟能力暫時還不夠，況且買房結婚這些都是大事情，不要憑一時衝動。」
「結婚這種事情怎麼可能是我一時衝動？」程北航又氣又笑，鬆開顧爾爾環在自己腰間的雙手，「我有錢，等環宇尾款過來，我可以一次性付全款購房，再說了顧爾爾，我不是三歲小孩子，我們結婚難道不是早晚的事情嗎？」
良久，他斂了情緒，俯下身子湊近她。
溫熱的鼻息噴在她臉上，他的聲音裡帶有危險的味道：「還是說，爾爾，你根本沒有想過要跟我結婚？」
「北航，別鬧了，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顧爾爾別過頭，不想就這個問題再跟他爭執下去。
秦煒彤突然打來的電話剛好緩和兩人之間略微尷尬的局面。
程北航搶先拿過手機，瞥一眼來電顯示，這才遞到她手裡。
「煒彤？」
電話那邊有「嘶嘶」的輕微風聲傳來，卻遲遲沒有等到對方的回應，顧爾爾重複了好幾遍秦煒彤的名字，就在她懷疑是不是她不慎按了撥號鍵的時候，那邊有隱約的低泣聲一閃而過。
「煒彤，你沒事吧？」顧爾爾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兒。
「嗯？爾爾……」大概是訊號不大好的緣故，她的聲音時遠時近，「我沒事啊，我跟你說……」
依舊是歡快無比的語調，剛剛那聲啜泣像是一瞬間的幻聽一樣，顧爾爾搖了搖頭，最近這段時間以來，她是有些太過敏感了吧。
秦煒彤在那次畢業聚會之後，便拖著行李回了家，說是在那邊找了家貿易公司實習，想要藉機學到一些經營方面的經驗，好繼續發展自己的微商事業，只是顧爾爾沒想到，這還不到兩個月時間，她再接到她的電話，她已經回來了。
顧爾爾沒再和程北航爭執，出了門和林嘉約著去接秦煒彤，幫她安置好行李之後，林嘉帶著她們出去小聚。
古香古色的特色餐廳，裝修華美精緻，處處帶著古代的風情，兩側的木架上整整齊齊地擺放了一整排的蠟燭，營造出影影綽綽的別緻氛圍。
秦煒彤捧著手機四處拍那些小擺件，還在盤算著如何將這些創意應用到她的微商事業中。
林嘉低著頭聽顧爾爾說程北航計劃買房的事情，手指不自覺地用力，磕在盤子邊緣上，好久才緩過來情緒，慢悠悠地開口：「你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既然他自己提出來買房的事情，那他肯定也有自己的想法，你得學著放下心來，把生活和自己交給他，你們在一起這麼久，你應該比誰都清楚，他不是那種不負責任的人。」
「可是，他的公司才剛剛起步，以後肯定還有更多要面對的問題，不能因為顏姐的話，一時衝動就去買房，我擔心他後邊遇到別的什麼事情。」
「放心吧，不會有事的。」
她一隻手伸進包裡摸索了半天，不動聲色地遞過一張卡到顧爾爾手裡，語氣裡卻滿是玩笑的意味：「再說了，有我小霸王林嘉罩著你們夫妻倆，怕什麼？」邊說這話邊起身催促著秦煒彤坐回來吃飯。
「要是有人因為捨不得我受委屈要買房子給我，我二話不說直接跟他去扯證。」林嘉將湯舀在碗裡，心不在焉地攪拌著。
這話剛剛說出來，便得到了顧爾爾和秦煒彤一致的鄙視：「林大小姐，你缺房子嗎？」
林嘉舉起雙手做投降狀。
昏暗的燈光下，沒有人注意到，她低頭的那一瞬間眼角亮晶晶的淚痕。
顧爾爾終究沒有接受林嘉那張卡。
這些年來大大小小的事情，林嘉沒少幫她處理，而自己為她所能做的太有限，況且，這次完全是她同程北航之間的事情，總得自己去面對和解決。
從餐廳出來，天空已經沾染了墨色，有幾顆隱約不清的星星掛在遠處的樓頂，幾乎完全被閃爍的燈光掩去了光芒。
馬路對面的廣告欄里正換上新的海報。
純黑色的背景，映得少年臉色有些蒼白，明明是沉睡的姿態，嘴角卻勾出一抹狂妄不屑的笑意，晦暗不明的夜色裡，倒有些像神秘的吸血鬼。
看來最近爆出的新聞對他也沒有多大的影響。
「是齊沉！」秦煒彤一眼辨認出海報裡的那張側臉，轉過身來對著兩個人手舞足蹈，「要是他能來給我的網店做模特，我肯定能一夜暴富吧？」
她鉤住顧爾爾和林嘉的脖子，後者成功躲開，伸手在她頭上敲了一下，毫不留情地戳破她的幻想：「首先，你需要擁有暴富的財力，才能請那個傢伙做你的御用模特。」
「對哦，那我就要先拼命賺錢。」
林嘉白了她一眼：「如果你拼命賺錢已經暴富了，還需要找他做模特嗎？」
這種問題沒有再爭論的必要，秦煒彤看了顧爾爾一眼，乾巴巴地「呵呵」笑了兩聲。
顧爾爾目光落在對面的海報上許久，直到有車在她身邊停下來。
「爾爾，回家了。」
車窗打下來，露出程北航溫和的笑容，他似乎已經忘了早上的不愉快，此刻心情不錯，衝著她身後的秦煒彤和林嘉擺擺手。
顧爾爾跟她們招呼一聲，轉身上了車。
關於買房的事情，顧爾爾總覺得有些不安穩，躊躇半晌還是再提了出來：「北航，買房的事情我們還是往後……」
「爾爾，」程北航開著車，語氣裡有些漫不經心，「我已經收到了環宇的一百萬首款，我明天帶你去看看，如果沒問題，就買下來。」
「等到專案尾款過來，我就把這輛車還回去，我們自己買一輛新的。」
「爾爾，你得相信我，我不會讓你受委屈。」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微微用力，「我發誓，我們會越來越好的。」
感動之餘，顧爾爾心裡有些莫名的煩躁，她搖下一側的車窗，很快便有乾燥炙熱的風湧進來，將她的長髮吹得散亂。
林嘉說要她放心地將自己交到他手上，當真可以如此嗎？
顧爾爾反握住他的手，沒再多說什麼，只是在他不注意的時候，將自己的簡歷掛在了求職網站上。
七年以來，她受盡程北航的維護，又頗得林嘉的庇護，在所有人都兵荒馬亂的青春時期，她反倒處於歲月靜好的安穩中專心寫自己的劇本。
她一直不願意迎合市場，固執地按照自己的風格和想法來創作，又不肯按照導演製片的想法加以修改，所以幾年下來也沒有取得什麼大的成就。但無人問責於她，就像程北航曾經許諾，她只要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就足夠了。
可饒是沒有經歷過社會紛爭，顧爾爾自然也知今非昔比，如今的環境遠不如學校那般簡明單純，她不能就這麼一直倚賴著程北航存活。
意外來得猝不及防。
顧爾爾同林嘉一起跟著程北航去看房子的時候，卻被告知他看中的那套房子就在昨天剛剛被人付了全款直接購買。
比起林嘉和程北航滿臉的不快，顧爾爾竟然覺得有一絲的慶幸。
「明明昨天已經約好了今天看房，現在你們跟我說房子已經賣出去了？」程北航突然提高的音量裡有著明顯的怒氣。
售樓部的小姑娘為難地看了他一眼，但也只是生硬地道歉：「先生，真的對不起。」
「對不起？」林嘉甩開拉扯著自己的顧爾爾，上前一步，目光直逼小姑娘，原本就高挑的身形加上八釐米的高跟，整個人的氣勢瞬間壓倒對方一大截，「我們不需要道歉，你今天必須想辦法解決這個問題。」
明明是不溫不火的語氣，卻讓小姑娘變了臉色。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氣場，顧爾爾默默地站在一邊，放到她身上，不管佔不佔理，她永遠都是一副溫溫糯糯的樣子，大概這一輩子都不會有林嘉這樣的氣勢。
「小姐，真的非常抱歉，」小姑娘立馬軟了語調，轉過身去倒了茶水端上來，「購置婚房是喜事，為了這個生氣可是得不償失，要不您跟您先生商量下，看看是不是可以考慮下別的……」
「是我買房還是你買房？」依舊是凌厲的語氣，但林嘉臉上劃過一抹緋紅。
她用餘光悄悄瞥一眼程北航，見他沒有什麼反應，自己也就假裝沒有注意到售樓小姐對兩個人關係的誤解。
「我們就看上之前那套房子，」林嘉沒有解釋他們的關係，一副女主人的口吻，「我們可以開出更高的價格，你去找一個拿得定主意的人過來跟我談！」
售樓小姐看她一副不罷休的樣子，只好進去幫她找人出來。
顧爾爾湊過去勸林嘉：「算了吧，我們沒必要……」
程北航被顧爾爾溫溫糯糯的模樣刺激，更是下定了決心要將這套房子爭下來，林嘉朝他瞥一眼徵詢意見，他點了點頭。
受到他鼓勵的林嘉越發來了精神：「爾爾，這件事情你不用管了，我說過，有我罩著你們，房子的事情包在我身上。」
隔了三五分鐘之後，一個經理模樣的人走過來。
「幫我聯絡房主，」林嘉坐在椅子上，把玩新做的指甲，頭也不抬地開口，「這套房子我們也付全款，在原價的基礎上再多出10%。」
「小姐，您這……」
「不賣！」
有人忽然出聲打斷，他將始末全部看在眼裡，原本對這套房子沒什麼興趣，現在倒很有興致跟這兩個自以為是的人爭一爭。
一眾人回頭。
瞥到來人嘴角熟悉的頑劣弧度，顧爾爾一時間有些錯愕，幾乎脫口而出：「齊沉？」
他沒有化妝，頭髮軟軟地耷拉著，少了鏡頭下的那種璀璨氣息，穿著簡單的黑色t恤，搭配最普通不過的破洞牛仔，整個人倒添了些許煙火氣息，看上去更像是翹課出來的頑劣大男孩兒。
顧爾爾忽然想起自己一直以來在微博私信他的那些訊息，即便知道他並不可能注意到數千萬粉絲之一的她，也不會留意那些私信，但她還是忍不住有些慌亂，不自覺攥緊了衣角。
程北航眼中怒氣更盛，掃了一眼顧爾爾，扣在她肩膀上的手加大了力度，刻意用力將她攏入自己懷裡，再望向齊沉的眼神中夾雜著明顯的敵意。
齊沉並不在意他的敵意，倒是像看到什麼好笑的事情一樣，頗不屑地勾了勾嘴角。
從顧爾爾身邊經過的時候，他特意側了側頭，投給她一個夾雜著嘲諷的淡淡笑容。
「顧爾爾……」
他低聲重複一遍這個名字，眼角有微微浮動的異樣情緒，有熟悉的輪廓和記憶裡的身影緩緩重合。
所以，這個世界上大概真的是存在所謂的「命運」這回事的吧？
只是眼前這個人……
他低頭，臉上浮過一抹略帶遺憾的苦笑。
齊沉目光很快從程北航身上劃過，徑直走到林嘉面前，仍舊是傳聞裡讓人頭疼不已的桀驁狂妄模樣：「既然房子我已經買了，小姐又何必非要奪人所愛呢？更何況——」
他回頭看一眼程北航用力擁著顧爾爾的動作，再對著林嘉開口時，語氣裡有了深意：「你並不是女主人吧？」
他靠她很近，絲毫沒有藝人對於緋聞該有的擔憂。
林嘉怔了怔，像被戳破心事一樣，臉色變得難看，小拇指的指甲因為用力生生折斷，她幾乎本能地朝程北航看過去。
顧爾爾並未察覺這其中湧動的暗流，不顧及程北航同樣難看的臉色，從他臂彎裡掙脫，衝過去將齊沉往後拖一步，然後橫在他和林嘉之間試圖緩和氣氛：「那個……既然你不願意賣，那就算……」
「加20%。」程北航直勾勾地盯著顧爾爾，語氣裡多了幾分怒意。
顧爾爾瞪大了眼睛。
這意味著他要加價七十多萬。
她過去二十多年來所有的積蓄加在一起都沒有這麼多，買房這件事情本身對於現在還住在每個月四千塊的出租房裡的他們來說，本就無異於天方夜譚，而現在程北航竟隨口加價七十多萬，她也想不明白他何至於此，更不明白齊沉怎麼也就偏偏這麼固執地看中這麼一套房子。
「不賣！」齊沉依舊是那副囂張散漫的樣子，不知道是不是故意，他挑著眉毛朝顧爾爾前邊走了兩步，剛好擋住程北航望向她的憤怒的目光。
程北航更是被激怒，上前兩步繞過他，將顧爾爾拉回自己身後：「你開價？」
顧爾爾忍不住暗暗拽了拽他的衣角，即便齊沉願意開價賣出，依照他們現在的經濟狀況，根本也沒有辦法去承擔。
程北航絲毫不顧及她的暗示，反而微微用力將她的手一把甩開。
站在一邊的齊沉將他們之間的小動作盡收眼底，嘴角的笑意越發濃重，很久之後才慢悠悠地開口：「你們大概誤會了，我買這套房子不是用來賺錢的……」
「是，你不缺這點兒錢，但你就真的這麼缺這一套房子嗎？」林嘉終於爆發，提高了聲音同齊沉對峙，「齊大少，我今天也算是見識到了，你果然跟傳聞裡一樣難纏又刻薄。」
看得出來，她試圖藉此引起周圍人的注意，作為普通人倒沒有什麼，而公眾人物一旦被人圍觀，免不了媒體藉機生事，陷入輿論之中。
其實說到底，這整個事情原本就是他們這一方無理取鬧，按說現在想要從對方手裡拿到這套房子，就應該有拜託人的態度，可到了林嘉這裡，反倒將對方置於不仁不義的境地，顧爾爾目睹了林嘉把無理變成有理的全過程，心裡不由得有些羞愧。
「看來你挺關注我啊，那麼……」他認真地看著林嘉，語氣裡卻滿是玩味，「為了證明我不是那麼難纏刻薄，我轉售這套房吧——」
他語調拖得很長，又轉過臉刻意看了顧爾爾一眼，這個小動作讓她心下一驚，有一種很強烈的不安預感。
「雙倍房價，全款付清。」
聽到這幾個字的時候，顧爾爾忍不住倒吸一口氣。在這個寸土寸金的城市裡，一旦沾上房價，基本上都免不了要擔上半輩子的貸款，而現在，眼前這個人就這麼輕飄飄地提出了「雙倍房價」的要求，這明顯是想讓他們知難而退。
顧爾爾臉色變得難看，她也看到程北航臉上的堅持褪卻了一大半。
的確，這種條件只有錢多得花不出去的傻子才會答應下來，顧爾爾雖然從來沒有將自己歸到聰明人那一類，但她沒有錢卻是不容置疑的事實，她也不會容許程北航一時衝動應下這種條件。然而，她忽略了與程北航同一陣營的林嘉。
「好。」
林嘉起身，像在拍賣會上成功競拍到一件絕世的藝術品那樣，露出一個勝利者的得意微笑。
程北航朝林嘉勾了勾嘴角，但笑容並未漾及眼底，反倒有種無力的尷尬。
「程……」
顧爾爾抱著最後的希望想要勸阻，卻被程北航打斷：「爾爾，你信我！」
他好勝，又極在意麵子，現在齊沉好不容易鬆了口，他斷不可能這個時候說出反悔的話來。
顧爾爾終於絕望。
這一刻，她才深切地意識到，她同林嘉親密關係之外的差距。
林嘉所處的世界不存在金錢困擾，她永遠不必為生計發愁，不必為工作薪資憂心，甚至對於她而言，只要與錢有關的事情，反倒更容易解決，她永遠都可以憑藉自己的喜好同任何人叫板。
這也是她身上永遠能散發出無懼無畏的強大氣場的重要原因，一個人只有身後存在著堅不可摧的強大靠山，才能生出無懼無畏、藐視一切的底氣。
顧爾爾不得不承認，在這一刻，她有些嫉妒林嘉了。
齊沉離開的時候看似不經意地別過頭看了她一眼。
她總覺得那個眼神里有著別樣的用意。
晚上，顧爾爾洗完澡出來，又順手將一堆髒衣服丟進洗衣機，溼漉漉的長髮披散下來，很快將背上打溼一片，她只好放下刷到一半的鞋子，打算先去找找吹風機。
程北航正在準備貸款的相關資料，見她出來，立馬將她喊住：「爾爾，你的劇本寫得怎麼樣了？」
不由得腳步一頓，他向來不會過問她劇本的事情，她心下生出不好的預感，無意識地攥緊手裡的毛巾。
「還在寫啊。」顧爾爾僵了僵嘴角，盡力裝作自然的樣子，又覺得單薄，扯出微笑再補上一句，「最近總覺得不太滿意，還打算把前邊的推翻重新寫。」
「是嗎？」程北航將腿上的電腦移開，抬眼對上她的眼睛，「爾爾，你跟我說實話。」
顧爾爾沒有看他的眼睛，別過頭轉移話題：「我先去吹頭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