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 有那麼一個人,愛我如生命 (顧倩兮番外)

顧倩兮站在小道的盡頭,穿著一襲藍色的連衣裙,衣袂飄揚,像從油畫裡走下來般。

「倩兮……」他嘴唇微動,如呢喃般叫出她名字。

她微笑地走近他,他呆呆看她。

自己的模樣一定很傻,但羅子恆覺得顧倩兮是那麼美麗,比他這些年任何的想象都美好。

身後忽然有人吹起口哨。

「羅老師,這是師母嗎?」他聽到有學生在調皮地發問。

「師母?」這個稱呼讓顧倩兮有些愕然,二十六歲的她,被學生們叫著師母。

「哇,師母好年輕好漂亮啊!」

尷尬的兩人站在學生面前,羅子恆看清顧倩兮臉上惘然的表情。

「羅老師,你居然娶了這麼漂亮的師母,像電視上的女明星!師母好時髦,這條裙子真好看。她是什麼時候嫁給你的啊?」學生越聚越多,有人好奇地發問。

羅子恆和顧倩兮一起坐上計程車。

兩個人都坐在後座,羅子恆坐在了顧倩兮旁邊。

「子恆……」顧倩兮忽然叫他,顯然有事要說,但似乎又十分猶豫。

「什麼?」他轉頭看她。

顧倩兮沉默了半天,最後只是勉強地吐出這三個字:「沒什麼。」

羅子恆疲倦地將視線輕輕轉向窗外,滿目落葉的荒涼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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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過晚飯,羅子恆站在破舊的陽臺上,一如往常,給他種的幾盆蘭花澆水,把它們從支架擺到溫室裡。

夜裡的風有些涼了,他走回臥室,卻被裡面傳來的說話聲阻在了門口。

「你不要一直逼我!我也需要時間!」

「他供我讀書,照顧我媽媽,你叫我怎麼一下說得出口?」

「我欠他很多,多得無法還清,還不清!你知道嗎?」

「我也覺得自己是個壞女人,對一直照顧自己的恩人,居然這樣就背棄了……」

顧倩兮的聲音激動,像是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他聽到她話裡的哽咽與無助,但這些話對他而言仍是太殘忍了。

羅子恆眩暈地抵住冰冷的牆面,「咚咚咚」伴隨著那往心裡敲釘子的聲音,他像個木偶似的走回陽臺。

冰涼的夜風隨即吹到面上,他渴望有一絲的清醒和鎮定。

他痛得蜷起身子,靠著牆面慢慢滑倒。

急促的呼吸,讓他感覺就快窒息。

終於,他慢慢鎮定下來,只感覺透徹心骨的寒涼。

他的目光慢慢移到那些悉心呵護的蘭花,它們在溫室裡顯得嬌豔欲滴,看上去那麼楚楚可憐。

顧倩兮父親說過的話忽然響起在他耳邊。

「種蘭花不容易,它們是那麼嬌貴的花。以前有個人,非常喜歡蘭花,便在家裡種了許多蘭花。他每天小心翼翼地照料著那些花草,四處取經詢問人家種蘭花的心得,在他這樣悉心的照料下,他的蘭花果然種成了,並且長得很漂亮。

「但是,有一天,他的蘭花忽然開始枯萎了。他焦急萬分,不明白為什麼,他一樣細心呵護,蘭花怎麼會枯萎呢?有一個老人告訴他,蘭花吸收了土壤裡所有的養分,如今這土已經沒有什麼再供蘭花吸收的了。所以嬌貴的蘭花才日漸枯萎。

「年輕人無法眼睜睜看著自己心愛的蘭花枯萎,萬分不捨地送給了老人,轉換泥土,以繼續保有蘭花嬌嫩的生命……」

所以蘭花的花語是什麼?

守護的愛。

他就是那個時候愛上蘭花的。

「你還不睡嗎?」寒冷中,身後忽然傳來顧倩兮的聲音。

顧倩兮走到陽臺上,立時感到無法忍耐的寒冷。這裡的溫度比江城低得多,原來秋日的夜晚已經這樣涼。她縮了縮身子,拉緊了睡衣,將自己包裹進溫暖裡。

羅子恆慢慢地站起身子,直直地站在她面前,靠著冰冷的牆面。

她被他的眼神嚇到,這雙眼從沒這樣看過她。

看向她的這雙眼裡,第一次沒有溫暖,沒有柔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淡淡的疏離的感覺。

這樣的眼神,居然讓她心裡生出刺痛。

「怎麼了?」她有些不滿地問他。

「我們離婚吧。」羅子恆輕沉的聲音,就這樣闖入她耳中。

耳邊似乎有轟然的聲響,顧倩兮怔在了那裡。

我們離婚——居然是他先對她說這樣的話。

「為什麼?」夜半三更,顧倩兮忽然從床上坐起身子,望著側躺在地上背對她的羅子恆,她知道他一定沒有睡著。

這樣的夜晚,怎麼可能睡著?

羅子恆擰亮了燈,幽暗的燈光照著兩人都蒼白的臉。

「你這次回來,一直想對我說這件事,對嗎?」羅子恆清冷的聲音,讓顧倩兮心虛。

顧倩兮忽然不知該說什麼。

他是不是一直都知道她的想法?她忽然覺得太慚愧了。

「羅子恆……」

「憤怒、斥責、爆發,這樣的感覺太累人,我不想都體會一遍。」他的神色遙遠,看著她就像在看著一個陌生人。

「你從沒有愛過我,結婚的時候是因為老師的命令,你心裡一定很不開心。因為你是不喜歡被主宰安排的人。這些年你都很少回來,我知道你不想見到我。如今,你有了好的工作,也有了喜歡的人,我知道你想帶著媽去江城。我沒有意見,我們儘快把離婚辦好。」

顧倩兮忽然發覺,自己無法忍受羅子恆說的這些話,她的心裡忽然有股尖銳的刺痛。

「協議離婚的話,應該並不複雜。這幾年媽看醫生的病歷我會整理給你,還有這個屋子,雖然過繼到我名下,但是你父親買下的,應該還給你。」

「不,羅子恆,你等等……」她忽然覺得好亂,不知該怎麼面對。

過去的羅子恆,無聲地活在她的世界裡,舒服妥帖的位置,使她經常忘了他的存在。

這狀況,就像是一個常年沒有情緒的人,忽然強勢了,居然讓她強烈地感受到他的存在。顧倩兮忽然覺得心好亂,他完全像是要跟她一刀兩斷再無瓜葛的架勢。

離婚遠比結婚來得容易,他們沒有什麼財產糾葛,亦無感情的糾纏。他們在擬好的檔案上各自簽好自己的名字,他覺得她很平靜,而她卻一點都不平靜。

民政局宣佈他們正式離婚,辦完手續後,顧倩兮回到家,一個人坐在房間,看著離婚證,心裡卻沒有一點快意。

這一夜,她無眠。早上起來的時候,她氣若游絲,頂著一張慘白的臉,全身上下只有一種昏沉的感覺。

昨天夜裡,她想了很多。最多的是她跟羅子恆的往事,過去幾年她幾乎都遺忘的東西,忽然一股腦兒全都湧現出來。

那樣幼稚不懂事的她,一直被他呵護,原來她是那麼長大的,在他的陪伴下。

「羅子恆……」她虛弱地喚他,只覺眼前一黑,便倒在了地上。

迷惘中,她似乎聽到母親吃驚的喊叫。

熱,好熱,渾身上下都是這股火燒般的熱,快把她燒死了。

顧倩兮懨懨地翻轉身子,難受地呻吟。

一條冰涼的毛巾覆在了她額頭,她立時感到一股清涼。她昏昏沉沉地睡了半晌,在全身都痛的情況下睜開眼,發覺羅子恆就坐在床邊。

見她醒了,他問她:「想喝水嗎?」

顧倩兮點了點頭,知道自己是發燒了,向來很少生病的她一發燒,就會全身都疼,整個人都失了力氣。

她虛弱地撐起身子,完全倚靠在羅子恆身上,咕咚咕咚地喝水,像個渴了好幾天的孩子。

「我煮了粥,你吃一些,然後吃藥。」羅子恆把她抱坐在自己懷裡,像很多年前她生病的時候一樣,開始喂她喝粥。

她渾身不舒服,無力地靠著他,聞著香香的粥,無聲地配合,乖乖地喝著粥。只是眼睛忽然有點潮熱,她感覺有什麼溼溼燙燙的東西流下來了。

「羅子恆……」她沙啞地喚他。

他長了繭的手指輕輕撫著她臉龐,替她擦去那些溼潤,繼續喂她喝粥。

顧倩兮睡到毫無知覺,醒來時不再是火燒的熱,而是覺得冷。

這是她發燒的症狀,她一向先熱後冷。

她感覺越來越冷,厚厚的被褥蓋在身上,似乎全然沒有溫度。

「羅子恆……」她無力地叫他。

過去,他都會在這樣的時候擁著她,給她取暖的。

現在,她忽然有點遲疑了。

在她還失神去想的時候,一條溫暖有力的胳膊摟過她,抱著她翻轉過身,她一下跌進了那個溫暖的懷抱,緊緊地熨帖著他。

顧倩兮輕輕嘆息了一聲,雙手環住了他的腰,感覺如過去般溫暖而舒服。

顧倩兮先醒了過來,熱和冷都不存在了,身上只有一種燒過以後的溫涼和無力。燒終於退了,她轉身,立時感到暖暖的氣息,原來那個懷抱還在。

心裡有幾絲莫名的喜悅,隔了那麼久第一次細細看起他的睡顏來。

原來他的五官那麼清俊溫柔,她忍不住伸手流連在那些線條上。

她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莫名的感激,感激老天讓她燒了這一場,拾回遺落在心底的真心。也許,她並不像她以為的那樣,對這個人毫無感覺。

她和他有太多的回憶,對這人的感覺總在變化,有許多她自己都無法說清的感受。

一起度過的歲月,是很奇妙的,某些人,也許不知不覺長在了生命裡。

顧倩兮的病很快好了,她本來想馬上對羅子恆說一些話,但忽然接到了來自江城的電話,醫院有事需要她即刻回去。

她的長假取消了,於是,她離開的時候,只能急急地留下一句話:「等我回來,我有很多話要對你說。」

而他只是靜靜看著她。

一個月後,顧倩兮滿心歡喜地回來了。她特意在江城買了一盆蘭花,因為她知道,羅子恆最喜歡蘭花。她處理了江城的事,和江城的男朋友分了手。她想通了,她想要羅子恆留在自己身邊。

空蕩的家裡卻只有母親一個人。

「他呢?子恆呢?」她驚慌地問。

那是一種從來未有過的冰冷感覺,痛徹心扉。

「子恆走了,孩子啊,你為什麼要離婚呢?你到哪裡去找子恆這樣的丈夫?」母親一臉的怨懟與哀傷。

她真的找不到他了,他收拾了自己的東西走得乾乾淨淨。

學校的同事,也不知他去了哪裡,只說羅老師忽然辭了職,離開了。

在江城的那一個月裡,她和他通過幾次電話,談話裡他並沒什麼異常。

他像往常一樣聽著她的忙碌,她的抱怨。

但是他早做了離開的決定嗎?居然那樣若無其事地接聽她的電話。想到這裡,她越發驚慌。

原來他可以走得這樣悄無聲息不留痕跡。

為什麼要走?是責怪她的不忠嗎?是無法原諒她曾經的冷酷嗎?

為什麼要這樣對她?

顧倩兮抓緊了手裡的蘭花,向來很少哭的她,眼淚卻大顆大顆滴落下來。

她一再撥打他的手機,只剩下一個聲音在重複:「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然後,顧倩兮忽然接到了一個電話。

「這裡是羅子恆先生親戚家嗎?」那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什麼親戚,我是他太太!」顧倩兮莫名地生出敵意。

「你是他太太?」女人的聲音聽上去有些吃驚。

「怎麼了,有什麼不妥嗎?」她冷冷地問,咬住了嘴唇。

「啊,不是,這裡是縣城中心醫院。對不起,我以為羅先生只有一個人。他那時說他沒有親人,自己簽了手術同意書……」

那女人在說什麼顧倩兮已經聽不到了,她手腳冰涼,腦海裡只有一句話:腫瘤切除手術失敗……

在顧倩兮的手機裡存著一張她永遠都無法面對的照片。

那是一個男人沉睡蒼白的樣子。

他的五官清雋,即使他永遠無法睜開眼了,他最後的面貌仍不是猙獰的,而有一種莫名的柔和。

蒼白的面容,已經沒有健康人的神態,他長長的睫毛,卻透著清雅,逝去的表情仍是安詳。

顧倩兮對著這張照片流過許多眼淚,多到她自己都數不清。

她仍舊清楚地記得自己那時在醫院面對羅子恆遺體的時候,是怎樣崩潰瘋狂地痛哭,整個世界都好像傾覆了。她感覺自己比死了還難受,她甚至痛恨自己為什麼還有呼吸還有感知。

最後她被母親抱著,哭到聲嘶力竭,哭到昏厥。

她對著他的遺體拍下這張照片,因為她無法忍受再也不能見到這張臉。她覺得自己的心已經跟著他死掉了。

如若不是醫院一再地催促應該儘快給逝者辦後事,她甚至不想火化他。

顧倩兮的瘋狂令所有人都害怕,母親甚至覺得她精神失常。

那段日子裡,顧倩兮徹底崩潰。後來,她在江城的好友夏惟央過來,幫她處理了一切事情,包括安撫母親和她。

那一天,在殯儀館,她哭著對夏惟央講述了所有和羅子恆有關的往事。她哭到聲嘶力竭,她是那麼後悔,後悔到想把自己殺死。

她是一個那麼愚蠢的女人,愚蠢到分不清自己的愛情,不懂自己的心。

於是,上天懲罰她失去他。是的,她根本就不配擁有這麼好的男人。

顧倩兮淚流滿面,夏惟央只能讓她哭。

「倩兮,你還是要振作起來。如你所言,羅子恆愛你,對你好,所以他一定不想看到這樣一個你。他愛的,是那個在江城努力奮鬥、有理想有抱負、美麗又自信的你。」

顧倩兮卻仍舊毫無求生的意志。

「如果你倒下或者死了,是,這很容易。可是你死了,這世上就再沒有人記得羅子恆的好,記得你跟他的一切。你說過的,子恆是孤兒,這世上除了你和你母親,他再沒有別的親人了。這樣好的一個人,值得被記住不是嗎?」

顧倩兮終是帶著母親回到江城。羅子恆的骨灰被埋在縣城的墓地,每一年顧倩兮都會回去為他掃墓。她想他應該會喜歡留在這裡,畢竟他從小到大都長在這兒,而不是江城。

夜深人靜的時候想起他,她仍會淚流滿面。

然而白日里,在江海大學醫院,她還是那個美麗能幹指揮一切的護士長。

顧倩兮的家裡養著蘭花,她變成了養花達人,每每看著蘭花,她都似乎能感受到羅子恆的氣息,就好像看到他在那裡神情溫和地為蘭花澆水。

顧倩兮拒絕過很多人的追求。這一次她又拒絕了方亮,她是真的有試過想接受他的。然而她發覺自己做不到。她心裡愛的那個人,不是任何人,他已經不在了。

她明白自己再也不能愛上任何人。因為在她心裡,沒有人比得上羅子恆,沒有人有羅子恆那麼好,那麼溫柔,那樣寵愛縱容她的一切。

顧倩兮摸著自己臉上因思念而流下的淚水,翻開老舊的相簿,那裡面有一張十六歲的她和二十四歲的羅子恆的合影。

有一個人,曾這樣溫暖過你的生命,讓你擁有過最好的愛情。

她的手輕輕撫摸著羅子恆的臉龐,對著泛黃的照片,溫柔地說:「我愛你。」

這一生,她都再沒機會對他講這句話。而他,永遠不會知道她愛他,她是那樣無知無覺地愛過他。

愛情裡,常有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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