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他們認識很久的時候,唐宗琅終於忍不住地問:「顏晏,我是誰?」
顏晏疑惑地看了看他,卻看到他面色嚴肅,倒是低了低頭認認真真地想了想,給出答案:「你是唐宗琅啊。」
他是那些年裡顏晏生命中無數過客中的一個,她不記得他。
而顏晏是唐宗琅生命裡的光,是他心裡唯一的姑娘。
六歲,他搶了顏晏的白兔糖。
在十六歲的那天,還給她一顆。
剩下的那些糖,他用了一輩子來還。
他想要告訴顏晏,他愛她,愛了很多年,以後還會愛下去。
這一次他只想抓住她的手,再也不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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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錦裡。
老城古街總是人滿為患,無論春夏秋冬。
清末民初的古鎮建築風格和街道兩邊的例如蛋烘糕、棒棒雞、傷心涼粉、豆花、三大炮以及其他叫不出名字的美食,無一不吸引著來自全國各地的遊客。
除了這些,古街還有一種獨屬於自己的特色——裁縫鋪,老式的那種。
小小的鋪面,一般只有三四十平方米,外面豎著布招牌。招牌上,那個婀娜多姿的旗袍女子隨風搖曳著,她上挑著眉眼,直勾著門外的遊客走進去,即使不買些什麼,就光是看看那一水兒的旗袍,摸摸那水滑的料子,也不虛此行了。
人無衣不暖,衣無錦不麗,說的就是成都老城區這個有名的行當。
「錦裡」高定手工店鋪就開在武侯祠大街最顯眼的地方,在寸土寸金的商業街上佔去了三分之一的面積,店面那塊大大的黃底黑字的梨木招牌,被太陽一照,晃得人倒是看不清上面的字了。不過這並不重要,誰會注意這老舊的牌子,時下年輕人喜歡的是新鮮感,而這間店面裝修得敞亮,燈也打得亮堂,刷得粉白的牆面,展示臺上擺著一排齊整的高定服裝,足夠吸引人們的眼球。
這是週末下午三點的商業街,逛街的人很多,「錦裡」店裡的這四個高大帥氣的男營業員更是引來不少懷春少女的張望,她們在店門口晃了又晃,挽著旁邊小夥伴的手,嘰嘰喳喳吵吵嚷嚷,看見店員望過來,卻忙著低下頭羞紅了半張臉,鬧市繁華。
而推開「錦裡」那個通往員工休息室的隔斷,再走過那條由青石板堆起來的十二級臺階,轉個彎後,才會發現內裡別有洞天:長長的走廊,兩邊是薔薇花架塑成的綠籬,大門為三開間與左右耳房的形狀,全木結構,又相容了南方的敝廳、敝廊和封火牆,庭院寂靜,是典型的巴渝建築。
一個隔斷,兩個世界。商業街的吵嚷聲都被阻隔在外。
院子的後門開在安靜的小巷裡,門上沒有門牌號,沒有標記,是一扇很普通的小木門。
顏晏進入巷口後便開始很認真地在心裡默數:「第一家,第二家……」她一直數到第三十五家。
到了!她抬起頭,默默地打量起眼前這扇木門,它實在是太普通了,普通到她沒法肯定這就是論壇上大神給的那個地址。
她低下頭去看手機聊天記錄上的門牌號,又對著這扇門看了一會兒,停頓幾分鐘後,又重新倒回巷口,數了第二遍。
是了,沒錯,就是這裡。
她滴溜溜地轉了轉眼睛,心裡想著,也許真正的大師都很低調、很有性格、行為樸素,更何況後門也不需要建得太奢華。顏晏企圖說服自己,她緊了緊背在肩上的包裹,然後抬起手臂,食指和中指並在一起,輕輕叩響了門。
等待片刻,門就朝外半開,門裡先探出了一個圓腦袋,是個盤子臉,濃眉大眼的年輕人。他上下打量著顏晏,眼神熱情卻有著分寸感,合適地拉近距離卻絲毫不讓人生厭,而後他的眉毛眼睛都笑成了一團,十分喜慶,隨之讓出整個身子,把門全開示意顏晏進來。
他熱情地自我介紹道:「你好,我是唐阿三,讓我猜猜……」他故作神秘地晃晃腦袋,「你就是顏姑娘吧。」他沒有用詢問的語氣,說起你是顏姑娘吧,是很肯定的樣子。
顏晏偏過頭,笑得溫婉:「是的,我是顏晏,我與唐大師約在今天見一面。」
顏晏生得很白,眼頭圓圓的,眼尾卻微微上挑,笑起來像彎彎的月牙,只剩下亮亮的黑眼珠,顯得一雙眼睛更深邃,好像身體裡藏了一顆夜明珠。今天她穿了簡單的白色針織襯衫裙,披肩的蓬鬆捲髮,紅色的瑪麗珍皮鞋,揹著一個四四方方包著麻織藍色斜紋格子的包裹,全身上下沒有一件配飾,看起來乾淨漂亮。
「我帶你過去吧,去見唐……」唐阿三重複了幾遍也沒說順這句話,他看見顏晏朝自己投來些疑惑的眼神,頓了頓,清了清嗓子,終於捋直了舌頭,「去見唐大師!」他擠眉弄眼地收了話尾。
顏晏要見的唐大師,是一個旗袍製作與修復大師,據說還是個業界頗有盛名的大師。
這件事要從兩週前說起。
顏晏畢業於瑞典的卡羅林斯卡學院,她在這個世界排名第一的牙科學校讀研究生的最後一天,接到來自市公安局打來的電話,電話裡的人遺憾地告知了顏晏關於她母親的死訊,煤氣中毒,是自殺。
上一秒顏晏還晃著杯裡的紅酒,與人慶祝學業終於結束,還沉浸在掙脫學校這個牢籠的雀躍中,下一秒就被這條訊息硬生生地打破。她耳邊根本聽不到任何聲音,也說不出話來,臉色難看至極。
旁邊的人對望了幾眼,顏晏的室友率先打破這沉靜,她輕輕地碰了下顏晏的肩:「aaron?」
顏晏不知道這一恍神過去了多久,她單手揉揉臉,恢復了剛才的笑意:「沒事的,你們繼續啊,我去趟衛生間。」
顏晏說話的時候神色沒變,可是離開的腳步卻加快了不少,看起來有些倉皇。她順手把紅酒杯放在一旁的桌子上,可是酒杯沒被放穩,跌落在地上,紅酒和玻璃碴混為一團。
顏晏從十四歲起就與母親相依為命,再沒有其他親戚朋友。她對母親的感情太複雜,母親對自己非打即罵,實在說不上有多好,可是她聽到訊息的那一刻卻覺得心裡有根線斷了。人活著還能恨著偶爾念著,可是人死了,再多的感情都沒了寄託,不管是愛的還是恨的,都只能從眼睛裡找到宣洩的出口。
第二天,顏晏便利索地辦理了畢業手續,回國處理母親的後事。
那件旗袍是顏晏在收拾母親遺物的時候發現的,在衣櫃的最下層,那個四四方方的木匣子外包了一層又一層的布,匣子裡放了幾顆樟腦丸、兩張老照片以及一件稍有破損的深紅旗袍。她小的時候見過母親拿出來過,只是那麼一兩次,拿出來便很快地放了回去。顏晏記得母親說過,這是她當年結婚時穿的衣服。
顏晏的母親生前極喜歡旗袍,一年四季也總是穿著旗袍,她講究愛乾淨,絕不允許旗袍上沾上一丁點的髒東西,更別提會讓旗袍破損。
可這件珍而重之的旗袍卻並不完美。這在顏晏眼裡是個遺憾,於是她有心去找人修復它。她抱著試一試的態度在潛水多年的旗袍論壇上發了求助帖。巧合的是,在帖子發出去的第三天,論壇上一個滿級的大神便發了一個與旗袍修復相關的帖子,並貼出很多自己曾修復過的旗袍的對比照片。這位大神從來沒有在帖子裡提及自己的身份和名字,只是偶爾會發一些含金量很高的帖子,幾年下來也收穫了不少忠實擁護者,粉絲中還不乏陳載城、許繡、宋安然這種國內一流的服裝設計大師。
簡直是天降神助,顏晏壓抑不住地歡喜,在後臺私信了這個大神,結果大神真的回覆了她。在聊到她手中這件需要修復的旗袍的一些相關細節後,大神明顯表示出興趣來,他說自己喜歡修復旗袍,更喜歡那些富有挑戰性的修復工作。他給出住址,約好日子,讓顏晏帶上旗袍親自過來一趟。
於是便有了顏晏的此行,而那件旗袍此時正被她背在肩上。
顏晏緊了緊斜背在肩上的包裹,一路跟緊了唐阿三,她在想,待會兒見到大師,要用什麼樣的方式打招呼才最合適。她腦海裡的唐大師坐在濃厚中國風的工作室裡,釦子扣到最上面,他拿本書,喝著茶,一本正經的樣子,有可能還架著一副眼鏡,推眼鏡的時候還會一板一眼地說話,她覺得只有這樣的形象才與這棟古老房子的風格以及唐大師的職業身份最為般配。
她設想了很多種,卻怎麼也沒想到眼前的這位唐大師如此年輕,她踟躕了半晌,疑惑地打了招呼:「唐大師?」
顏晏抬眼悄悄地打量著他,亞麻灰的針織衫,五官立體,眉峰突出,雖然英俊是不可否認的事實,但與顏晏想象中的那種書卷氣相差甚遠。
他看到顏晏望過來,笑了笑,雖然只是淺淺的笑,可笑容卻到達眼底,他走近幾步說:「是我,我是唐宗琅,你好呀,顏晏。」
顏晏已經很久沒有如此認真地和一個異性講話,上學的時候一直跟著導師做實驗,後來作為一個主修正畸的牙科醫生,平常她說得最多的話是對病人講「躺好,別動,張開嘴,讓我們取個牙模」或是「張嘴,請配合我們上麻藥」,一本正經,不苟言笑。
此時她有些緊張,耳尖也有些泛紅,說話結結巴巴的:「我把旗袍帶過來了,我們之前約好的。」她費勁地試圖表達得更為流暢,好讓他對自己的印象不那麼糟糕。
唐宗琅看著她窘迫的樣子,很是紳士地稍稍退後一點兒,溫和地說道:「你先拿出來看看吧。」他一邊說著一邊用眼神示意唐阿三暫時迴避一下,他要開始工作了。
唐阿三的眼神在兩人之間飄來飄去,他一邊說「那你們忙,我先出去了」,一邊卻非常緩慢地朝著門口移動,他似乎聞到了某種八卦的味道,他才不要錯過什麼精彩的瞬間呢!
顏晏欣喜地眨眨眼,應了聲好,然後朝著工作臺走近幾步,解開揹著的包裹,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上,然後一層層地開啟。
那是件雙層筒袖的舊式旗袍,暗紅的底色,布料極好,鋪在桌子上,遠遠看去像籠起的紅色煙霞,五彩絲線繡的是森森密密的折枝牡丹,如意襟順著裙襬開衩的位置一路鑲緄下去。
濃郁辛冽的樟腦香隨著旗袍的展開彌散開來。
旗袍儲存良好,連一絲褶皺都沒有。只是右側的裙襬有一塊焦黑,大約是三枚硬幣的範圍,看起來像是被火燎過,那朵裙底的牡丹就只剩下半邊,懨懨地耷拉在上面。
唐宗琅手指在旗袍上摩挲兩下,然後抬起頭,語氣有些為難:「可以修,但是要一年。」
朝門口慢慢移了兩步的唐阿三,回頭看了看攤在桌子上的旗袍,那塊破損處並不大,以唐宗琅的手藝,最多半年便足夠了。
反常反常,太反常了。唐阿三把驚訝得掉在地上的下巴撿起來,眼神繼續在兩人之間晃來晃去。
唐宗琅繼續說:「這件旗袍的面料是香雲紗,時間過得久了,暗色紋理的還原稍有不慎就會失之毫釐,謬以千里,這都需要你回想回想,所以,」他頓了頓,「你需要偶爾過來一趟,看看我的選色是否有誤。」
唐阿三托住又一次驚掉的下巴,瞪大了眼睛,暗暗嘀咕:你不是修理旗袍的時候都不允許別人在旁邊呼吸的嗎?一定有情況,不用唐宗琅趕他,他自個兒歡快地朝外面移動腳步,他已經迫不及待地要把這個訊息分享給其他人。
他跑得太著急,跨過門檻的時候,不小心絆了一跟頭,「咚」的一聲好大的聲響,震得門都搖了三下。他「哎喲哎喲」地站起來,哀怨的眼神轉過去,卻發現兩個人都沒有看自己,他更傷心——真是沒有同情心!
這邊,顏晏露出感謝的神色,她說:「謝謝你啊,唐大師。」
她抿抿嘴,又說了一遍:「真的太感謝了,我要怎麼感謝你?」抑制不住的歡喜讓她動作幅度有些大,別在耳邊的頭髮落下來,她抬手去攏那束頭髮,袖口有些微微往上提,露出手腕的文身來,是一隻眼睛的形狀,下方還有眼鏡蛇形狀的長長鉤形符號。
「荷魯斯之眼。」唐宗琅停下手上的動作,看向那個文身。
顏晏垂下手,左手手指微微擦過那個文身。
「是的,荷魯斯之眼。」從唐宗琅的方向看過去,顏晏的眼神有些放空,她停頓了半晌,然後拉下袖子把它遮住。
唐宗琅的手虛搭在旗袍上:「顏晏,我不需要任何報酬。」他緩緩地將衣袖往上捋,在差不多同樣的位置上也有一個相同形狀的文身。
顏晏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樣子。
唐宗琅彎了彎嘴角:「好久不見啊,顏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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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前。
瑞典南泰利耶高速公路。
這是一輛由南泰利耶開往梅拉倫湖的旅遊巴士。
車很破,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老古董了,也可能是從廢棄垃圾堆裡拾出來的二手貨,總之車身斑駁的油漆和破舊的座椅宣告了它的年齡。
好在這趟旅遊的團費實在是太便宜,而且遊客在起初交錢的時候旅行社就說過,一旦支付概不退款,於是大多遊客都抱著將就的心態坐上了車,但是抱怨聲無休無止。
這注定是一次不太愉快的旅途。
金髮碧眼的司機更是擺出一副「你們愛怎樣就怎樣,反正我也不退錢」的樣子,吊兒郎當地對著後視鏡撩了撩自己前額落下的捲髮,哼著瑞典當地的民謠,把掛在擋風玻璃前的眼型掛飾撥弄了一番,掛上擋放下手剎,然後將油門一腳踩到底,把破舊的巴士硬是開出蘭德酷路澤的速度來。車上吵嚷得很,行李架上裝了太多的行李,隨著車的左右顛簸,行李在乘客頭頂顫顫巍巍,晃了又晃,可是誰也沒有注意到這個安全隱患。
他們忙著打盹,接打電話,與身旁的美麗女郎搭訕。
車子行駛的速度越來越快。
有人從座位上探出半個身子:「哎哎哎,我說你能不能開慢點,老子都要晃吐了。」
旁邊人隨即附和:「是啊,速度這麼快,太危險了。」
司機朝後擺擺手,毫不在意:「我可是這兒的老司機了,這條路我閉著眼睛都能開,我向來如此,你們不要瞎擔心。」
「這是高速公路,告訴你們,什麼叫高速,高速高速就是高速度行駛。」一個年輕的小夥子調侃,「再瞧我們這車,多炫多拉風!」他把雙腿高高地架在前面的座椅上,跟著車身的搖晃,晃出了節奏感,「寶貝兒,再浪一點兒吧。」
乘客鬨然大笑,氣氛變好了一些。
顏晏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她一上車就聞到車裡那股難聞的味道——皮革、菸草還夾雜著汗臭味兒。
她選擇了靠窗的位置,可是車窗卻怎麼也打不開,她用手在面前扇了扇,那股難聞的氣味仍舊揮之不散。說實話,她也想下車,可她實在肉疼那50克朗。她有些懊惱地皺起眉頭,將絳色的中領羊毛衫的衣領拉到鼻子上,半張臉縮在衣服裡,也不注意什麼形象不形象的了。
路途遙遠,顏晏靠在座椅上,半眯著眼,無聊地東張西望。
旁邊這對年輕的情侶看起來很恩愛,那個黑人女生穿著紅裙子、白球鞋,靠在男朋友的肩上;白人男生看向她,眼神溫柔得化成一汪水,看起來就很美好,美麗無種族之分,愛情也是。
身旁的這位胖大叔,應該是給自己的女兒打電話,他聲音溫柔地說道:「甜心,爸爸明天就到家了,還給你準備了一個小驚喜。」他笑起來臉上的肉堆在一起,眼睛被擠得更小,卻開心得放光。
顏晏斜前方的男孩應該是個亞裔,黑色頭髮黑色眼睛,亞裔特徵很明顯,不過由於看不清正臉,顏晏也說不準他是不是混血兒。棒球帽蓋住大半張臉,輪廓秀氣,男孩彷彿感覺到她的視線望過來,有些害羞地將帽子壓得更低。
看起來每個人都有著自己的一方小世界,愛人與被愛,一路走來雖風塵僕僕卻帶著人世間的煙火氣,顏晏的嘴角彎起小小的弧度來,這樣想想,這段漫長的路程也不是那麼難熬嘛。
她的眼神瞥到車子的前面,擋風玻璃上那個掛飾看起來很特別,像埃及豔后那濃烈的眼妝,眼頭的下方是一顆淚滴,眼尾是一條盤起來的眼鏡蛇,隨著車身的晃動掛飾左右擺動起來,那蛇也彷彿活了起來,悠悠地吐著蛇芯子。她盯著看了會兒,有些犯困,半捂住嘴打了個長長的哈欠,剛想閉上眼小憩一會兒,卻突然感到汽車的緊急剎車,剎得特別急,下一瞬她身體被前後的座椅重重地擠壓,一陣天旋地轉後,世界顛倒了過來。
顏晏腦袋裡一片空白,半晌她才吃力地睜開眼,周圍已是一片狼藉。
司機整個人趴在方向盤上,鮮血順著褲腿流了一地,車子完全翻倒在路邊,半個車身懸在欄杆外。而顏晏則被夾在座位上倒掛著,旁邊的乘客正大呼小叫地往外面爬,顏晏試著動了動腿,左腿勉強從椅子下抽了出來,可是她的整條右腿都被壓在椅子下,麻木得毫無知覺。
不少人堵在車門處,用力地砸玻璃,兩邊重量不平衡,車身猛地一晃,朝著欄杆外沉了沉,他們砸玻璃的動作瞬間停止像是被按了靜止鍵。
有人抱著頭揪著頭髮:「我不想死。」
有女人和孩子在一旁低低地啜泣。
也有人平復下心情,待稍冷靜後摸出手機打了救援電話,等待對方接通後,自己卻磕磕巴巴、語無倫次地述說了現在的情況與車禍位置,可說到最後也有些撕心裂肺,把怨氣和害怕都撒到急救電話接線員的身上。
所有人看起來都自顧不暇。
顏晏又一次試圖動了動右腿,仍是徒勞,她重重地吁了口氣,努力平復焦躁的心情,雙手撐在椅子上準備再嘗試一次。這時她聽到前方傳來微弱的聲音,是流利的中國話:「你怎麼樣了?」
這話是對著顏晏說的,她聽到熟悉的普通話,頓時有些心安,這才注意到那個亞裔男孩整個上半身都陷進座椅裡,棒球帽上沾滿了灰,斜在額前,有蜿蜒的血流順著眉梢耳朵的方向流下來。
「還好。」顏晏頓了頓,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身子往前用力地推了推,想要把壓在男孩身上的座椅推到一旁,卻突然看見斜前方行李架上一個行李箱正對著男孩的頭部,搖搖晃晃地要落下來。顏晏是平常擦破一點皮,都會覺得疼到不行的人,好像她身體的痛覺神經比一般人要發達敏感,可此時她卻不知哪裡生出來的勇氣,她努力地支起身子來,下意識地用右手擋住,手臂橫在男孩的額上,硬生生地承受了行李箱全部的重量。
這個行李箱可真重,她的整隻手被壓在地板上,一寸骨頭一寸肉,連著胳膊也被拉桿劃拉出一條又長又深的口子,血頓時湧出來。顏晏的腿部也因為剛才劇烈的移動,血液開始迴圈,流血量增加,疼痛感逐漸恢復。
真疼啊,比小時候捱打的總和還要疼上百倍,顏晏疼得齜牙咧嘴。
男孩怔住了,半晌才嚅囁著「你……」,他想說,你不應該擋住它;他還想說,你沒事吧,到了嘴邊卻變成:「謝謝你。」
他又說:「我……」應該是我來保護你,卻反而拖累了你,「我是唐宗琅,真是謝謝你。」
他聲音很小,還沒完全傳到顏晏耳朵裡,就已經被周圍的嘈雜聲吞沒。
顏晏手臂上湧出的溫熱的血一滴一滴地砸在他的臉上,她還笑著說:「天涯何處不相逢,再說你也是中國人吧,救同胞嘛,舉手之勞而已。」
她還說:「其實也沒那麼疼,等會兒救援隊就會來了。」她努力地扯出笑來,「傷著手而已,你傷的是頭,再被砸一下,萬一傻了怎麼為祖國做貢獻、做棟樑?」
顏晏的故作輕鬆反而讓唐宗琅突然間有些難過,兩人都還年輕,顏晏也不過是十八九歲的樣子,卻習慣遇到事情先安慰別人,她說這話的時候自己先笑了起來,可他卻絲毫笑不出來。
顏晏能感覺到身體裡的血液一點點地流失,唐宗琅再對她說話的時候,她的反應變得遲緩,半晌才應一聲。唐宗琅能聽到身旁的她呼吸頻率加快,手臂變得比剛才要涼,他有些慌張,朝周圍喊道「拜託救救她,先給她止止血」,他的上半身仍壓在座椅下,無法活動。
可是大部分乘客為了保持車身的平衡,根本不敢過去幫忙,最後還是一個年輕男人脫下襯衣扔了過去:「沒有止血帶,用這個湊合湊合吧。」
顏晏拾起那件襯衣,用力地扯成幾條碎布條,包紮右手的手臂,笨拙且遲緩,她抖著手隨意地在手臂上纏了幾下,簡單的纏繞動作已經耗費了她幾乎全部的力氣。她重重地喘著氣,沒有打結只是隨意地把布條的尾部塞進前端。
可沒過多久布條上已經浸滿了血,唐宗琅看著現在的場面,情緒有些崩潰。
顏晏微微動了動身子,疼得倒吸了口冷氣:「我還好,只是有些無聊,你陪我說說話。」
唐宗琅聲音有些發顫:「好,好。」
他緊張的樣子,卻讓顏晏生出戲弄的想法。
「真是年輕人,」她頗為老成地說,「同志,你要時刻記住,我們面對死亡時要不畏不懼,才能戰勝它。」
唐宗琅朝她看了一眼,靜默了半晌。
「她是我珍而重之的人,我沒辦法……」他後半句沒有說完。
顏晏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腦袋,想了又想,得出結論,他說的應該是自己喜歡的姑娘,他怕自己死後,再也見不到那個姑娘。
她想安慰他,想設身處地舉個例子安慰他,可想了又想,自己這麼多年從沒有喜歡過誰,好像也沒收過情書、巧克力這種表達愛意的東西,這可真是件讓人難過的事情!
她嘆了口氣,眼睛無意中瞟到擋風玻璃旁那個眼睛形狀的掛件。
任何時候,接不下話,適時地轉移話題永遠都是個很好的抉擇,她在心裡開始誇自己機智。
她努努嘴,示意他看過去。
「很特別的東西是不是?」
他點頭:「是荷魯斯之眼。」
什麼荷魯斯之眼,顏晏此時只想睡覺,只覺眼皮好沉:「那個什麼眼的,晃來晃去,晃得我眼睛都花了,晃得我好睏……」她失血過多,腦部血氧不足,睏意襲來。
唐宗琅用臉輕輕地碰了碰她那隻受傷的胳膊,顏晏疼得低咒,也不困了,意識一瞬間變得清明起來:「哎,我說你這人還有沒有同情心,我這胳膊受傷了,就是鐵是鋼,也受不了你這樣碰啊。」
顏晏咬牙切齒地瞪著他。
「你別睡,我給你講講荷魯斯之眼。」他的聲音低沉有著讓人著魔的磁性,「荷魯斯之眼是法老的守護神荷魯斯的眼睛,又稱烏加特之眼,代表著神明的庇佑與至高無上的君權。古埃及人也相信荷魯斯之眼能在他們復活重生時發揮作用,例如在埃及第十八王朝的法老圖坦卡門的木乃伊上也繪有荷魯斯之眼。它象徵犧牲、癒合、恢復和保護,簡單點說,就是有庇護的意思。」
顏晏覺得有些可笑:「它能庇護什麼呢,我們不還是遭遇了車禍,困在這裡,救護車到現在還沒來。」她覺得和一個馬上就要休克的人討論癒合、恢復這些話題,簡直讓人心生悶氣。
不過看在他聲音好聽的份上,她開始有些喜歡這個故事:「你的聲音真好聽,像講睡前故事一樣,讓人聽著更犯困,別吵我,我先休息會兒。」
她支撐不住地閉上眼睛,隨後痛感一點點消退,她覺得睡著也是件好事,起碼感受不到痛了。
隱約中,她似乎聽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一聲又一聲,急迫且焦躁,可她又有些想笑,這是在異國,誰會認識她呢?果然臨近死亡,會令人產生幻覺。
顏晏覺得這次她親身體會了休克,以後再也不會忘記休克的名詞解釋了,是什麼來著:機體遭受強烈的致病因素侵襲後,由於有效迴圈血量銳減,組織缺血缺氧,後面是什麼?
她開始胡思亂想起來,昏昏沉沉地閉上眼睛。
她最後的念頭是,如果這次能活下來,那麼她就勉勉強強相信「荷魯斯之眼」這個故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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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一千四百六十天,十四萬一百六十刻。
回憶就像床底的毛線團,藏在深處,落滿了灰。突然有一天滾出一角來,露出一個小小的線頭,不停地撩撥著你的心,你扯住一角,這個毛線團就都鋪散開來,連著皮肉帶著筋骨,整個攤在你面前。
那時候唐宗琅臉上沾滿了灰,斜扣著棒球帽,還有蜿蜒的血從額頭上流下來。當年那個俊秀的、看向她還會害羞的年輕人,現在已經長成一個成熟的男人,會害羞閃躲的眼神再看著她的時候坦蕩且噙著笑意,也難怪顏晏第一眼沒認出他來。現在仔細打量起來,他看起來似乎比自己年紀還要大一些,一瞬間,她的內心活動有些豐富,吃什麼可以變得成熟啊,她真想問唐宗琅,她一直喜歡御姐氣質,可是偏偏長了張年輕的娃娃臉,看起來就是個學生。
「在醫院的時候我去找過你,可你已經不在醫院了。」唐宗琅語氣中帶著失落。
顏晏垂著眼瞼,長長的睫毛鋪在上面,一眨一眨。
「那時候窮,住不起院。」她聲音有些低,還沒等唐宗琅想出話來安慰她,在下一刻她就笑著朝唐宗琅攤開了手,「你瞧,我現在也可窮了,真怕你問我要太多的報酬,我剛剛真做好砸鍋賣鐵的準備了。」
作者「衛好時」的其他小說
《而你情深似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