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當疾風驟雨來臨

作為新生的楚十安無意中聽了一場口譯講座,當時已經讀大三的阮卉在臺上分享自己的親身經歷,繪聲繪色地描述了入圈以後她是如何通過口譯見識到了更廣闊的世界,並且在大二就實現了經濟自由的。

這對剛跟楚家劃清關係的楚十安來說,無疑是一種解決生活問題的可持續發展方法。

再加上她聲稱社團提供免費口譯培訓課和工作機會這兩點,還沒被社會爸爸鞭打過的楚十安一下子就接住了這個從天上掉下來的餡餅,並只用半年時間就拿到了口譯證書,從此開啟自己的口譯歷程。

收入算不上特別高,但養活自己是沒問題的。

並且還一邊做社團提供的翻譯工作,一邊又在大二的時候把二級口譯證書也拿到了手。

就在這個時候,他第一次沒經過阮卉那邊,而是通過校外認識的朋友接了一個活兒。

但活動結束後,錢卻沒到賬。

他問活動主辦方,卻被告知,他們支付的費用已經打到了校企中心的賬戶上。

阮卉看瞞不下去了,才把口譯社跟校企中心的關係和盤托出,並告訴他,他接的所有活動,不管是不是校企中心提供的,所得報酬都歸校企中心所有,直到完成協議上規定的數額。

描述到這裡,楚十安貼出了當時他跟阮卉的對話:

楚十安問:「協議是什麼時候籤的?」

阮卉回:「入團的時候,入團申請書上有。一般人不會想到這一層,所以很少有人會仔細閱讀。」

「你們這叫欺詐,就不怕被告嗎?」

「可是字是你自己籤的。」

「那之前我做完活動後得到的報酬,又是從哪裡來的?」

阮卉接下來的回覆隔了有兩個小時。

中間楚十安還催問過兩次。

阮卉說:「是我私人給的。」

楚十安發了一排問號過去。

她說:「我是社長,沒有協議約束,可以自由接單。」

楚十安:「所以,我賺的錢歸了校企中心,而你自己賺的錢給了我?是這個意思嗎?」

阮卉說是,並表示他要是心裡過意不去,以後可以把錢還給她。

楚十安當時的崩潰程度,也就是沒去炸校企中心了。

更可怕的是,校企中心對他私下接活的行為非常不滿意,要求阮卉給他增加工作量。

楚十安那會兒比現在更狂,一言不合就準備去告發校企中心,但被阮卉攔下來了,說胳膊擰不過大腿,他一個人是沒什麼,但面對整個社團幾十號人的畢業證以及前途,他們不能那麼自私。

楚十安問:「你什麼都知道,卻還要為虎作倀?還要去招新?」

「從社團建立的出發點來說,它的存在本身並沒有錯。而且我有信心改變協議內容。」

「那行,不告發你們可以,你們愛怎麼做是你們的自由,但我要離開口譯社。」

以此為條件,楚十安單方面解除了跟校企中心的協議。阮卉作為社長,接過了他沒完成的數額,畢業後滯留在學校,在校企中心工作了兩年。

後面的事情,許懷心都知道了。

為什麼梁正青看楚十安不順眼,說他吃軟飯,說他是白眼狼。

也明白了,為什麼每一次被口譯社搶去專案的時候,楚十安明明有能力和機會再爭回來,卻拱手讓人的原因了。

還有,他早不揭發,晚不揭發,非要等阮卉從這個學校走了之後再去揭發,還不惜浪費掉她白白努力那麼久的成果,為的就是拿到校企中心隻手遮天最直接的證據,所做的一切不過都是不想連累阮卉而已。

兩人之間的情誼。

許懷心自嘲地笑了笑。

說不是真愛,誰信?

週日晚上回學校的路上,許懷心接到了聞昕的電話。

但她沒接。

聞昕就直接堵在她的宿舍門口。

「懷心……」

「你別叫得這麼親熱。」

許懷心一上樓,聞昕就迎了過去。

「這件事,我也是受害者。」聞昕說。

「你受什麼害了?」許懷心問,「如果楚十安揭發成功,校企中心答應了他的要求,解除協議……」

「解除協議,你覺得還有免費培訓課與工作機會給我們嗎?人不能太自私了,什麼都想要,怎麼可能呢?」

「沒有免費培訓課就去上自費的,上不起也有別的方法。不提供工作機會就自己去找,找不到就接著找。人是不能太自私,可也不能什麼便宜都想佔。」

聞昕沉默了片刻,然後問:「許懷心,你是不是覺得這個世界已經美好到人人都能靠努力過上自己想要的生活?網上十塊錢一雙的鞋子,誰都知道質量不好,可為什麼它的銷量卻那麼好?我告訴你,是因為那些人,他們就只買得起十塊錢一雙的鞋子。這就是現實。從楚十安學長退社之後,社團跟校企中心簽訂協議的事情就已經不再是秘密了。為什麼還有那麼多人想進來,因為比起三萬、五萬的業績,有人願意不繞彎子地帶他入行,就已經很值得感謝了。還要怎麼樣?」

「那麼,你覺得昨天晚上的比賽,你的第一名拿得心安理得?」

聞昕忽然卡殼了。

許懷心開始掏鑰匙:「所以,如果你是來找我去勸楚十安放棄的話,你找錯人了。」

「萬一,他因此畢不了業呢?就算能畢業,以後還有誰敢用他?」

許懷心開門進去,關門之前問:「所以,他的前程和你有什麼關係呢?」

放狠話一時爽,但爽過之後,她也不得不去考慮聞昕說的那些話。

接下來幾天,聽高妹傳來的內部訊息說,楚十安基本上已經被院裡停課了,整天都被叫到教務處接受教育。

許懷心一開始還因為自己沒能從委屈中走出來而刻意不去關注。

兩天過後還聯絡不到人,她就坐不住了。

現在她能找到的並且能幫上忙的只有自己的爺爺許國慶。

許國慶這個人思想很守舊,別人家孩子的事說不定還能請他出山,但要是自己家孩子的事,為了不貽人口實,他連他三個孩子的家長會都沒參加過。

更別說,她跟他現在的關係,挺不樂觀的。

無奈之下,她想到了陳年何。

雖說陳年何沒在教育系統上班,但教育界一直都有他的傳說,並且他跟淺大化生院有個實驗室是共用的,他還是投資人。

打定主意後,她就給陳年何打了電話。

她簡單地把事情經過跟陳年何說了一遍。

陳年何說:「這事兒,我直接出面不好。這樣,他們院的劉成海教授是我學弟。我跟他打個招呼,你去找他。」

劉成海啊。

不說他,許懷心都差點兒忘了去年夏天開學自己被莫名其妙扣除平時成績的事了。

現在去找他幫忙,他肯定會說:你看吧,我當初就說你坐在楚十安身邊絕對不是巧合,被我說對了吧?

他也果然那麼說了。

「他這個性格,我就說早晚要出事的。」劉成海恨鐵不成鋼,「老老實實在實驗室裡搞技術,哪裡不好了。」

許懷心滿頭黑線:「老師,我覺得他沒有做錯。」

「這事兒是對錯的問題嗎?把母校推到風口浪尖上,被不知情的網友說三道四,學校的百年聲譽不要了?真是胡鬧。我看他待在教務處接受幾天教育也不是什麼壞事。」

「可是,學校利用自己的資源打壓學生,甚至剝奪原本屬於他們的勞動成果,這行為本身就是在消耗自己的聲譽吧?」

「哼!」劉成海滿臉不高興,「我算是知道,楚十安為什麼會帶著你一起上課了。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他真沒帶我。

「這事兒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後來聽高妹他們學生會在教務處值班的同學說,劉成海氣勢洶洶地找到教務處,直接拿自己辭職做威脅才把楚十安接出去的。

但事件並沒有因此結束。

校企中心乾脆來了個死不承認,反正當初楚十安的入會申請他也拿不出來。

除了跟阮卉的聊天截圖還有語音存證,就再沒有其他實質性的證據。

就算他手上有前幾天校企中心干擾主持人大賽決賽結果的證據,但他們完全能把責任推到主辦方身上,然後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所以,楚十安現在唯一的希望,就是梁正青了。

梁正青作為口譯社的社長,手裡掌握著所有人入會的資料。

問題是,梁正青願不願跟他合作。

楚十安沒把握,但已經走到了這一步,他已經無路可退,只能硬著頭皮上。

對於楚十安的邀約,梁正青意外地沒有拒絕,並且還主動提出在他的工作室見面。

下了晚自習後。

夏風習習,梁正青過去的時候還特文藝地提了兩瓶啤酒。

大概是想著,如果談得不愉快,就掄著酒瓶互相朝對方腦殼上砸。

但一進門,看楚十安正在打包東西,他馬上有了一種對方要跑路的感覺。

「喲,這是怎麼著,已經做好告發失敗,準備回老家了?那你還真有先見之明。」

楚十安站起來從梁正青手中拿過一瓶酒,直接在桌角把瓶蓋磕開,然後仰頭一口氣喝了一小半:「八成新的電腦還有同傳裝置,半價給你,要嗎?」

「不至於吧?工作室真開不下去了?」

「暑假一過,就大四了,我沒有考研的打算,所以會走出校園。工作室肯定會繼續做,但不是馬上。找你過來,目的你應該猜得到吧?」

梁正青隨便拉了把椅子坐下去:「猜是猜得到,但我不會幫你,這你心裡也應該有數。」

「如果是阮卉想做的,你會幫忙嗎?」

「你覺得我會信?如果她想這麼做,她自己不會做嗎?」

「她顧慮太多了。梁正青,我倆同時進社,又是一起把證書考過的,曾經也……」

「你少跟我提曾經。」梁正青使勁把酒瓶往桌子上一蹾,「我們沒有曾經。一起熬夜練聽力算什麼?一起面試專案被人看不起互相鼓勵算什麼?一起失意一起喝酒算什麼?一起成功一起得意算什麼?你還不是為了自己,拍拍屁股一個人走得瀟瀟灑灑?」

楚十安光喝酒,沒接話。

梁正青情緒起來了,變得感性起來:「卉姐說,我倆是淺大雙傑,跟當年許風鶴與陳年何一樣。一樣個屁,我哪裡比得了你,你多牛。」

「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明年你卸任了社長,就能自由接單了是不是?」

「幹嗎?想拉我入夥?我告訴你,我拒絕。」

楚十安笑:「我是想告訴你,當你能自由接單的時候,你就會發現,什麼校企中心給工作機會,全是在扯淡。你們被那幫人洗腦了知道嗎?學校不教學生獨立、自主和創新,反而把你們養得越來越安逸,根本沒有憂患意識。我問你,如果學校不安排,你知道去什麼地方找活動做嗎?你不知道。因為從一開始,有人給你們上課,告訴你們怎麼考試、記哪個考點。拿到證書後,有人安排你們去接活動,有時候象徵性地面個試,但根本不費任何力氣。你們以為這個世界就這麼簡單,但事實上,真是這樣嗎?所以你們除了是他們的賺錢機器,就什麼都不是了,懂?」

梁正青清了清嗓子:「可這些跟你有什麼關係?你用得著賭上自己的前途跟學校槓?」

楚十安看向窗外,月亮藏在雲層後面,他沉默了一會兒後,說:「我不想一直這麼欠著阮卉。」

說著說著不知道想到了什麼,他笑了一下:「那個時候,我其實已經打算放棄做口譯了。她說讓我別忘記曾經,我就回想了一下。一起奮鬥的日子,的確很難忘。」

「你別這麼煽情行不行?」

楚十安拿起酒瓶與梁正青碰了一下杯:「口譯社對我來說,不是你想象的那麼不重要。阮卉也是。當然了,」他又說,「我做這件事,最主要的還是因為校企中心損害了我的利益。我楚十安,有仇必報。」

「嘁,這麼多年了,」梁正青吐槽,「你就承認喜歡過卉姐,沒那麼難吧?」

背後忽然有風吹來,楚十安倏地扭頭。

門口站著的人,像極了這個夏天,天邊那個缺了邊的月亮,「撲通」一聲掉下來,跌進了他年輕的心房裡。

然後,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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