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輪比賽定在兩週以後淺州大學的學術報告廳舉行。
選手需要提前確定主持內容、風格,以及出場順序。
許懷心抽完籤後發現主持風格和內容,楚十安已經幫她填了。
不說填得如不如她的意,單他那一手遮天的行為,就讓她很有意見。
但對方一天到晚忙得神龍見首不見尾,她也逮不到人說理。
一直到週五下午上完課,距離決賽只剩一週了,楚十安才打來電話,讓她去響溪「燒水」茶樓。
等她趕到的時候,天都擦黑了。
正是響溪一天中最熱鬧的時候,燈火通明,攤販文化極度繁榮,外地遊客熙攘得差不多要把這條老街給擠爆了。
她順著人流從街頭移到街尾,差不多花了半個小時的時間。
只有「燒水」還是跟平常一樣,門前冷落鞍馬稀。
一盞路燈孤零零地豎在門口。
跑得有點快,許懷心站在「燒水」門口喘氣。
門後是茶樓,戲臺,掉漆的八仙桌,兩手掌寬的條凳,塗滿油彩的臉譜,五顏六色的戲服……
與門前遍地開花的wi—fi、二維碼、共享單車、外賣大軍格格不入。
那些已經過時的標籤,還在用自己最後的堅持,與快節奏的時代分庭抗禮。
沉默,就是它們的態度。
許懷心推開門,意外地看到今天戲臺子前的十幾張茶桌旁都坐滿了人。
她走進去,給楚十安打電話。
沒響兩下,對方就把電話掛了,接著他就從其中一張茶桌邊站了起來,衝她勾了勾手:「這邊。」
許懷心朝那邊望過去,見楚十安面前放著一臺電腦。
同一張桌子還坐著另外四個人。
兩個目測七十多歲的老人,兩個看不出年齡的外國人,一白一黑。
「這兩位是從豫地過來的民間戲曲大師,」等許懷心走近了,楚十安向她介紹說,「這兩位是外國戲曲愛好者。」
許懷心分別跟他們打了招呼。
楚十安接著說:「顧先生正在辦一個尋找民間戲曲大師的活動,第一站就選在淺州。現在茶樓裡的人,基本上都是他從各個地區請來的民間現存戲班子的臺柱子。找他們過來表演,接受採訪,並互相交流,當然,這跟我們沒關係。」然後把電腦扭向她,裡面有個按了暫停鍵的影片,「上個月跟顧先生一起出去的時候,採訪了幾十位不同地區的戲曲演員,有鄉鎮的也有城市的,有業餘的也有專業的。其中有四位現在就在這裡。我的想法是,到時候,請他們到現場,並帶著兩位國外的戲曲愛好者一起做一期傳承發揚中華戲曲文化專題的活動。難點是,我會幫你選四到五個採訪的影片,你需要現場翻譯,因為他們說的是方言,所以你得花幾天時間過來泡茶館,儘可能準確地理解他們所說所唱的內容。然後保證翻譯過來都是地道的。」
許懷心一路狂奔,還沒緩過勁兒,心裡七上八下的,腦子很亂:「你說得太快了,我沒跟上。」
楚十安合上電腦:「沒關係,我再跟你慢慢說一遍。還沒吃東西吧?」
「下課就過來了。」
「那我先帶你出去吃東西。」
從「燒水」出來,天就徹底黑了。
響溪街上的喧譁也達到了一天當中的最高峰。
各種流行的網路神曲響徹店鋪門口。
人有點多,楚十安的大長腿不能發揮優勢,跟著人流慢慢龜移。
忙了好幾天,一旦閒下來,腦子就有點脹,他想抽菸。
走到一家看起來還比較乾淨的腸粉店,他停在門口:「我在外面抽根菸,你吃完出來找我。」
「好。但是,還是少抽點兒煙,對身體不好。」
「嗯。」
楚十安笑了笑。
等她進了門,他才從口袋裡摸出煙盒,剛點上,眼前就晃過一道閃光燈。
他眉頭一皺,抬頭,正好給了鏡頭一個正臉。
畫面上,男生靠在牆上,暖暖的燈光灑滿全身,他很小幅度地抬著頭,露出側面一條流暢的下頜線,嘴巴微微張著,眼睛垂著,一臉的不耐煩與傲氣。
拍照的女生似乎很滿意,笑著過來打招呼。
楚十安取下嘴角的煙,不等她靠近,就主動走了過去,言簡意賅地要求:「刪了。」
「啊……」女生沒想到對方這麼不近人情,試圖挽救,「不好意思,是、是這樣的,我自己開了個街拍工作室……」
「跟我有什麼關係?」
「呃……」女生直接被他嚇得不知道說什麼了。
還好她的小夥伴及時趕到,馬上解釋說:「不好意思啊,帥哥,沒經過你同意就給你拍照的確是我們不對。但你放心,只要你不同意,我們肯定不會上傳照片的。」
另一個女生笑著準備套近乎:「其實,主要是小哥哥你的氣質太有感覺了,你都不知道自己有多上鏡……」
楚十安有點不耐煩:「我有多上鏡,我自己知道。刪了。」
兩個女生:「……」
正在這時,許懷心端著一碗打包的腸粉從店裡出來,走過來問:「怎麼了?」
拍照的女生紅著臉跟許懷心解釋了前因後果。
許懷心說:「照片給我看看可以嗎?」
女生把相機遞過去,許懷心看了一眼,陰陽怪調地說:「拍得很好看,刪了多可惜啊。老大,要不然就留著吧?」
楚十安突然把她拉到跟前,小聲說:「覺得可惜?那回去我讓你拍個夠!」
許懷心:「……」
兩個女生最後還是刪了照片,極其不愉快地走了。
回去的路上,許懷心說風涼話:「你真的是一點都不懂憐香惜玉。」
站在茶樓門口,楚十安拉住她的胳膊:「能不能坦誠一點?」
許懷心戳著腸粉,有一口沒一口地吃著:「我哪裡不坦誠了?」
「一來就有情緒,現在又說我不懂憐香惜玉。那我要真跟別的女生怎麼樣了,你是會真心實意地鼓掌,還是發自肺腑地喝彩?」
許懷心裝到現在也快到極限了,乾脆跟他兜底:「我現在特別能理解宮良當初離開工作室時的心情。我承認,你很有想法,也很有能力。可我們是一個團隊,你在做每一個決定的時候,能不能稍微讓我有點參與感?而不是,一切都等你準備好了,你直接拿著你的答案過來,告訴我,許懷心,你照著抄,你聽我的,就這樣作答一定能考高分。我知道能考高分,但那樣的高分……」
「你拿著沒有成就感是嗎?」
許懷心想說是,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楚十安並沒急著解釋,反而一如既往地用那令人討厭的語氣說:「那也先拿著。」
許懷心莫名想起了那個文傳學院的神仙姐姐。
於是她單方面暫停了話題,也單方面地給他發了一張面壁卡。
過了兩天,楚十安跟喬密通話的時候,對方在影片裡嘲笑他:「你倆這才在一起多久?就已經無話可說了?」
楚十安嘴角叼著煙,還在修改影片:「一句話解釋不清楚。而且我怕說多了她又要哭。」
「喲,這可不像你啊。」喬密鄙視他,「現在你的心這麼軟了?」
「你少在這兒幸災樂禍。」
「怎麼是我幸災樂禍了。你跟我說想認真談一次戀愛的時候,我可是潑過你涼水的,你不記得了?所以現在後悔也別來找我,我可不安慰你啊。」
「我沒後悔,就是,」他有點煩躁地把煙掐滅,「她一不高興吧,我就特別慌張,感覺說什麼都不對。」說著說著,他自己都笑了,「這種感覺,以前還真沒有過。」
「我去,」喬密不敢相信,「來真的啊?」
楚十安「嗯」了一聲。
「楚十安,」喬密一副受到驚嚇的表情,「我才離開了半年,你就‘從良’了?三千紅塵都不要了?」
「三千紅塵不要那是出家。哎,行了,找你是有事商量。」
「你找你真愛商量去啊,她現在才是你的隊員,我這遠在海外的,跟你說得著嗎?」
「我不是不想跟她商量,但她在這個圈子裡還是個小白,很多東西跟她說了她也不會明白。並且,」他說出了自己最大的顧慮,「當初找她來工作室,我看上的只是她的聲音,沒想過拉她來做翻譯。現在已經陰錯陽差地讓她去考了口譯證書,我怕她會一步步受我影響,最後過上了自己並不喜歡的生活。所以,我不想讓她過多摻和一些不必要的工作。」
「大哥,她三歲嗎?她沒有自己的思考?你既然決定認真跟別人談戀愛,就應該相信她。把你的顧慮告訴她,有問題一起解決。」
「先不說這件事了。我是想跟你商量一下,關於我們工作室正式註冊成立的事情。」
「你可以啊,我還以為有生之年等不到這一天了呢!」
楚十安輕笑:「你太小看我了。」
「不敢。決定什麼時候蓋棺定論了嗎?」
「等中歐文化節結束。」
「為什麼是那個時候?」
「一來,我剛完成同傳培訓課,以及磁帶量的練習,現在正跟認識的前輩做師徒模式的真實同傳會議跟進,沒精力再去做別的;二來,文化節的時候,如果不出意外我就能正式獨立接同傳會議的專案了,到時候拉到投資的可能性會更大。你知道的,國內很缺頂尖的同傳團隊。」
「有自信當然好,但你怎麼就確定你能接到文化節的專案?萬一接不到呢?」
「事在人為。」
喬密問:「那你要找我商量什麼?」
「一些資料需要你填一下,我傳給你,有不明白的地方,當面說。」
「好。」
搞好這些,楚十安往後靠在椅背上,抽了好幾根菸才緩過來。
看了看時間,他想給許懷心打電話。
週末兩天都沒理他了。
楚十安認輸般地笑了笑,覺得現在自己已經到了某個臨界點,很想她,想見她,想哄她,想跟她道歉。
於是他關上電腦,拿了手機出門。
樓下的租戶們難得一片和氣,圍在院子裡包粽子。
看到楚十安還問他喜歡吃什麼餡兒的,等包好了給他送一些上去。
楚十安說喜歡吃糯米里面什麼都不加的。
出門,大餅臥在門口,正在啃一截骨頭,還抽空抬頭對他汪了兩聲。
走進學校東區大門,畢業生們在食堂門口擺起了地攤,甩賣自己過去四年積攢下來很喜歡但帶不走的家當。
楚十安這才恍然,自己在這個學校裡,只剩下一年時間了。
想到這裡,原本往西區走的他一掉頭,去了化生院院辦。
劉成海對楚十安其實挺失望的。
當初楚十安以專業排名第一的成績來的淺大,在生物工程方面也很有天賦,劉成海那個時候跟別的老師說,他身上有一點當年淺州雙傑——許風鶴與陳年何的影子。
但沒想到,楚十安很快就不務正業起來,課說不來上就不來上,雖然專業成績一直保持著,但並不拔尖。
並且漸漸地只能在不重修的邊緣上徘徊了。
晚上八點,劉成海的辦公室還亮著燈。
這對一個大學老師來說,還挺難得。
楚十安在食堂旁邊的超市買了些水果提上去,敲了敲門。
劉成海戴著眼鏡趴在電腦前,正在看一篇新的專業論文,聽到聲音也沒往門口看,只說了句:「進。」
楚十安走過去,發現他電腦上的字號調得很小,於是就伸手拿過滑鼠幫他把字號調大了:「這樣看電腦,眼睛受得了啊?」
劉成海這才扭頭,一看到楚十安,他就氣不打一處來:「怎麼,錢賺夠了?」
真不愧是他老師,兩人諷刺人的口氣都一模一樣。
「達不到老師期望的數,我還不能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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