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袁景最後什麼也沒有說。
林意回到房間，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感情的牽引只要不是正確的，久而久之就會像樹根腐爛的部分一樣，傷人傷己，還不如一開始就把話說清楚，對彼此負責。
林意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愣神，肚子咕嚕嚕地在叫，剛才就顧著說話了，根本就沒吃幾口東西。她打電話叫外賣，放下手機的時候發現一通未接來電。
是顧西琛。
林意趕緊把電話撥了回去。
「做什麼呢？」男人的聲音有點疲憊，好像剛睡醒一樣，林意聽著有點心癢。
「什麼也沒做。」
「撒謊。」顧西琛揭穿她，「剛才打電話給你就在佔線。」
林意吐著舌頭：「我就是訂個外賣。」
「怎麼這麼晚了還沒吃飯？」溫柔的語氣在這個夜裡有種催眠的效果，縈縈繞耳。
她抬起手臂看了一眼腕上的手錶。十點了，是挺晚的了。林意坐起身看著外面的夜景。
武漢的夜景很美，從落地窗看過去，外面一片燈火輝煌，遠處街道的車水馬龍都盡收眼底。
林意想起剛剛在餐廳裡那麼認真地說自己喜歡顧西琛的種種話語，而現在又聽到他的聲音，心裡暖暖的。
她想了想，決定還是不要把剛才在餐廳裡和袁景發生的事情告訴他，她已經解決得很好，不需要他什麼事情都為自己操心。感情的事向來敏感，她唯一想做的就是全身心地對待自己的感情。
「你今天不是沒時間給我打電話嗎？」林意故意轉移話題，她坐那麼長時間的飛機都沒有接到一通未接來電。
「這話怎麼說？」
「那姑娘好看嗎？」林意沒吃飛醋，但是也要嚇唬嚇唬他，「比我好看嗎？」
無奈顧西琛根本就不上套，反而還把她給套進自己的圈裡面了。他根本沒有去見姜淑給安排的姑娘，他準備和姜淑坦白說自己有喜歡的人了，結果在這節骨眼上就接到汪民的電話，當時就回了局裡。為此，姜淑還為這事打電話訓斥了他一番，說是放了人家的鴿子。
局裡臨時接了一件大案子，人手不夠，顧西琛提前一天覆職了。蹲了一天，現在才被人換下來歇一會兒。
「長得挺好看的，膚白貌美。」他故意假裝思考了一下，放慢語調。
林意哼了一聲。男人果然都是視覺動物。
「不過在我這兒。」他接著說，「都比不上你。」
聞言，林意抿嘴一樂。
外賣到了，林意開門接外賣。她想掛電話，顧西琛沒讓，說再聊一會兒。
「你就邊吃邊說，你吃飯的時候最愛說話，我在這邊聽著。」
林意一邊吃一邊唸叨著問：「你吃飯了沒？」
顧西琛現在坐在自己的車裡抽菸，給自己提神。他現在很累，只想睡覺，但是他更想聽見她的聲音。
她明明是早上才離開的家，現在還不到二十四個小時。
但是他很想她，比以往每一次都想。
「吃過了。」他把煙擰滅在車門上面的菸灰缸裡。
她唸叨了很多，一邊吃一邊說。
月亮不知不覺已經升到最高空，今天是滿月，能看到清冷月光上的細緻紋理，就像一個有年代感的白色盤子，留下歲月的裂縫，可依舊讓人賞心悅目。
良久，林意不再說話，手機裡傳來沉穩均勻的呼吸聲。
林意微微抿嘴，輕聲說：「晚安。」隨後掛了電話。
外面的燈火依舊輝煌。不管過了多久，一座城市的光亮都不會暗下去，只要有人在，就會有光亮，這是一件長久不衰的事情。
林意看著玻璃鏡上被光投射的身影，她看不到自己的表情，只有一個黑色清晰的輪廓。她想，在她不長不短的人生裡，如果有一件是值得長久地去做的，那便是，一直喜歡顧西琛。
說是漫畫展，其實就是一個私人展物的派對，來的都是主辦方的朋友或者是以往有過合作的夥伴。
舉辦地點在一傢俬人的小別墅裡面，兩層樓，地理面積不算特別大，二百來平方米的樣子。二樓是主人的臥室，一樓是招待客人的大廳。
小別墅的裝修是後現代風格，整個風格都是樸素灰暗的，灰白色的牆體，清淺簡約的花紋瓷磚，就連吊燈的裝飾都只有一個簡單的燈罩，上面勾勒著簡單的花紋。
不高雅，卻很體面。林意打量著，想必主人是一個比較簡單的人。
牆面上掛了很多手繪的漫畫，是黑白的。
最古老時期的漫畫，都是畫手用筆和紙畫原稿，再經過大量的印刷集結成冊。現如今這種方式早已經隱沒在歷史的長河中，科技的發達成就了很多行業，也讓很多行業失去了以往的味道。
展示品大部分是以日漫居多，甚至有很多早年的日本漫畫，林意很喜歡。日本漫畫主要有兩種概念，一是大環境的概念，主題以奮鬥、推理、熱血為主要的元素；二是愛情的概念，主題以校園、都市、言情為主要元素。
林意雖然是畫言情的，但是她骨子裡還是喜歡前者。她當初入坑漫畫還是顧西琛那套愛不釋手的《七龍珠》，後來她又跟著顧西琛看了很多。從最開始兩人泡在租書店一天一天地看，到後來顧西琛把所有的漫畫全部買回來收藏。
林意想畫漫畫的念頭就是因為顧西琛才萌生的。她上學的時候很喜歡《灌籃高手》，當時她迷流川楓迷到不行。顧西琛也愛打籃球，她常常站在籃球場外幫他抱衣服，看著他在球場上來去自如地投籃。
顧西琛就像是一個漫畫人物，她想把他畫進去。想到這裡，她突然有些感慨，這麼多年她都快要記不得的初衷，如今卻陰錯陽差地實現了。
他真的成為她筆下的人物，被她畫進了漫畫裡。
不知不覺間，從往昔到如今，他一直在影響她，影響她所有的路途與決定。
「你喜歡日漫？」林意站在一幅日漫前發呆，身後傳來詢問聲。
林意回頭，袁景站的地方和自己只有半米之隔。
這還是昨天談話過後，兩人第一次正式交談，畢竟早上一起出門的時候氣氛還有些尷尬。
「主編也喜歡？」她反問。
「我讀書的時候很喜歡，算是啟蒙漫畫吧。」袁景目光看著牆上的漫畫，沒有看她，聲音幽遠，像是遙遠的記憶從幽谷而來，「我父母常年不在身邊，我都是靠著這些漫畫度過少年時期的。最開始，我父母很反對我做這個行業，說我是不務正業，但因為我的堅持他們也就不再管了。我要求嚴格就是因為我有自己的想法和底線。」
這還是袁景第一次這麼認真地敘述自己的事情，語氣裡有些悲哀和落寞。
林意看著他，還是一樣的臉，一樣的桃花眼薄唇，為什麼會有一種快不認識他的感覺？
林意明白，他的堅持是對自己夢想的肯定，工作的負責。可是在大環境的背景下，越來越多的人與這樣的想法背道而馳。尤其是創作行業，能將就，就絕對不會再費心去打磨，這也造成了很多東西的質量不夠好，內容不夠精緻。
突然，這邊有些安靜，其他的人還在忙著結交好友，三三兩兩的人聚在一起談笑風生。
良久，林意開了口：「主編，您做得對。」
林意肯定他，語氣認真又真誠：「您在我身上就應該能看得出來，你的做法是對的。」
袁景側過頭看她。
她從來沒有像這一刻一樣感激袁景對她的苛刻，那是人生的經歷。在感情上她給予不了他什麼，但是工作上她無止境地肯定和佩服著他。
她閃著明亮的眼睛，嘴唇張開，說出的話堅定又自豪：「我可是公司排名第一的畫手。」
她的眼睛閃閃發亮，彷彿裝下了整片星辰大海。袁景看著她說不出話來，她那麼那麼好，卻不屬於自己。
展會結束已經是下午了，林意想早點回去，所以還是定了當天下午的機票，先到省會城市，之後再開車回家。林意看了眼手錶，心裡計算著時間，到家估計要很晚了。
也不知道顧西琛會不會在家？
候機室的大廳不停地廣播著客人登機的訊息。
林意拉著行李箱剛要站起身，手機就振動了。
是顧西琛打來的電話。
因為是登機的時間，林意手腳有點慌亂。
「喂。」她說話也有點急。
她特意用手半捂住話筒，不讓顧西琛聽到周圍環境的聲音，畢竟她之前和他說了是坐火車的。
「你在哪兒呢？」
「我在大街上，怎麼了？」她被問得緊張起來。
「你什麼時候回來？」
又廣播了一次請旅客登機的訊息。
「我明天就回去了，街上太亂了，先不和你說嘍。」她掛掉電話，拉起身邊的行李箱去檢票。
今天天氣很好，飛機穿透了陽光和雲層。
到省會城市的時候已經接近晚上八點。剛出飛機候車室的大門，林意就看見一輛熟悉的車。
顧西琛的吉普車怎麼會在這兒？
她揉了揉眼睛，確定自己看得很清楚，黑夜覆蓋的汽車站依舊燈火通明。那個靠在車旁邊背對著她的身影，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黑色的衣角，黑色的短髮，即使在黑色的夜裡也還是很清楚。
因為是他，她一眼就能認出來。
「我去取車，你在這兒等我一下。」
林意喊住他：「主編，您直接走吧，不用管我。」
袁景微微皺眉：「從這兒回去少說還要三個小時的車程，而且現在已經沒有回城的車了。」
林意有點不太好意思，感覺自己好像是重色輕友的渾蛋，只要是遇見顧西琛，她什麼都沒辦法顧忌：「對不起啊，主編，我哥來接我了，您先回吧。」
聞言，袁景打量了一下四周。
顧西琛轉過身來，目光往林意的方向看過來。
「好，你注意安全。」最後，他只能憋出一句沒什麼營養的話。
沒什麼需要注意的，和顧西琛在一起她是最安全的，甚至可以說是開心的。
林意說：「您開車也注意安全。」
袁景提著自己的東西先行離開了。
林意目送袁景離開，再轉過目光，就看到顧西琛還站在那兒瞅著自己。
他穿著長款的黑色羽絨服，拉鎖沒拉，裡面是一件套頭的灰色毛衣，身材高大，站在那兒像一座黑色的山峰。
林意拉著行李箱走近，在只有兩米的距離停下了腳步。
走得近了，臉的輪廓都變得更加清晰，顧西琛吸了口涼氣，慢慢地張開雙臂，身前的開襟隨著他的動作開得更大了，冷風一個勁地灌入，微微帶起兩側的衣服。
老話常說，小別勝新婚。
看不到的時候很想，看到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特別地想。
距離大概能產生催情的作用吧。
林意鬆開拉著行李箱的手，然後鑽進了顧西琛的懷裡，填補了那個被冷風灌入的縫隙。
顧西琛先是把兩側的衣服緊攥著敞開，讓林意能鑽進來，隨後雙手環上了林意的細腰，大手覆蓋在上面。隔著面料，林意都能感受到那份溫暖的觸感。
「你怎麼來了？」她的頭還埋在顧西琛的胸膛，聲音有些悶悶的。
顧西琛輕輕親一下她的發頂，頭髮絲上還帶有洗髮水的淡淡香氣。他再次吸了口涼氣，不答反問：「誰讓你騙我的？」
林意在他懷裡眨了眨眼睛，小聲嘀咕：「不是怕你擔心嘛。」
「不過你是怎麼知道的？」林意抬起小腦袋，下巴頂在他胸膛上。
「給你打電話的時候就知道了，候機室的廣播那麼大，你以為你能混過去？」
林意撇撇嘴。
顧西琛低頭看她，她小巧的鼻尖凍得有些發紅，細細的眉毛像彎下來的月牙。
他身體微微前傾，低頭用自己的鼻尖去碰林意的鼻尖。兩個人的鼻尖都是冰涼的，可是碰在一起的時候又有一種淡淡的暖意。
這個姿勢從側面和後面看，很像顧西琛在低頭親吻她。
親暱地蹭了蹭她的鼻子，顧西琛退開站直身體。
「我們回家吧。」
林意點頭，嘴上答應著，小手還拽著他衣服的兩側，不願離開，他的懷裡太溫暖了。
「怎麼了？」顧西琛把氣息停留在她的發頂。
林意搖了搖頭，袁景的事情在她心裡或多或少留下了一定的影響。雖然話說得已經很明白了，但以後上班的時候遇見，還是會尷尬的吧。
顧西琛看出了點端倪，但是他沒問。
他側過頭，把唇移到林意的耳朵處：「你再不起來，我可就要誤會了。」
林意沒懂。
誤會？有什麼可誤會的？
他們之間還有誤會嗎？
林意抬起頭看他，顧西琛按住她的頭，一個勁地往她耳朵裡吹氣，惹得林意耳朵癢癢的，下意識地縮了縮。
良久，顧西琛說：「誤會你這麼撒嬌，其實是想讓我親你。」
林意條件反射地跳出顧西琛的懷裡，溫暖的感覺瞬間被冷風代替。而罪魁禍首此時正含著笑看她。
兩人對視，顧西琛傾身側過頭。
林意下意識地捂嘴跑開了。
顧西琛看著她拉開車門的身影，那份甜蜜感瞬間湧了上來。
街道兩側的路燈散發著昏黃的燈光，在這個冬夜裡盡顯溫柔。
林意坐在副駕駛上探頭往外看，經過剛剛的「誤會」，她有點不敢看坐在駕駛座上的顧西琛。
「你在看什麼？」
林意有點害羞，說話變得結結巴巴：「沒……沒看什麼。」
「你的脖子都要伸得跟長頸鹿一樣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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