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一看坐著的顏玖,居然扶著自己的胳膊眼睛都閉上睡著了,趙霽誠的話就停了,段青不知是懂得還是嚇得瑟瑟發抖,摸了摸手臂,又搓了搓臉,剛想說句他錯了,就被瞪了一眼,而後趙霽誠朝出口處揚了下下巴,示意他趕緊回去,段青知道自己回頭得挨大罵,但現在實在是困得厲害,也不想管那麼多了,直接倒在椅子上昏睡了過去。
趙霽誠拿他沒辦法,只好先準備叫顏玖下去,可她拽著自己的胳膊不鬆手,嘴裡不知道在說些什麼,於是就順勢坐到了她身邊,剛想把手抽出來,卻看她緩緩睜開了眼睛。
和自己的對視在了一起。
趙霽誠緊跟著就是呼吸一滯,他頓了一下,看著盯著自己的顏玖,語氣緩和了許多,像跟她商量似的,說道:
「下樓吧,裡面暖和。」
顏玖的樣子,實在看不出她是醉著還是醒著,跟上一次看她喝醉了胡鬧完全不一樣,她就是安安靜靜地看著自己,悄悄地眨著眼睛。
趙霽誠被她盯得耳根有些發熱,將自己的眼神挪開,覺得她還是醉了,剛想強勢一點扶著她直接下去,就被一把捧住了臉,隨後反而被強制和她對視起來。
「你……你要做什麼?」
他居然磕巴了一下,一時沒有掙脫,任由她。
顏玖一下子湊得離他很近,帶著紅酒香氣的呼吸輕輕蹭著他的臉,讓趙霽誠耳朵越發燙了起來,他剛想往後躲,就見顏玖不再往前,而是紅唇微啟,一本正經地說道:
「你知不知道,萊蒙托夫有首詩,是這樣說的,‘一條船孤獨地航行在海上,它既不尋求幸福,也不逃避幸福,它只是向前航行,底下是沉靜碧藍的大海,而頭頂是金光燦燦的太陽。’」
趙霽誠聞言一愣,他聽過,但他不知道,顏玖在此時此刻為何說這個?
「你覺得……嘿嘿,你我像不像這條船!」
好了,她是醉的。
趙霽誠扶額,她這是什麼新鮮的醉法,開始朗誦名言經典了嗎?
又胡謅了幾句,她突然大聲道:
「啊!這種種幻影的顯現,不過是夢中的痴念,這一段無聊的情節,真同無力的夢般荒誕!」
顏玖又不知怎麼的一下念起了《仲夏夜之夢》,「噌」的一下就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又因為發軟而重新坐了回去,她一把拉住想要起身扶她走的趙霽誠,頭靠著他的肩膀,終於不再鬧。
她分不清楚這是現實還是夢境,覺得自己確實荒誕可笑,但靠著他的這一瞬間,心裡一下踏實安靜了起來。
「陪我看會兒星星吧。」
趙霽誠看向這夜空,哪裡看得清楚,城市的燈火太亮,只有零星幾顆發著微弱的光,他剛想拒絕,帶她下去以免著涼,卻一下子看到了顏玖眼中的真誠,她就這樣毫無雜念地抬著頭,靠著自己,看著星星。
他一下便不再說話,只此一眼,一下就陷入進去,她的髮絲被晚風輕撩的不時劃過喝了酒之後在紅暈下更顯素白的臉龐,她似乎是努力在看清,也不再說話,就執拗又倔強地抬著頭。
而趙霽誠的眼睛看著她,思緒漸漸到了別的地方去。
好像在這一瞬間,他的畢生所求夠了,他哪裡也不想去,哪裡也又都想去。
這底下是人世間繁華的夜街燈火和紙醉金迷,上面是可能存在了千萬年亙古的恆星,天地之間是他們。
她這認真的神情讓他不禁開始有了許許多多的想象。
他想帶她去看非洲草原清晨第一抹朝陽遍地的金黃和長頸鹿鼻尖觸碰到第一滴露水的透明色。
他想帶她去北極看星星,看狐狸一頭扎進雪堆裡。
看紐約高樓之間燈牌閃爍的壓迫距離和寫在路人臉上的野心和努力。
去日本在櫻花下看她笑,去舊金山的九曲花街看她因為美景而忘記之前爬上來的氣喘吁吁。
看巴黎鐵塔下戀人擁吻後片刻的繾綣靜默,看冰島飛機從雲煙繚繞中破霧而飛一片湛藍的廣闊。
想握住她的手,去逛小區門口的小超市,哪怕只買一瓶兩塊錢的水,幫她擰開瓶蓋,一起走在傍晚吹著小風的衚衕,看放學回家的孩子書包一扭一扭地奔向兩鬢花白長輩的懷抱裡。
想告訴她今天遇到了哪些病患和病情,想聽她說劇本創作時因為想象獲得的快樂,想跟她說從醫後有時的無能為力,想聽她講打磨文字背後的真諦。
從大到小,從此地到天際。
望山河遠闊,品歲月如歌。
他的心這就撲簌簌地滾落到了凡塵裡,沉淪,起伏,嫉妒,羨慕,失落,快樂,種種攪在一起,讓他一下有些懵了,他看著她的眼睛,好像在這個世界上,在他的眼裡,不會再有比這更美好的景色了。
捨不得挪開,捨不得放棄,這種感覺讓他失去控制,失去冷靜,失去判斷也失去逃離的能力。
在這一刻,趙霽誠終於意識到了——
這般炙熱而滾燙的,
是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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