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個得重視，輕則只是頭皮裂傷，血腫或腦震盪，重了可就可能是腦挫裂傷，顱骨骨折。」冼鳶掃著病人的顱腦ct片，坐在神外門診科室裡開著單子，來人是個14歲的男孩，身旁站的是他的母親，操這一口外地口音，忙說了兩句謝謝醫生，下一位還沒進來，門先被敲了三下。
冼鳶以為下一位沒叫就進來了，剛欲讓他出去等，就看到了來者是趙霽誠。
她沒想到他會出現在這裡，眼神一下就變了，像是突然有了光，話語也軟了起來，道：
「嗯？你來做什麼？」
趙霽誠看她還有病人，就只說了句拿東西，拿起之前給神外主任打電話時要他來取的片子和診斷，就準備出去，冼鳶站起來，剛想留他多說幾句，病人的母親指著黃色單子上的一欄，眯著眼睛問道：
「那個大夫，這個是可以走醫保的不？」
「你繳費的時候問視窗吧。」
冼鳶看趙霽誠走得急，心裡還有些不爽快，難道自己真如洪水猛獸一般？心下不快，一時便不想多言，少年的母親帶著孩子說了句謝謝，退了出去，幾千塊錢的檢查加藥費，對他們來說也不是輕輕鬆鬆，要是能走醫保，能省一點是一點。
等電梯時，她拿著那張黃單子瞧啊瞧，不懂上面的自付一自付二，全自付啥的到底是什麼意思，她想先問，再去繳費，剛才看那位大夫長得可愛，又是個女大夫，以為會好說話些，誰知態度冷冰冰的……
「自付一是醫保內可以報銷的甲級用藥，如果是外地的話，可以走當地醫保，具體可以諮詢下視窗。」
她沒想到，這解釋是身旁這個看起來冷冰冰的大夫給出的，連忙點頭道謝。
趙霽誠本想再多說下醫保報銷的事，對於需要的患者，這種話從來不需吝嗇，但手機這時「嗡嗡」震動了起來，他看了一眼，是顏玖打來的，想都沒想，直接接了起來，聲音雖冷，卻帶了絲揶揄之意：「和段青吃完飯了？有事找我？」
身旁的家屬還以為是他女朋友，臉上剛掛了絲若有所思的笑容，就看趙霽誠的臉色一下就變了，好看的眉峰往上一提，眉頭皺了起來，他的聲音低沉了下來，而後冷靜道：
「慢慢說，怎麼了？」
……
顏玖也不知道自己哪裡來的勇氣，似乎是命運的安排，讓她看了那小孩一眼，真的沒法救拋在腦後，離開這個路口。
她立刻下車朝十字路口中間奔去，邊跑邊打120，周圍也有路人，卻大多隻是站在遠處觀看，不敢離近。
計程車的前門打不開，夜色已黑，車裡安全氣囊彈出來，加上變了形，根本看不清裡面什麼情況。顏玖就想著那孩子，便開了手機的手電筒，往裡一照，嚇得尖叫了一聲，腿軟加上往後一跌，坐在了地上。
這讓本想跑過來的路人，也駐了足，晚上了，人不多，來往也是車流，但大多車在紅綠燈時就只是會繞過這片，頂多開得慢些，打個120，沒有敢停下來的。
還是有幾位路人，大叔阿姨從遠處跑來，先來出租這邊，看到顏玖這幅樣子，互相搖了下頭，估計是沒救了，趕緊跑過去救那輛黑色轎車裡，還有動靜的人。
顏玖半天沒站起來，傻愣愣地看著那計程車，半天起不來，藉著路口昏黃的燈光，她看見前座的大人一個被車子迸出的碎片貫穿了身子，另一個趴在方向盤上，腦袋上那麼大個洞在往外淌血，血順著安全氣囊流下來，把白色的球染成了可怕的紅色。
她的記憶關於車禍那段畫面的空缺似乎一下與眼前的場景發生了重疊，臉都變成了顏家父母的，世界彷彿都緩慢了起來，只聽到她自己急促的呼吸聲和猛烈的心跳。
突然——
一隻小小的手拍了拍後車窗的玻璃，悶悶的，留下了血印子，而後就再沒動靜，顏玖看到了那隻小手，從自己的恐懼中被拽了回來，連忙爬起身子，卻打不開後面的門，於是高聲呼救道：
「這邊！！來人啊！！後座有小孩！她還活著！」
她自己沒注意，這麼一喊，眼淚跟著就掉了下來。
……
急救車飛速駛進急診中心門口，醫生護士早就嚴陣以待，推車，搶救車，騰空搶救室，讓血庫準備。
急救人員從車上跳下來，拉下擔架，說道：「車禍，男的當場就不行了，女的血壓也一直掉，40，50吧，不太好。」
趙霽誠神情嚴肅，推著患者就往搶救室去，一秒也不耽擱。
三四個人幾乎是跑著推患者進搶救室，門剛一關，簾子一拉上，顏玖就從一輛銀色的轎車上抱著小孩下來了。
對路過的好心車主認真致謝，顏玖抱著孩子就往急診裡大步走，孩子沒啥大礙，皮外傷，也是運氣好，臉上颳了個口子，一直往外淌血，顏玖穿了件白色的t恤，本就因為剛才摔倒在地沾了灰泥，現在更是因為抱著小孩，半邊都是滴滴答答出的血紅色。
分診臺的護士當然認得她，一看是顏玖嚇了一跳，趕忙又過來幫忙，看孩子不嚴重，只是刮傷，取來酒精和棉球就上藥。
顏玖這才鬆了一口氣，手臂疲軟了下來，剛想跑去搶救室看看孩子父母還有沒有希望，突然衣服下襬被人拉住，回身一看，小孩烏溜溜的大眼睛在一張髒兮兮的小臉上，看著她，亮亮的，即使受了傷，她沒有哭也沒有鬧，好像不疼似的，她扯住顏玖，軟綿綿道：
「大姐姐，我很害怕，別丟下我好嗎？」
顏玖被她這句話封印在了原地，動彈不得，她看著她，就好像看到了當年的自己，心瞬間就軟了，步子也邁不動，她回過身來，抱住孩子，摸了摸她的小光頭，應允道：
「好好，你放心，我不走，我絕對……不會丟下你一個人的。」
給孩子上完藥，就抱著她去搶救室旁邊的凳子上坐著等。
突然嘩啦啦來了一幫人，提著包就往搶救室跑，被保安攔了下來，顏玖還以為是孩子的其他家屬，便多看了兩眼，卻聽到她們問的是奧迪車的車主，另一位男性，便坐在那兒安靜等，不多說話。
幾位家屬來也是火急火燎，站在中間的女人還在不停打電話通知其他人，一邊打一邊痛罵痛哭。
「你說這是不是飛來橫禍！媽的這肇事者別想逃得了關係！」
「開車不遵守交通規則的嗎？他現在就在裡頭躺著，腿能不能保住都不一定，這要是殘疾了下輩子怎麼辦？哎呀！」
作者「昀澤野」的其他小說
《無可奉告的羔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