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了……
還是認出來了。
顏玖撓了撓頭，小心翼翼地把筆記舉起來，擋住了一半臉。
……
趙霽誠的這個講座與之前自己上過的課簡直不是一個級別的，無論從專業角度、難度還是心理承受能力考驗度。
又一個血肉模糊露出森森白骨的肢體圖在大螢幕上出現，顏玖嚇得就是一個激靈，表情扭曲的差點吐出來，身邊好學的同學紛紛掏出手機拍這個車禍碾壓傷案例，顏玖心裡開始瘋狂地打起了退堂鼓，真的，醫療影視劇為了照顧觀眾情緒一般都不會拍，她之前哪裡看得到這些，可一想到這是接下來三個月的「家常便飯」，心裡就是一陣哆嗦。
「這位患者送來時，情況非常危重，失血量接近3000ml，圖可見，小腿皮膚與深部組織剝離，脫套傷嚴重，止血帶作用不大，肢體遠端血運較差，血壓低，心跳一直在往下掉，在結合拍片情況和骨科會診後給出的意見是截肢保命。」
趙霽誠頓了頓，看著第一排一位舉起手臂的戴眼鏡的眯眯眼男生，停下來，問道：
「嗯，有什麼問題？」
「這位患者失血如此嚴重，還能撐上手術檯？」
顏玖已經一臉呆滯了，別提她根本聽不太懂趙霽誠剛才的講述中的部分醫療名詞，這位長得就很學霸臉的男生的問題從何來，她也根本搞不明白。
趙霽誠微微提了提唇角，露出了一個不是微笑的微笑，顏玖倒是認識這個表情！數學課的時候誰都沒有最後一道大題思路時有位學霸說他有想法，老師就會有這樣的笑容！
「這位患者血壓大概在60/40，當時是給了一支腎上加一支去甲，500的鹽水另放十支多巴胺搶救，跟家屬說明就算上了手術檯可能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七，急診搶救大多數時候就是勝率很低的博弈，我想在座的肯定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
趙霽誠依然面色無波但聲音卻格外清晰地傳進了每個人的耳朵裡，就算顏玖不懂，從其他人的表情也可以看出，這人估計是沒戲了。
但剛才趙霽誠說的那句話倒是給了她些劇本靈感，剛想寫下來，就聽見他的語調稍稍變換了一些，繼續道：
「不過，這場博弈我們贏了。」
全場爆發出了一陣感嘆和掌聲。
「趙老師！看你這表情，做醫生是不是遲早有一天會對成就感免疫啊！」
一個膽大的學生起鬨道。
伴隨著全場一陣笑聲，趙霽誠的臉色倒沒有驕傲和沾沾自喜出現，他看了眼教室牆壁的時鐘，待掌聲平息後，說道：
「各位，將來有一天當你們正式走上這個崗位以後，無論是十年、二十年還是一輩子，我希望你們永遠不要忘記成就感是什麼，它源於什麼，我希望你們能記住每一次這種感覺在心頭油然而生的時刻，記住自己為什麼學醫，為什麼要在這條千千萬萬人走向一個職業終點的路上堅持這麼久，對自己嚴格，對病患負責，對醫學永遠熱衷並敬畏著。」
趙霽誠的話恰到好處地停了停，在全場沒有一點雜音的時刻，伴隨著鈴聲，落下了最後緩和的、帶了溫度的聲音：
「最後祝你們錦繡前程，加油。」
……
顏玖此刻的內心是極其震撼的。
即使講座已經結束，趙霽誠在前排被問問題的學生圍住，她還坐在遠處。
趙霽誠的話，縈繞在她心頭，甚至催生了一陣雞皮疙瘩，她本就是一位對語言極其敏感的人，這位言語不多卻格外懂得其中之道的趙大夫，彷彿給她吃了顆定心丸，一顆即使前路漫漫、「腥風血雨」不斷，也要依然堅持到最後，堅持到成品問世的定心丸。
她突然想明白了，自己要寫好這劇本，不再是為了什麼合作或可觀的酬勞和知名度，這在她眼裡，也不再僅僅是一項自己熟識的文字任務。
她將有機會接觸真正意義上的生死，親眼看到那些可能總共只有幾分鐘的搶救過程，看到人性最直白的反射鏡——親友的溫情或冷漠，看到治病救人的人同樣每天也在被「人」治癒著，世事還會在哪裡更具象更殘酷？還會有哪裡可以這麼直觀的看到最絕望和最幸福？
在這個瞬間，她瞭然了為何要求浸入式體驗的意義，可能只有經歷過，才能明白和感動，才能將這段非比尋常的時光化作創作的源動力，帶著敬畏，帶著歡欣和對生命的震撼，完成一份不妖魔化病患病情、不天神化醫護人員的佳作。
從這一刻起，她確信自己將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克服疲勞和心悸，努力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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