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薇微笑:「你走開。」
她們正聊得開懷,宴會廳的燈光卻漸漸暗了下來。
這場婚宴定在了渝城最好的一家酒店,一整層樓都是他們宴請的親朋好友,唯恐別人不知道他其實是個暴發戶。因為蘇曉冉有了三個月的身孕,吐得厲害,減免了很多瑣碎的流程。
但是有些儀式是必不可少的。
多少女生都曾經幻想過,有一天她會身披白紗,在父親的牽引下沿著紅毯,緩緩地將她交到丈夫的手裡,他們彼此宣誓、交換戒指,從此廝守一生。
蘇曉冉的父親早就不在了,她由母親牽著手,領著她往人生的前路走去。
她今天分外地美。長髮綰成了髮髻,晶瑩的水晶頭飾插在髮間。她的這件婚紗是當季最新款,魚尾裙襬上手工縫上了數不清的名品水晶,鎂光燈聚焦之下,隨著她緩慢的步伐浮光躍金,美得好似一場童話。
那是她期盼多年的童話結局。
喬松穿著一身白色西裝站在紅毯的盡頭。他一個粗糙的男人,一大早就起來折騰髮型和妝面,傻呵呵地笑了一整天。可他其實緊張得不行,手心裡全是汗。新娘子走完一半紅毯時,他已經沒出息地流下了眼淚。
所有人都說喬松是個沒心肝的浪蕩子,仗著家裡有錢把女孩子的真心當遊戲。
才不是這樣。可他從來不解釋。
這個世界上,只要有一個蘇曉冉明白,喬松是一個有愛的能力的人,那就足夠了。是她讓他明白,愛不是天賦,而是一種能力。
喬松抹了抹眼淚,重新揚起了嘴角,迎接這個世界上最美麗的,他的新娘。
他們彼此宣誓、交換戒指,戒指戴上無名指,因為無名指的血管連通心臟。
多少女生都曾經幻想過的這一天,她終於如願以償。
臺下的女生們大都已淚眼矇矓。
林枕書一邊仰著頭擦眼淚,一邊喃喃自語:「不能哭不能哭,今天的眼妝可好看了,不能哭花了。」
諶珂笑著將她摟入了懷中。
「這麼開心的日子,幹嗎要哭?」他溫柔地為她拭去眼淚。
她哽咽著說:「因為開心最重要也最難得。」
頓了兩秒,她拍開了諶珂的爪子,嫌棄地說:「有你這麼擦眼淚的嗎,把我粉底液都快抹沒了。」
諶珂看了看手上黏糊糊的東西,呆呆地說:「怪不得你臉上這麼髒。」
兩天後。
林枕書走到醫院大門口時,正看見一瘸一拐往外走的沈淼和攔著不讓她離開的駱銘。遠遠地,就聽見了兩個人的對話。
「你幹嗎急著出院?傷筋動骨一百天,你應該在醫院裡多養養身體。」駱銘抓住了她的柺杖,不讓她走。
沈淼皺著眉瞪她:「我今天有課要上。」
「缺一次課又不會怎麼樣!」
「你能不能有點公德心。我既然當了他們老師,就得為學生著想。」沈淼想從邊上竄過去,還是被攔住了。
駱銘回懟:「我看你的學生巴不得你別去上課。」
她舉起柺杖就要揍他。
林枕書走過去,咳嗽了兩聲,笑道:「我這剛來呢,你們怎麼都出院了?」
昨天沈淼出去爬山的時候不小心受了傷,她聽聞訊息匆匆趕了過來。沒想到駱銘比她早得多,他還是老樣子,真誠又傻氣。
駱銘見來了人,立馬拉住她:「你來得正好,幫我勸勸,她現在這樣子可不能出院。」
林枕書看向沈淼,被對方一記眼刀給嚇得縮了回去。
沈淼冷哼:「我的事情你就不用管了,上樓看看你男朋友吧,到處都有女病人纏著揩他的油呢。」
「我哪敢管您啊。」林枕書狗腿地一笑,看向駱銘,「那就只能麻煩你了哦,拜拜。」
她飛也似的離開了修羅場。
但她沒離開醫院,她還有件事要做。
查房的諶醫生又遇上了難纏的女病人。
「手術很成功。您還有哪裡不舒服嗎?」諶珂為病人調整了輸液管的流動速度,仔細檢查了她的恢復情況。
「我覺得胸口好疼哦。」女病人故作柔弱地說。
他問:「具體是哪裡能指給我看看嗎?」
女病人指著自己的胸部,說:「這裡痛,醫生你要摸摸看嗎?」
旁邊的小護士極輕地罵了一句。
諶珂面不改色地說:「抱歉,我醫術有限,不如我替您找主任來幫您看看?」
提到那個嚴肅的老頭子,女病人連忙搖頭:「不不不,我覺得其實也不是很疼呢。」
「那就好。祝早日康復。」諶珂微笑著往病房外走。
剛走出病房,就聽見一個嬌滴滴的女聲傳了過來。
「醫生,人家也好痛哦……」
諶珂看過去,林枕書正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捂著腰噘著嘴,一副戲精上身的模樣。
「哪裡疼?」他故意不揭穿她,陪著她演下去。
她指著自己的腰:「人家這裡疼啦!」
說完,她就強硬地拉住諶珂的手,攬住了自己的腰。
剛擺脫一個又來一個,小護士漲紅了臉,忍不住插嘴:「這位女士,請你自重一點。我們諶醫生已經有女朋友了!」
「哦?」林枕書歪著頭看向諶珂,問,「你不缺女朋友啊?」
諶珂點了點頭。
「那怎麼還有那麼多女的纏著你?」她說話時看向小護士,眼神犀利。
小護士目光閃躲,假裝自己不是「那麼多女的」的其中一個。
諶珂搖了搖頭,表示不知道。
林枕書站了起來,雙手攬住他的脖子,笑道:「看來女朋友還不夠,你還缺個老婆。要不我當你老婆,好不好?」
「那可說定了。」他突然發力,將她攬入懷中,「不準反悔。」
小護士目瞪口呆。
這……這是什麼情況?
林枕書笑著向她伸出手,嬌俏一笑。
「忘了自我介紹,我叫林枕書。以前是諶珂的女朋友,現在呢,是他的未來老婆。」
渝大附醫全院上下可都傳遍了,諶珂的正牌女友來砸場子了!
跟佛系的諶醫生可不一樣,他的女朋友極有手段,一早上的工夫把心胸外科那些蠢蠢欲動的女護士和女病人們收拾得服服帖帖。據說這個正牌女友雖長得漂亮大方,未語先露三分笑,但是一雙眸子凌厲得很,任何有不良想法的人都能被她盯得心中發毛。
林枕書在渝大附醫待了一整天,也不打擾諶珂的工作,一趟又一趟地給他的同事們送咖啡送下午茶,和護士們聊聊天,慰問慰問他的領導。實在無聊的時候就待在諶珂的辦公室裡歇著,特別識大體,同科室的男醫生們嫉妒得眼紅。
下午的時候,諶珂進了手術室給主任做副手,一連幾個小時站在手術檯上,好在最後手術成功,也算對得起病人家屬。
一齣手術室,諶珂匆匆換了衣服奔向了辦公室。
林枕書早就躺在沙發上睡著了。中央空調的溫度設得很低,她只穿著一件藍色的連衣裙,睡夢中吹得發冷,抱著自己縮成了一小團,貼著沙發往角落鑽。
諶珂從衣架上取下自己的外套,輕輕地披在了她的身上。
「唔……」林枕書一下子就行了,揉了揉眼睛,「你手術結束了?」
「沒事,你困了就再睡會兒。」他蹲在沙發旁,替她將碎髮撥到了耳邊。
她伸了個懶腰,坐了起來:「不睡了。我們回家吧。」
「先不忙回去。」他說,「我帶你去個地方。」
江水滔滔。
渝城有山有水,長江的支脈貫穿這座城市。除三座跨江大橋和江面日夜不息的輪船之外,江面之上,還有極富特色的跨江索道。
諶珂和林枕書乘坐著最後一趟纜車,沿著綿長的索道緩緩地往對岸行進。
夜晚的渝城極美。兩岸的燈火在入夜後悉數點亮,聳立的高樓滾動著五光十色的led畫面,細密的熒光縈繞成不息的橙紅光輝。站在纜車上,兩岸風格盡收眼底,輕軌從跨江大橋的隧道上飛速駛過,像劃過天際的一道流星。
「我第一次在晚上來這裡呢。」林枕書趴在窗前,驚喜地說。
自從跨江索道變成了旅遊景點之後,每逢節假日都人滿為患,在當地生活的人只好繞道而行。而平日的夜晚很少有人來這裡,整個纜車裡只有她和諶珂兩個人,整個空間和風景,都是屬於他們兩個人的。
諶珂說:「我是前兩年偶然經過這裡,才發現這裡的風景真的很美。那時候我就想,如果你也在這裡就好了。」
林枕書撓了撓頭:「其實我已經決定了,這幾年在國外攢的經驗夠多了,是時候把工作重心放回國內了。」
這幾年她做法語翻譯,中國法國兩頭跑,不僅不能好好陪在愛人身邊,自己也累得不輕。
他不善於表達內心,但是那些思念和不捨,她通通都知道。
諶珂點了點頭。
纜車駛到索道中央時,諶珂忽然開口問:「你早上說的話,還算不算數?」
「什麼話?」林枕書裝作忘記了。
早上不過是為了做給別人看,什麼話都說得出口,其實到了下午的時候,她已經後悔得不行了。
「做我未婚妻的話。」他提醒道。
她訕訕笑道:「哎呀,開玩笑的話,別太當真。」
「不。」他卻固執了一回,「這一次,我偏要當真。」
很久之前,他曾問過她—那你從前說喜歡我的話,也不算數了嗎?她也曾否定過。
但這一次—
「說定了的,你不能反悔。」
林枕書嘴巴利索,想了滿肚子的話想要逃脫責任,側過身看向他,卻瞧見一個閃著光的物件在昏暗的纜車裡分外耀眼。
諶珂拿出了一個四四方方的紅絲絨小盒子,盒子裡面,是一枚戒指。
她愣住了。
她不是沒有預料過這一刻。
諶珂單膝跪地,將戒指舉在了她的面前。纜車朝著對岸駛去,漫天的燈火鋪天蓋地地照耀著,將他的面龐染成了橙色,連同那枚戒指,也反射著五彩光芒。他的身後是滾滾江水,他的前方是花火絢爛。
是他所定義的未來。
諶珂說:「林枕書,嫁給我吧。你是我唯一想要共同生活的人,我願意賭上我的餘生。」
從十六歲到二十六歲,他所認定的那個人,從來都不曾改變。
寂靜的黑夜裡,林枕書聽見自己的聲音在說—
「我願意。」
他們腳下是晝夜不息的江水,上方是浩瀚無際的星空。兩岸光輝烙印在他們的眼眸,天地間卻不過他們兩個人。
「要是我沒答應你怎麼辦?」
「那就把戒指扔進江裡。」
「真的?」
「真的。」
「那不行,現在它是我的了。」
「沒錯。我也是你的了。」
纜車行駛到了索道的盡頭,而他們的未來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