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長街與夜

i只一眼就夠的決心,不及喝醉時的勇氣。/i

林枕書吃著雞蛋餅走在校園的小路上,忽然間做出了一個重大決定。

「我要從宿舍搬出去住!」她握緊了拳頭,問身旁的諶珂,「你那套公寓月租多少錢?」

「不貴。」諶珂抽出一張紙巾給她擦嘴,回答,「一個月五千。」

你確定這是渝城的郊區而不是北京二環?

諶珂歪頭問:「這個價格很貴嗎?」

她拼命點頭,心情複雜地說:「你真是不知柴米油鹽貴啊。」

「貴就貴吧。」他毫不在意,「反正是學校出的錢。」

「當初拒絕清華之後,我們院長特地打電話來,承諾我只要選擇了渝大,他們會盡力滿足我的一切條件。所以……」他聳了聳肩,「我就拜託他們幫我找個環境好一點的校外公寓。」

林枕書好後悔:「早知道入學之前,我也應該討價還價的。」

學區附近的租房都很貴,即便是在郊區,想挑一個環境較好的地方也並不容易,她又不願向家裡要錢,一文錢也會難倒英雄漢。

「看來只能接著和倒霉室友繼續同住了。」她嘆了口氣。

諶珂側過頭看著她,張了張口,又把心裡的話憋了回去。

說話間,他們已經不知不覺走到了宿舍區,路口,那輛紅色的寶馬仍停在同一個地方,很是惹眼。

林枕書下意識地就想繞道走遠,然而車窗卻在這時搖了下來,一束與昨日同樣的香檳玫瑰被遞了出來,明黃色的花朵被一把塞進了她的懷裡。

駱銘探出頭來,熱情如舊:「上午好!每日一束玫瑰花,人美膚白心情佳!」

她看到這束花就來氣,擰眉瞪他,嫌棄地問:「怎麼又是你?」

「師父不理我,我只好來找你咯。」他將目光移到諶珂的身上,詢問,「這個人是……」

「我真正的男朋友—諶珂!」林枕書故意加重了「真正」兩個字的讀音。

駱銘恍然,驚喜地大呼一聲:「哇!你就是諶珂啊!」

這個反應超出林枕書的預期,她正茫然著,懷裡的玫瑰花突然被駱銘粗暴地搶了回去,又再一次遞到了諶珂的手中。

「久仰!久仰!」駱銘雙眼放光,「師父提到過你好幾次呢!」

林枕書呆愣愣地看著自己空空的雙手,腦袋上冒出無數個問號。

諶珂更是不明白這是什麼情況了,面前的玫瑰花散發著人工噴灑的香水味,燻得他噴嚏連連,慌忙退到女友的身後。

「他花粉過敏!」林枕書護住身後人,凶神惡煞地警告駱銘。

駱銘尷尬地將花扔回了車裡,撓了撓脖子,輕聲吐槽:「這花是不是風水不好啊,送了兩次,兩次都被人嫌棄,早知道不批發這麼多了。」

林枕書翻白眼:「你還好意思講,你這花給我搞出一堆事兒來。」

始作俑者無辜地眨巴眨巴雙眼。

回到宿舍的時候,房間裡只有吳玲一個人坐在書桌前。

雖然有搬到校外住的想法,但畢竟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解決的事情,林枕書再怎麼厭惡對方,卻也不得不再相處一段時間,只能忍耐著,裝作看不見對方。

收拾下午上課的課本時,林枕書翻遍了書桌仍有一樣資料怎麼都找不到,仔細回想之後,才記起上週被吳玲給借走了。

她只好硬著頭皮走過去,僵硬地發聲:「上週借你的翻譯筆記,用完就還給我吧。」

吳玲沒出聲,但也沒故意給她難堪,從書架上抽出厚厚的一沓資料,頭也不回地往後遞去。

林枕書拿到手後迅速地翻了翻,幾頁紙卻順勢掉了下來,她心中預感不妙,再次仔細地檢查了一下,果真發現少了幾頁重要的筆記。

「為什麼缺了幾頁?」她極力控制自己的情緒,平和地對話。

「我怎麼知道?」對方冷漠的態度卻令人惱火。

「我借你的時候還是好好的,現在拿回來就掉頁了,你為什麼會不知道?」

「掉都掉了,你還想怎樣啊?」

若不是這幾天的爭執讓林枕書對這個人的人品有所瞭解,她簡直要被這麼堂而皇之的無理取鬧給氣瘋。

「拜託,我這是純手寫的筆記,補都補不回來的。」她咬牙切齒,「你起碼要說句對不起吧?」

「哦,對不起,可以了吧?」吳玲極不耐煩地敷衍了一句。

沒必要,真的沒必要。林枕書胸膛劇烈起伏,說服自己不要吵架。再忍幾天,找到房子立馬搬出去。

她跺了跺腳以作發洩,拎著書包往外走去。

開啟門,諶珂和駱銘兩個人一左一右地倚在門口,同時把目光投向了她。

林枕書嚇了一跳:「你們怎麼進來的?」

駱銘得意一笑:「我這麼甜的一張嘴,就沒有進不去的地方。」

諶珂的面色卻不太好,他沉著臉朝宿舍內看了一眼,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你再回去收拾幾件換洗的衣服吧。」

「為什麼?」林枕書茫然。

「這幾天你暫時住我家。」他的口氣不容商量,「我不想你和這樣的人繼續待在一起。」

所謂的「這樣的人」具體指的是哪一位,在場的人都心知肚明。宿舍的木門隔音效果並不好,他方才和駱銘在門口將她們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諶珂待人溫和,並不代表可以任由欺凌。

駱銘也附議:「就是,你舍友也太兇了,昨天我來送花,她莫名其妙就對我發脾氣,給我嚇得不輕。」

坐在椅子上的吳玲早就沉不住氣了,她的身體輕微發抖,電腦螢幕上都播放了些什麼,她全然看不進去。終於,她憤然站了起來,朝著門口的人歇斯底里地大喊—

「你們根本就不瞭解我!」她又指向林枕書,「你們更不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

林枕書正欲回嘴,諶珂卻上前一步擋在了她的面前,用堅實而寬闊的肩膀將她保護在身後。

「我的確不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我也不需要知道。」

從前那個始終帶著和藹笑容的諶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到不含一絲情感的諶珂,低沉的聲音透著令人戰慄的威懾力。

「至於枕書—我才是她的男朋友,她是好是壞,沒有人比我更有資格評判。如果你對她有意見,麻煩先來找我。」

駱銘鼓掌捧場:「哇!」

吳玲從未想過有這麼一天,她曾經在幻想中欽慕的那個人近在咫尺,說的每一句話都在用力刺痛她的心臟,把她視為最厭惡的敵人。

她口不擇言:「我知道你喜歡她。但是她值得你對她這麼好嗎?你來渝大是為了她,可是這一年多來她從來沒提到過你!她不過就是跟你玩玩而已!那麼多男的都—」

「夠了!」

諶珂震怒的聲音刺激得五臟六腑都同時共振。

「我不想用強制性的手段讓你收聲。到此為止。」

他利落地轉過身,接過林枕書手裡的書包,極自然地背到了自己肩上,再牽住她的手,說一聲:「我們走吧。下次再回來收拾行李。」

林枕書沉浸在方才諶珂的爆發式男友力裡,呆了好久才靈魂回體,又驚又喜地跟上他的腳步,追著說:「哇!哥哥,你好帥喲!我以後不喊你弟弟喊你哥哥好不好?」

駱銘掃了一眼宿舍內失魂落魄的吳玲,做了個鬼臉,在她的傷口上撒鹽:「讓你欺負人家女朋友,現在知道厲害了吧?嘖嘖嘖,真是可憐啊。」

話畢,他也匆匆地跑了過去。

逼仄的寢室從未有過的空蕩、荒蕪。過了好久,吳玲才聽見自己顫抖的哭聲。

諶珂將收拾好行李的林枕書帶回家時,還不知道自己招惹上了一個怎樣的祖宗。

他將自己的私人物品從主臥室搬到了樓上的客房,又另外購置了一些新的棉被和生活用品,似乎真的已經做好了留林枕書長期同住的準備。

他將備用鑰匙交到了對方手上:「這是大門的鑰匙、儲物間的鑰匙還有你臥室的鑰匙,所有鑰匙都在這裡了,如果你不放心的話,我可以明天找人來換鎖。」

「我放心,我對你完全放心。我根本就不需要鎖門。」林枕書握著這一串鑰匙,笑得美滋滋。

諶珂仍舊謹慎:「雖然我住在樓上,但是畢竟男女有別,我不想你吃虧。沒有你的允許我不會隨便進入你的房間。」

林枕書轉了轉眼珠,認真地問:「那我可以隨意進入你房間嗎?」

男女有別,共處一室,到底誰會比較吃虧,諶珂顯然算錯了。

晚上十二點,諶珂溫習完課程,關了燈準備早早歇下。剛剛摘下眼鏡,敲門聲卻在這時響起,林枕書又一次抱著枕頭出現在門口。

「我覺得你的床比較軟,想在你這裡睡。」她的眸子亮晶晶的,說得真誠無比。

諶珂卻不再如昨天那般好說話,他以退為進,讓出自己的床。

「那我去樓下睡。」他也抱上了自己的枕頭,頭也不回地下了樓。

然而,還沒等他在主臥把被子焐暖了,林枕書卻又回來了,她擺弄著自己的睡衣裙角,拙劣的藉口也被她說得好似真話:「我想了又想,覺得還是主臥的床比較大。」

諶珂坐起身來,掀開被子就打算再次離開,而這一次林枕書眼疾手快,搶先按住了他的枕頭,大眼睛撲閃撲閃,柔順撒嬌:「我體寒,你把被子焐暖了再走行不行?」

她說得情真意切,不帶半點不正經的想法,反叫諶珂尋不出拒絕的理由來,只好再次躺下,卻翻過身背對著她。

子夜時分,萬籟俱寂。夏日的鳴蟬已重歸塵土,白日的車行聲也復歸平靜。秋天的夜晚更深露重,氣溫降得很低,而臥室內的溫度卻逐步攀升,很是燥熱,諶珂的後背很快就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感受到身後人的呼吸漸漸平穩後,諶珂輕手輕腳地從被子裡探出一隻腳,剛剛接觸到微涼的空氣,林枕書的一隻胳膊卻攬上了他精瘦的腰。

「忘記帶抱枕了,不抱住什麼的話真的睡不著呢。」她早就想好了說辭。

諶珂果然還是玩不過這隻老狐狸。他無奈地嘆了口氣,無聲的妥協中蘊含著無限的包容。

算了,由她去吧。

他重新回到被窩裡,回到她的懷抱中。

過了十分鐘後,一直沉默的兩個人卻仍舊沒有要睡著的跡象。林枕書緊貼著諶珂的後背,如同熊抱著一隻巨型的毛絨玩具。但只是這種程度的話,未免也太小瞧她了。

當諶珂再一次以為她要睡著時,林枕書卻毫無徵兆地突然開口:「你還沒睡嗎?為什麼心跳這麼快?」

「我背對著你,你也能聽到?」他無從否認,只能故意挑漏洞。

「唔。那你轉過來讓我核實一下,看看我說得對不對。」她每說一個字,都有一股熱氣輕吐在他的後背,隔著薄薄一層的衣料,好似毛茸茸的貓爪在後背輕輕地撓癢。

「那你聽聽看。」

諶珂翻了個身,面對著林枕書時,只瞧見一雙清明透亮的眸子在黑暗裡閃著光,毫無避諱地與他對視,半分睡意都沒有。

他果然又掉進了小狐狸的陷阱裡。

林枕書嘴角噙著笑,手掌緩慢地爬上他的胸口,觸控著他的心跳,指紋貼著肌理。

「咚咚,咚咚,咚咚……」

「你看,我沒說錯吧。」她咯咯地笑了一聲,像是個惡作劇得逞的孩子。

而當她再次抬眼看去,眼前人卻不再那般清心寡慾,碧波盪漾的眼眸中浮光掠影,暗潮湧動。

被林枕書不斷地挑戰底線,一次又一次地試探,諶珂反而被逗得沒脾氣了,他實在拿她沒辦法,只能故作強勢地質問一句:「你能不能老實一點?」

林枕書得到了回覆反而變本加厲,昂起下巴,說得任性:「是你心跳得太大聲了吵到我了,你反省下自己,幹嗎這麼……」

下一秒,諶珂的唇覆了上來。

慾望是輕易就會被點燃的無垠原野。他深知這一點,越是想要靠近就越是保持距離。她卻肆無忌憚,偏要圖個痛快,擷取他的滋味。

他的吻如同他的愛意,溫柔又纏綿,細水長流。他學什麼都很快,舌頭滑進齒隙,輕撫著她的每一寸。手掌插進她腦後的髮絲,取下黑色的皮筋,如絲綢般濃密又順滑的長髮散落下來,在他的頸間摩挲。

夏天在這一瞬復生,熾熱地燃燒著沉寂的夜色。星光融化成流動的紅色顏料,在黑白的城市塗抹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喵……」

小貓的傷口恢復得極為迅速,不知何時已經開始下地亂跑,不分時間和場合地溜進了主臥,叫喚一聲宣告自己的到來。

這極為輕柔的異動卻讓諶珂瞬間冷靜了下來,猛然放開了懷裡的人。

情到濃時,他自己都忘記了分寸,險些失神越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