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枕書呢?」一路奔跑著前來的諶珂喘著粗氣問了一句。
他快速地掃視四周,臨近飯點的咖啡店幾乎滿座,紛擾的人群中卻尋覓不到他所期待的身影。
司悅很是奇怪:「枕書她下午請了假,很早就走了啊。」頓了片刻,又問,「原來你沒有看見她嗎?」
諶珂趕來之前做了很多的心理建設,考慮過很多種意外。他有很多的話想要告訴她,卻沒想過會見不到她。
匆匆朝著周圍張望了一圈,諶珂突然將司悅手中點菜用的便利貼和水筆奪了過來,利落地寫下了一串數字,他拜託道:「如果您知道林枕書去了哪裡,麻煩您告知我一聲,拜託了。」
話音剛落,諶珂放下紙筆,迅速地消失在了門外。
司悅瞧著便利貼上的電話號碼,愣了許久。一向處變不驚、不緊不慢的一個人,竟然還有這麼慌張著急的一面?
她疑惑著回到收銀臺,拿出手機準備給林枕書打個電話。
司琪卻從更衣室走了過來,她舉著一個黑色的手機,問道:「姐,這是不是枕書的手機啊?怎麼落在更衣室了?」
聞言,司悅立馬奔出了咖啡廳,可推開門,傍晚的人潮裡,哪裡還有諶珂的蹤跡。
十月份剛剛入秋,枯枝敗葉卻已然吹落了一地,薄薄的一層金色鋪在大地之上,連水泥街道也渲染出了幾分柔軟。
假期的校園裡鮮能看見人,諶珂站在女生宿舍的樓下,身邊只有一隻毛色微深的橘貓做伴。
方才司悅打電話來,遺憾地告知他,林枕書的手機丟在了店裡,她們也不知她去了哪裡。他無奈之下只好從喬松那裡要來她的宿舍號碼,但是女生宿舍門禁很嚴,舍管阿姨不聽解釋,嚴厲地將他關在了門外。
天色漸暗,氣溫驟然下跌,陣陣涼風捲起落葉與沙塵,四周安靜得只能聽見風聲。
諶珂不知道該去哪裡才好,他在這一刻才意識到時過真的會境遷,這偌大的渝城不再是他所熟悉的襄津,陌生的城市沒有告訴他,林枕書可能會去向何方。
但她總會出現的。而他也總會等到她。
堅定的信念在落日之後也不免變得猶疑,可諶珂仍舊固執地立在原地,站在花落盡的玉蘭樹下,站在無名的流浪貓的身旁。
柔軟而多毛的動物總是容易讓人變得柔軟。即使是天生潔癖的諶珂也忍不住伸手揉了揉橘貓的腦袋,隔著細膩的軟毛感受到它的溫度。橘貓「喵」地叫了一聲,親暱地在他的小腿上蹭了蹭,似乎是某種惺惺相惜的回應。
即使是一隻貓也能感知到,在這樣一個山雨欲來的夜晚,它不是唯一孤獨的生物。
黑暗來臨的速度比預料的還要快。諶珂一直守在樓下,偶爾有一兩個女生帶著異樣的目光從他的面前走過,卻沒有一個是他等待的人。
先等到的,是秋天的第一場雨。
渝城是終日被霧氣籠罩的多雨城市,當第一滴細雨落下時,敏銳的橘貓就已經感知到天氣的變化,它再次「喵」地叫了一聲,像是道別一般,隨後便蹬起四隻短腿跑回了它的小窩。
最初的細雨只是淺淺地試探,沒過多久,黑色的積雲蓋過了殘月的光輝,真正的暴雨鋪天蓋地般襲來。
宿舍樓下真正能避雨的地點並不多,只有宿舍大門外有一片短短的屋簷,即使諶珂在此處躲避,密集的雨珠仍能憑藉強勁的風肆意掃蕩。
諶珂的衣服穿得單薄,只有一件灰色的衛衣,沒多久便被打溼了大半,雨水滲透進衣料,留下殘缺而凌亂的印跡。冰冷的風貼著敏感的肌膚,刺激著四肢百骸,每個毛孔都戰慄起來。
他不知站在此處被雨打風吹了多久,裹緊了衣服、蜷縮著身軀。守在門內的宿管阿姨到底是看不下去了,冷著臉開啟門叫他進來時,只瞧見一張溼漉漉的蒼白的臉龐。
一個男生待在女生宿舍畢竟不成體統,舍管阿姨也不知是嫌他麻煩還是覺得他可憐,仔細問了問他到底在等誰,從宿舍名單裡找到了林枕書的名字,替諶珂去敲了敲這個女生的宿舍門。
過了幾分鐘,阿姨回到了大門口,帶著幾分本地口音說:「她宿舍沒得人呀!你別在這兒等了,趕緊回去吧!有什麼事明天再說好了呀!」
林枕書不在這裡。這麼大的雨,她一時也未必能回來。
諶珂反應了好久才明白過來這個道理。
他被阿姨半勸半推著走出了宿舍大門,仍下意識地道了一聲「謝謝」,回應他的卻只有雨打落葉之聲。
兩分鐘後,舍管阿姨終於找到了自己的備用雨傘,可當她開啟大門時,門外除了茫茫的雨幕,再也看不見其他。
朦朧的水霧和傾盆的大雨淹沒了整個城市,路人們行色匆匆,撐著各種顏色的傘匆匆往歸處奔跑。人們只有在不被淋溼的時候才有閒情逸致去欣賞美景,否則只會被濃稠的不安吞沒。
諶珂卻是這滂沱大雨之中的意外。
他毫無掩護地暴露在大雨中,從頭到腳已經溼了個透徹,連同他的一顆心。他僅剩的清醒的意志驅動著他的雙腳,拖動著麻木的身軀往公寓挪動。
因為精神疾病的原因,諶珂沒有辦法和陌生人同住宿舍。開學前向學校遞交過申請後,諶珂很快就在校外臨近的小區租下了一套公寓,獨自居住在這裡。
小區不算太大,住戶大部分是教師和學生,居住時間都不短,很少會有陌生人。
門衛坐在安保室內,望著大雨發著呆。一個渾身溼透的青年人突然從窗前走過,門衛沒有第一時間認出這個奇怪的人,等到他回想起來什麼,開啟窗子大喊那人的名字,可對方卻好似什麼也聽不見一般,兀自往前走去。
諶珂住在頂樓,第十八樓,不是一個好數字,同一層裡的住戶很少,平日裡也沒什麼人來這裡走動,他也算討了個清淨。
電梯門「叮」的一聲開啟,諶珂如同從一場荒唐的夢境裡被喚醒,慢了好幾拍後才走了出去。
樓道里是聲控燈,本就不太靈敏,諶珂的腳步又極輕,笨拙的感應系統沒有察覺,一路都是漆黑。他卻無心去在意這些,只憑著記憶一路摸黑走到家門口,伸手摸向門把手時卻無意中觸及了什麼物件,那「物件」驀地叫嚷了一聲。
燈光大亮。
驟然亮起的橙色燈光刺得諶珂下意識捂住眼睛,待他睜開眼,從指縫中看過去時,卻見睡眼惺忪的林枕書扶著門緩慢地站了起來。
「喂。」如從前一樣,她總是喜歡這樣稱呼諶珂,「你怎麼現在才回來啊?」
陶薇的訊息來源多,不知道從哪裡打聽到諶珂不住宿舍而是住在校外的公寓,早上打電話時也順帶著將這個訊息告訴了林枕書。雖然林枕書嘴上說著「關我屁事」,但還是忍不住有話要問,便按著地址找了過來。
門衛小哥起先是不讓她進的,但是林枕書作為一個面容姣好的女孩子,看起來也沒什麼殺傷力,再軟軟地撒個嬌,門衛小哥丟盔棄甲,不僅讓她進來,還幫她查到了諶珂的門牌號碼。
只是林枕書蹲在諶珂家門口守了半天也沒等到他回來,臨走時太匆忙,手機也忘帶了。可是她不敢輕易走開,生怕錯過了諶珂。沒承想,蹲的時間久了,直接睡了過去。
林枕書伸了個懶腰,趕走了一身的瞌睡。她這才注意到,諶珂這副模樣,頗有些狼狽。
他受了幾個小時的冷風,又在雨裡淋了一路,體質本就不好,如今更是一張臉凍得蒼白,雙手也透著絳紫色,渾身的肌肉都變得麻木。他的頭髮溼漉漉地貼在額頭上,雨水沿著臉頰流下,濃密的眉毛和長長的睫毛溼漉漉的,一雙眸子也是剛洗滌過的模樣,溢滿眼眶的液體叫人分不清是雨滴還是淚水。
林枕書怔了很久,她看向樓外才知道外頭下著大雨,卻不清楚諶珂這麼大一個人怎麼會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
「你沒帶傘嗎?沒帶傘你為什麼不……」
責怪的話還沒說完,眼前人突然的擁抱令她一時語塞。
即使渾身都被冰冷的雨水包裹著,即使他動作笨拙,長手長腳像一隻春日的熊,死心塌地地抱住他所認定的主人。而這一次,林枕書沒再推開他。
她回抱住他,輕輕地撫摸著他的後背。儘管不知道他是為何而悲傷,但是如果可以,她想要替他驅散這片陰霾。
諶珂的身軀不可自制地顫抖著。起初,林枕書以為這是寒冷所致。直到她聽見耳邊傳來的,沉悶的嗚咽聲。
直到很久之後,諶珂那一日的心情,她才真正明瞭。
那個被冷風和暴雨侵蝕的下午,那片渺無人煙的空曠街道,那份茫然無措的求而不得,像是一場捲土重來的噩夢,越是時間流逝,越是不停下墜,直到將諶珂再一次扔回被夢魘糾纏的那兩年。
而這一刻,諶珂什麼也沒有說,他唯一做的,是把懷中的人抱得更緊。
「38.2c。」林枕書看著溫度計,皺緊了眉頭,「這算高燒了吧。」
諶珂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剛剛坐在沙發上,就被她用一條厚厚的毯子裹得裡三層外三層。他挪動了幾下,伸手想搶過溫度計,卻被林枕書敏捷地躲開。他只好說:「不嚴重,吃點藥就好了。我以前經常……」
「經常生病你很驕傲是吧!」林枕書故意兇他,像一隻張牙舞爪的小狐狸。
諶珂慌忙搖頭。
「行了。你回臥室躺著,我給你燒點水,等會兒把藥喝了。」這個家裡連口熱水都沒有,她為對方的生活默默嘆氣。
「我可以自己……」
他想要張口說什麼,卻被林枕書一記眼刀給瞪了回去,只好乖乖閉嘴,裹緊小毯子,一步三回頭地往自己的臥室走去。
諶珂家的藥箱很大,裡面有各種各樣的藥品。然而這跟他是醫學院學生沒有什麼關係,只是因為他從小體質就很弱,儘管這些年靠著鍛鍊增強了不少,但是病根不是輕易就能祛除的,因而家中備了很多藥,以防萬一。
林枕書開啟藥箱,看著被擺放得整整齊齊、幾乎帶著強迫症傾向的各類藥物,深深地嘆了口氣。
她最初認識的那個諶珂,連基本的醫療常識都搞不懂,後來他不斷地學習,學會了為她處理簡單的傷口。而現在,他成了醫學院的學生,甚至連祛疤的日常藥膏都存放在藥箱裡。
至少從這一方面來看,他很好地成長了。
—「可你為什麼不去試著相信一下,他是可以愛人的。」
陶薇的話又迴盪在耳畔。
燒開的水壺發出了刺耳的鳴叫,林枕書猛然回過神來,關掉了電水壺。
臥室內裝飾簡潔,以黑白灰為主要顏色。房內被收拾得很乾淨,所有東西都收納得有條有理,只是過分冷清,像是沒有生氣的樣板房。
諶珂很聽話地躺在了床上,蓋著厚厚的棉被。或許是因為一天的勞累,他的腦袋剛剛沾上枕頭,就覺得眼皮沉重,不自覺地犯起困來。
林枕書端著熱水和退燒藥進來時,正看見諶珂安靜側躺著的模樣,滿腹的嘮叨頃刻間咽回了肚子裡。她輕手輕腳地坐在床邊,將盤子放在了床頭櫃上。
諶珂習慣側臥,手肘枕在腦袋下面,雙手緊握成拳。他有失眠症,即使入睡了也仍是淺眠狀態。他今日難得地提早休息,胸膛隨著呼吸的節奏一起一伏。
林枕書不願打擾他,靜靜地端詳著他的睡容,伸出手輕柔地撫摸著他剛吹乾的髮絲。他髮色偏灰,甚至夾雜著幾根銀髮,鬢角之下藏著一道淡淡的紅色印記。她望得出神,過了好一會兒才收回思緒。
她正準備起身,收回的手臂在半途被截住,睡夢中的人不知何時已然醒來,從背後攬上了她的腰,瘦削的下巴貼在了她的肩胛骨上。
諶珂的臉頰緊貼著林枕書的脖頸兒,他灼熱的呼吸噴吐在她的肌膚上:「別走……」像是夢囈一般,那含混而黏著的聲音裡透著幾分倦意,「能不能……陪著我?」
他像只可憐的小貓一樣倚著她的臉頰蹭了蹭,叫人不能不心生憐愛。
林枕書微微別過頭,餘光裡瞧見那個擁抱住自己的人竟仍閉著眼睛,半醒半夢一般。
「你……在撒嬌?」她嘴角噙著笑,「再跟我說一遍聽聽。」
身高一米八五的大男生對著你撒嬌,這誰能頂得住?
諶珂興許真的是燒糊塗了,沒有半點反抗,又輕柔地說了一句:「你不要走。」這輕柔聲音幾乎是從氣管裡發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好像是親暱的私語,湊在她的耳邊,輕輕吐出一團火苗,燒得她臉頰發燙,丟盔棄甲。
「好,我留下來陪你。」
林枕書的手掌覆上了諶珂的手背,攬在腰間的手臂翻轉方向,纖長的手指便滑進她的指縫,與她十指緊扣。
有了這句保證後,諶珂才終於安了心,壓在林枕書肩頭的力道越來越重,平穩的呼吸聲漸漸在她的耳畔響起。
直到確定對方安穩入睡後,林枕書才以極其緩慢的速度將貼在後背上的人給安放在了床上,仔細地為他蓋好被子。
偏偏他即使睡著了也留了個心眼,緊扣的手指半分也不肯放開。林枕書不忍心強行抽身,便索性繞到他身邊的位置,躺在了床的另一邊。
窗外的雨仍舊不息,在漆黑的城市盪漾出一片又一片的漣漪。
橙色暖光的小夜燈亮在床頭,潮溼陰冷都被擋在了身後。
諶珂翻了個身,與心上人相擁而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