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漫長夏天

勞動節一過,地處江南的襄津市迅速入夏,幾場雨將春日的涼氣衝得一乾二淨,綿長的夏天就這樣開始了。

育淮中學的老教學樓不配備空調,四把吊頂電風扇從清晨工作到傍晚,吹得零件發燙,仍吹不走四十多個學生共同散發的熱氣,和無聊課堂催生的昏昏睡意。

林枕書桌上立著一本開啟的思想政治課本,課本後面藏著的腦袋小雞啄米似的不停地點著,終於在聽到「當今時代的主題是和平與發展」後徹底倒了下去,熱汗打溼的臉頰貼上冰涼的桌面,夢中有一陣涼風拂過她的耳畔。

沒多久,安靜平和的睡眠環境變得嘈雜起來,身旁響起椅子腳和地面摩擦的聲音,亂糟糟的腳步聲從四面八方傳來,林枕書的夢境變得雜亂不堪。

刺耳的電話鈴,孱弱的呼吸,奔向搶救室的紛亂腳步,大片大片的慘白的醫用大褂—

「喂,林枕書。」後桌的喬松扯了一下她的馬尾辮,糟糕的夢在睜眼的一瞬間被撕碎,身後的男生不耐煩地問,「陶薇的筆記本呢?」

林枕書來不及平復自己慌亂的心跳,她操起手邊一本粉紅色的硬麵筆記本就向身後扔去,睡眼惺忪中爆發強大的起床氣:「你瞎啊?」

「啪!」

「嗒!」

回應她的是兩聲響。

她仍趴在桌上,但抻長了脖子往身後探了探腦袋,左後方站著的喬松仍慌張地抱著自己的頭蓋骨,等了幾秒鐘卻發現疼痛感沒有降臨到自己身上。

「嘶—」

喬松的左側,在過道里走得好好的無辜路人無端被砸了一下,筆記本的尖角磕到了額頭上,最是疼得厲害。他反應慢了半拍,筆記本掉在地上後才後知後覺地吸了口涼氣。

無辜路人穿著白色印花短袖、淡藍色牛仔褲和黑白板鞋,衣服搭配上顯然沒花心思,但是因為個子高、比例好、皮膚白,隨意中仍顯得清爽明朗。

他什麼也沒說,捂著腦袋蹲了下去,將筆記本撿了起來,拍了拍上面的灰,放在了喬松的課桌上,然後邁著大步回到自己位於教室角落的位置。

林枕書直起腰來,張了張口想說什麼,喬松搶過了她的話頭,對著身後說了一句:「對不住啊兄弟。」

他嬉皮笑臉的樣子,看起來並不真誠。

雖然砸錯人的是林枕書自己,但是她仍是朝著身後的喬松開火,往對方的軟肋上狠狠插刀。

「一天到晚借人陶薇的筆記本,也沒見你政治考及格過。」

喬松朝她吼了幾句「滾滾滾」,對著筆記本在課本上勾勾畫畫起來。

被這麼一鬧騰,林枕書什麼瞌睡都醒了,她揉了揉自己的臉,趴桌上睡了一節課,臉上起了好多條紅印。

她捂著臉冷靜了一會兒,忍不住朝後頭又看了幾眼,目光越過喬松,聚焦在了靠近後門的那個位置。

那個無辜的路人安靜地坐在位置上,桌上擺著下節課的課本,他額頭上泛起了好大一片紅色,不停地用手掌輕輕地揉著受傷位置,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叫什麼來著?

連班上一半人都沒認全的臉盲患者林枕書回過頭去,仔細想了想。

哦,諶珂。

那個長得還不錯但是不愛說話的小男生。

林枕書初三那年留了一級,所以比班上的大部分同學都大上一歲,除了喬松這種,正常的清秀男孩,她都稱呼一聲小男生,聽起來頗有幾分調戲的味道。

預備鈴很快就響了,鬧鬨鬨的教室以極其緩慢的速度變得安靜了下來。陶薇趕在生物老師進班的前一秒從後門溜了回來。

陶薇是林枕書的同桌,一個為了爭取留披肩長髮的權利而敢於和年級主任抗爭的女生—儘管她的大部分底氣來自殷實的家境。

育淮中學規定女生不準化妝,但是陶薇剛回到座位,林枕書就被她的香水味嗆得打了一個噴嚏。

儘管知道陶薇用的香水貴得能按滴算錢,但是林枕書還是忍不住吐槽:「妹妹,你噴這麼多香水去見齊城,是準備燻死他嗎?」

看見漂亮妹子就喊一句「妹妹」,這毛病是從喬松那裡傳染來的。

「你怎麼知道我去見……」陶薇一個跳腳,差點說漏了嘴,她連忙改口,「我剛才只是去上廁所了!」

「哦,行。」

林枕書無動於衷,對於這方面的爭論沒有非要勝利的執著。儘管對方每到下課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可能是膀胱不好。

陶薇被這種冷漠的反應惹毛了,顧不上是上課時間,再次強調:「我跟齊城是清白的啊,你別瞎說。」

「嗯,好。」林枕書敷衍地應了一聲。

「我們真沒有!」陶薇拽著她胳膊使勁兒搖。

後頭的喬松根本沒注意到眼前的情況,他諂笑著將筆記本還給陶薇:「陶薇,謝謝你的筆記本。」

陶薇正煩躁著,一記眼刀掃向他,吼了一聲:「說了多少次了不準亂碰我的東西!」

安靜的課堂裡,她的聲音格外突兀。

生物老師抬了抬眼鏡,不急不惱地點名道:「陶薇,你上來畫一下細胞結構圖。」

喬松:「薇薇,別怕,加油!」

陶薇:「滾!」

林枕書轉著手裡的筆,對於同桌的死活漠不關心。眾人都抬頭看著黑板前把細胞結構畫成了一坨泥巴的陶薇,她卻轉過頭,看向了身後左側的角落。

諶珂沒抬頭。

他專心地在課本上寫寫畫畫,對於圍觀同學出醜沒有什麼興趣。

林枕書沒瞧見他寫了些什麼,只注意到他額頭的紅腫很是嚇人,鼓起的大包上只貼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創可貼。

嘖,這小男生怎麼沒點生活常識呢?

她正這麼想著,對面那人正好抬起了頭,諶珂睜著一雙乾乾淨淨的杏仁眼,茫然而真誠地看向林枕書。

處變不驚是林枕書的準則,她雖然尷尬,但不願意慌張地撇開目光。僵了幾秒鐘後,乾脆坦然地衝著對方回了一個笑臉,眼角彎彎,露出酒窩。

喬松不知道林枕書在看誰,以為她在衝自己笑,打了一個哆嗦,噁心地說:「林枕書你有病吧,笑個屁啊。」

林枕書:「滾……」

生物課結束後有二十分鐘的休息時間,大夥基本都趁著這個時候奔向了小賣部。

喬松財大氣粗,拎著空書包去小賣部,再揹著裝滿了冰棒兒的書包回來。他瀟灑地拉開書包拉鏈,向還在生氣的陶薇獻殷勤。

「薇薇,吃個冰激凌嗎?特地買了你最喜歡的巧樂茲。」

陶薇瞪他一眼:「不吃。」說完又噴了噴香水,匆匆出了教室。

喬松摸了摸後腦勺,想不明白:「她怎麼一下課就往外跑,去哪兒啊這是?」

林枕書欲言又止,看了看書包裡的冰棒,決定還是什麼都不說為好。

喬松是房地產老總的兒子,從小在錢堆里長大,知道物質的好處,但是不知道物質的難得,千根冰棒博不了美人一笑,他失了興致,隨意地把一書包的冰棒扔在了桌上,隨便同學們拿,只吩咐了一句巧樂茲給他留著,就追著陶薇的背影跑了出去。

林枕書從小蹭著他的油脂湯水長大,這點小零食她跟吃自己家的一樣,大方地招呼同學:「來來來,吃冰棒了,別客氣,隨便拿哈!」

大夥兒一擁而上,誰也不跟誰窮講究。

林枕書雖然朝著大家講話,但是目光卻在諶珂的身上游走著。

她仔細回憶了一節課,相處了快兩個學期的高一(3)班裡,諶珂這個人實在是沒留給她什麼印象。

一方面是因為林枕書雖然瞧著熱心腸,但是對於大部分同學根本不上心,她雖跟誰都笑意盈盈的,但是可能壓根不記得別人叫什麼。另一方面,則是諶珂這個人太安靜了,或者說,太平庸了,不鬧騰不犯渾也不十分優秀,一個班級裡最容易讓人遺忘的就是這種人。

之所以能記住諶珂這個名字,完完全全,只是因為對方長得還不錯。

上學期學校的貼吧上搞過什麼校草投票,喬松興致勃勃地去影樓拍了寫真去參賽,結果卻在決賽圈被一張路人隨手拍的無修生圖給輾軋得體無完膚。

那是秋天的時候,照片上的男生站在公交車站,黑色高領毛衣外搭灰色毛呢大衣,他戴著白色耳機,安靜地在等待什麼。他微微低著頭,偏瘦的臉頰勾勒出分明的稜角,長長的睫毛垂下,眼神放空,融化了濛濛晨霧。

的確是很好看啊。

但林枕書並不是會追著帥哥跑的人,如果不是今天不小心砸到了他,她可能整個高中時代都不會關注到對方。

畢竟她害得別人受傷了,哪怕諶珂不是個喜歡討個公道的人,她也不能就這麼不管不顧。

再說了,給帥哥賠禮道歉是應有的美德。

林枕書默默地抹掉最後一個念頭,手裡拿著冰棒,走到了諶珂的面前。

諶珂正坐在位置上安安靜靜地看生物書—儘管是下個學期的書。他在筆記本上正仔細地記錄著什麼,一根未拆封的冰棒突然出現在視線裡。

林枕書站在他身後,歪著腦袋,衝著他甜甜一笑。

「之前不小心砸到了你,不好意思哈。這個給你吧。」

諶珂放下了筆,他抬起頭看著對方,有些拘謹地婉拒道:「不用了。」

林枕書猶豫了一會兒,指著他的額頭說:「那個,這種紅腫,貼創可貼是沒有用的,用冰棒代替冰袋來冰敷的話,能夠減輕疼痛。」

諶珂茫然眨了眨眼,似乎在快速思考。幾秒鐘後,他終於反應了過來,慌忙捂住自己額頭上的大包,接過冰棒時很是尷尬。

「謝……謝謝你了。」

林枕書的笑容變得更真誠了些。

一個愛學習生物的人卻沒有基本的生活常識,真是奇怪啊。

沒等她想太多,身後突然傳來一個怒吼的聲音—

「誰搶走了我的巧樂茲?」

林枕書面不改色地朝諶珂揮了揮手:「那你慢慢冰敷,再見。」

說完,她撒開腿就往教室外跑。

諶珂看著那個背影快速消失在走廊,似乎意識到什麼,他將捂在額頭上的冰棒拿下來,翻過來看了一眼包裝—

一男一女代言人的上方,五個大字寫著「××巧樂茲」。

週五最後的兩節課,一節班會一節自習,因為趕上年級組開會,班主任將今天的班會課交給了班長章之遠負責。

章之遠是個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的乖小孩,對班級的事情認真負責,但是因為人太老實,總是被喬松這樣的老油條欺負,林枕書是全班為數不多敢懟喬松的人,時常替章之遠出口惡氣。

但是眾所周知,章之遠主持的班會就等於茶話會,林枕書琢磨著既然開年級大會,那估計全年級的班主任都不在,趕忙收拾起了書包準備跑路。

逃課早退這種事喬松幹多了,瞧見林枕書收拾文具袋的模樣就知道對方要幹嗎了,他拽了拽對方的馬尾辮,壓低了聲音問:「你幹嗎?又逃課?」

「我得早點去醫院照顧我姐。」林枕書一邊收拾作業,一邊回他。

「你姐怎麼又去醫院了?」喬松雖然是個嘴上沒數的主,但是對這件事兒卻很清楚,他不敢多問,只是仗義地拍了拍胸脯,「行,你放心去吧,章之遠那裡有我。」

林枕書十分感激:「還是我大哥夠義氣。」

喬松又問:「要不要我讓司機開車送你?」

「不用了,我自己坐公交車。」

她擺了擺手,心裡想的卻是,如果被你老孃知道了,又指不定以為我想攀你們家高枝兒呢。

林枕書背好書包,彎著腰悄悄地走向了後門。

她的手剛摸上門把手,身後突然一股力量拽住了她的書包,嚇得她門沒開成,反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正發著愣,從天而降一件寬大的校服外套,將她整個人都蓋了起來。

沒搞懂發生了什麼的林枕書本能地就要站起來,一隻手卻按住了她的肩膀。

「噓—別出聲。」

她聽見旁邊的人這麼說。

緊接著,教導主任的聲音隔著一面牆傳了過來:「三班怎麼回事?班主任不在你們就無法無天了嗎?班長看緊一點,再讓我聽到一點聲音,我立馬把你們班主任從會上叫下來!」

喧鬧的教室驟然安靜了下來,誰也不知道教導主任什麼時候站在了窗戶口,全都嚇得半死。

教導主任站在窗邊,犀利的目光掃視著全班,最終,將目光停在了陶薇的位置附近。

林枕書的心怦怦直跳,演慣了三好學生的她生怕被發現無故曠課,辛苦經營的人設一朝崩塌。

然而,主任沒有在她的空座位上留意,而是盯住了陶薇的後座。

「喬松,給我出來!」主任大喝一聲,「教室是你嗑瓜子的地方嗎?」

喬松一個激靈立馬站了起來—抖落了一地的瓜子殼。

教導主任揪著喬松的耳朵往辦公室走了之後,林枕書終於鬆了口氣。

她將校服外套扯了下來抓在手上,剛抬頭,正對上了諶珂看向自己的目光。

剛才是他幫了她?

林枕書欲言又止:「我……你……」

諶珂看了看窗外,提示她:「走吧。」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到底要做什麼,開啟後門立馬朝外跑。

剛邁出去兩步,又被人揪著書包給拽了回來。

林枕書退回教室內,諶珂拉著她的書包帶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提醒道:「我的校服……」

「哦哦哦,對對對!」

林枕書剛才走得匆忙,手裡還抓著人家的校服呢就直接往外走了。她立馬將校服簡單地折了一下還給對方,這才安心地出了教室。

教室裡的諶珂看著懷裡疊得整齊的外套,不自覺地摸了摸自己的額頭。

好像已經沒那麼疼了。

他正發著呆,聽見了什麼聲音似的一轉頭,窗前露出了一張笑臉。

林枕書還沒走,她趴在窗臺上,齊劉海被風吹散了,隱隱露出眉毛。她天生一雙笑眼,笑起來時總是眼角彎彎,眼睛只露出一條縫,可偏偏又能從窄小的縫隙裡透出無限光亮來。

像初夏傍晚難得的涼風吹動一串風鈴。

「忘了說,剛才謝謝你啦!」

這便是他們的初次相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