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葉冬米,我喜歡你。/i
秋天是栗子和柑橘樹
是白襯衫和腳踏車的鈴聲
冬天好像被一場大雪遮住了
雪化了
冬天就走完了
腳印留在風裡
印在路人的眼睛裡
柑橘樹有一種讓人聞了想再聞一遍的清香
栗子張開的口
像你笑起來的嘴角和眼睛
秋天像杯口氤氳的熱氣
飄著飄著就飄來霧氣和陽光
紅彤彤的臉蛋像熱氣騰騰的玫果
躲在樹後面的人
藏在指尖的陽光
陽光跳躍在人的眼瞼上
鎖骨的凹陷和肩胛骨的瘦削
亮堂的陽光如同鏡子
秋天,秋天
一開學,葉冬米就得到噩耗,江世雅進學習部了。
麥洛批准的。
她氣呼呼地去找麥洛:「你是不是腦子進枸杞了,怎麼把她招進來了。明知道我跟她不對盤。」
麥洛笑著轉筆,手指修長靈活:「但你得承認,她比較適合學習部。」
「扯什麼淡。」葉冬米一屁股坐在辦公桌上,「這玩意兒還有適不適合?上學期我倆沒要她,學習部一樣井井有條的啊。」
「這麼說也有道理哈。」麥洛笑呵呵,「但沒辦法,我已經同意了。」
「那我就以部長的身份駁回。」葉冬米跳下桌子,說完這句話就準備走人。
「你為什麼這麼怕江世雅?」麥洛看著葉冬米,眼底高深莫測。
「我為什麼要怕她?」
「對啊。你為什麼要怕她?為什麼一聽她要進學習部,你就這麼緊張?」
葉冬米背對著麥洛翻了個白眼:「我緊張?哈!怎麼可能……」
麥洛笑得眼睛彎彎:「是嗎?」
週三下午開會的時候,葉冬米坐在圓桌旁,拿著麥洛給的講稿,正要梳理一下這學期的工作,就看見江世雅悄悄推開門走了進來。
平時有人遲到也就遲到了,葉冬米從來不在意這些小細節。
但這個人可值得她特別對待。
「江世雅。」葉冬米兩隻手交疊放在下巴上,說這話的時候不自覺帶上麥洛慣有的表情,笑眯眯的,「你怎麼遲到了?」
「社團活動。」江世雅咬一下唇,然後猶豫地說。那語氣我見猶憐,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社團活動啊……」葉冬米點點頭,把筆拿起來轉,「那你忙完了嗎?」
「再忙,學習部有事情,我肯定優先來的。」江世雅不上當。
「我可沒看出來你這份‘優先’。」葉冬米把筆丟到桌子上,整個人很舒服地往後一躺,「不過嘛,我很感恩,你這份優先。」
葉冬米特意在「感恩」兩個字上停頓,把江世雅臊得滿臉通紅。
「你現在這個樣子,我都不忍心說你了。」葉冬米裝模作樣地皺起眉頭,一臉疼惜地看著她,「我這還沒開始批評你呢,就問了幾句,你就這樣兒了。以後我可不敢讓你做什麼事兒。」
江世雅一聽這話,心裡「咯噔」一沉,正要開口,葉冬米又說話了:「不過江世雅是咱們的副部長,麥洛招進來的。」她從牙縫裡擠出剩下的話,「那以後就讓麥洛帶著她吧。大家有沒有意見?」
正在看戲的大夥突然被提及,連忙表態:「沒有沒有……」
個個表面看起來正襟危坐的,底下發訊息的手指早就飛起來了:
「大新聞!江世雅捲土重來!葉冬米一來就給人下馬威!江世雅都要哭了!」
一聽「那以後就讓麥洛帶著她吧」,江世雅眼睛都亮了,閃閃地看向麥洛。麥洛自然感受到了那灼灼的目光,他臉上還是淺淺地笑著,金邊眼鏡隔開了他和外界,只知道他臉衝著葉冬米,說:「那咱們開始吧。」
葉冬米手指敲了敲桌子,心裡煩得不行,她將椅子一推:「你來吧。」
說完,她把東西收拾收拾走人了。
她還是沒修煉出大胸懷,她一看見江世雅就硌硬。
更硌硬的是,這個江世雅,不出她所料,老毛病又犯了。
葉冬米一再告誡自己,大家都是新時期現代人類,自由選擇,自由搭配。
但看見江世雅跟塊扯不掉的黏糕似的貼在麥洛身邊,她就想拿起家裡祖傳的鐵鋤頭,一鋤頭下去,把江世雅和麥洛徹徹底底地分開。
麥洛剛說完一句「教室分配得提上日程了」,江世雅緊接著就跟上「已經分好了,大一的主要在四樓,大二的在三樓,大三的在一樓。大四的課比較少,所以放在六樓」。
最讓人生氣的就是麥洛!麥洛居然還笑著點頭了,說江世雅做得好!
她這一腔無法排出的惡氣啊!
但關鍵還不能生氣,不然就正中江世雅下懷了,估計江世雅就等著她奓毛,然後自己再柔柔弱弱地被嚇住,輕飄飄地躲進麥洛的懷裡,嘴裡唸叨著什麼「好可怕,我做錯了什麼,為什麼冬米要這麼討厭我」……
啊,真是一想就心肌梗死啊。
葉冬米看坐在自己前面的麥洛和江世雅笑得那麼開心,一腳踢上麥洛的椅子。
力道是用了十足的,因為連江世雅都感覺到了。她回過頭來,眼睛裡全是不解的笑:「冬米,你怎麼了呀?」
「呀」你二大爺!好好說話不會啊!
葉冬米擠出一個笑臉,咬牙切齒地說:「看到蒼蠅了。」
「蒼蠅用腳可踢不到哦。」
「哦哦哦」我「哦」你個頭啊!
葉冬米快氣炸了,她把書往桌子上一拍,想出門散散心。
「那位同學你幹嗎?」
講臺上的教授有些沒反應過來,他從教三十多年,第一次見學生在課堂上摔書摔得這麼自然流暢無銜接。他有種預感,要不是他阻止了一句,那個學生可能已經踢開椅子走人了。
「……」
忘了還在上課了。葉冬米撇撇嘴,正要說抱歉,突然眉一挑,她抬頭,真誠地看著老師:「在班裡看到沒有選我們這節課的同學了,以為自己走錯教室了。不好意思哦,老師。」
這節課是《當代詩歌研究》,院裡的選修課,葉冬米記得清楚,第一節課點名的時候,江世雅可沒在名單裡頭。她作為學習部部長,當然有大家選課的名單,她要是沒記錯的話,江世雅現在應該在《先秦文化研究》的課堂上。
江世雅不傻,知道這話是針對她。她站起來,聲音很輕很小,彷彿受了驚嚇:「老師,我很熱愛詩歌,一直都喜歡聽您講的課,所以……所以……」
「啊,沒事沒事,」教授脾氣很好地點點頭,「願意學習是好事兒,不拘於形式,你們都坐下吧,好好聽課。卞之琳寫《斷章》的時候……」
教授繼續講課,葉冬米陰著臉坐下。
喵了個咪的,江世雅那顫顫悠悠的小聲調,練挺久了吧,不知道的還以為她葉冬米是土匪頭子下山威脅良家婦女了呢,隨時隨地露出一個擔驚受怕的表情給誰看?
哦,給麥洛看。
葉冬米看著麥洛的後腦勺,手指「咔嗒咔嗒」按著筆帽,恨不得手裡拿著的是槍,按一下就射出去一顆子彈,疼死麥洛個沒腦子的,讓他趁早清醒,看清江世雅小白兔面孔下的蛇蠍之心。
「冬米,你能不能不要按筆了啊?」江世雅瞪著一雙無辜的大眼睛,轉過頭來看葉冬米,「我們都不能好好學習了。」
我們?
您哪位?
好好學習是吧。葉冬米冷笑一聲。
她利利索索地舉手站起來,聲音洪亮,全教室都能聽見:「老師!江世雅說她想表達一下‘非非’文學社和鴛鴦蝴蝶派詩歌之間發展溯源和演變關係,此外,她對郭沫若先生也有很大的看法,認為他筆下的鳳凰涅槃可以有另一種解釋,關於新詩和新時期詩歌她也有不一樣的見解,我覺得她說得特別好,想讓她分享給全班同學。」
這段話說得一氣呵成,沒有一個標點符號,噼裡啪啦砸下來,給江世雅砸得頭暈眼花,連葉冬米具體說了什麼都沒聽清楚。
她臉都氣白了。
還沒想好怎麼應對,那邊葉冬米絲毫不放鬆,死死咬著她,已經帶頭鼓起了掌,說:「江世雅同學有些害羞,大家給她掌聲鼓勵一下!」然後還起鬨,「江世雅!江世雅!江世雅!」
江世雅站起來:「我覺得,嗯,新詩就是,嗯,新時期詩歌的詩,就是……」
結巴半天,什麼都沒說出來,江世雅求助地看向麥洛。麥洛這時候好像在放空,一點都沒注意到她。
葉冬米在這個時候又狀似不經意地冒了一句不大不小的雜音:「哎喲,就這樣還說‘一直’都喜歡聽教授講的課呢,這也沒聽進去多少啊……奇怪了,按理說這麼‘熱愛’詩歌的人,說起這些應該如數家珍才對啊。」
周圍同學聽見了,發出一片悶笑聲。
江世雅手緊緊握成拳,指關節白得像森森白骨直接脫開肉露了出來。
這場鬧劇終於在江世雅以上廁所為名,逃出教室作為結局。
葉冬米看著江世雅離去的背影,那麼倉促和慌張。她閉上眼,掃開桌上的東西趴著睡覺。不想承認,自己心軟了。
做得過分嗎?
葉冬米問自己。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一看到江世雅就覺得胸悶,就覺得憋屈;她一看到江世雅,就想起那個晚自習,她倆坐在廢棄圖書館的頂樓,點著那盞檯燈,她對自己說「冬米,咱們做一輩子的朋友吧」,她總是想起這個畫面,一想起就覺得心拉扯得痛。這股無處發洩的痛和憋屈,逼得她汗毛豎起,草木皆兵,尤其在江世雅靠近麥洛的時候。
葉冬米心軟得太早了。
江世雅跟什麼都沒發生似的,到了辦公室還跟葉冬米笑得顧盼流連:「部長早上好啊。」
你不來我更好。葉冬米壓下這句話,也擠出一個微笑:「早上好。」
她早該想到,如果江世雅就那麼退縮了,那也太小瞧江世雅了。
校報的人來採訪學習部,說考試在即,有什麼應對措施。
葉冬米拿著麥洛一早寫給她的稿子,規規矩矩地背:「三樓有免費的水和筆……」
完事後,校報的一個同學八卦兮兮地問麥洛:「你這校園男神就不出一下鏡?好多人都奔著你來的呢。」
麥洛笑得滴水不漏:「我們部長就做得很好了。」
「就這麼正經的採訪,最後有人看才有鬼。」校報記者說,「這樣吧,你透露下,喜歡什麼樣的女孩子。」
「這跟今天要採訪的內容相關嗎?」麥洛笑著問。
「不相關,但是你說一下也不會怎麼樣,又沒有人要給你介紹物件。你說了一個範圍,還能刷下去一部分對你存有覬覦之心的人,你也可以少點兒麻煩是不是。」
說這話的同學心底在流淚。
人家麥洛是嫌麻煩刷去追求者,他是連溫飽都不能解決。
麥洛被逼得沒辦法,無奈地聳聳肩,眼睛看了一眼葉冬米的方向:「小隻一點的。」
葉冬米的臉唰地紅了。
葉冬米想起過年的時候,她帶麥洛去江邊放擦炮,她叫叫嚷嚷地買了一大堆,最後臨到頭卻不敢放,躲得遠遠的,看著麥洛在那邊一個一個地點,玩得很開心。
麥洛嚇她:「有一個在你腳邊!」
「啊——啊——」她慘叫著跳開,那樣子活脫脫像屁股著火的猴子,麥洛笑得直不起腰。
她發現自己被耍了之後,氣得衝過去打他,他就笑著躲。
大過年的,江邊沒什麼人,冷冷清清的,但兩人把江水都鬧得笑了,「呼啦」一陣浪打在岸邊,濺起白色的水霧。
往回走的時候,她縮著脖子,說今夜妖風陣陣,不同尋常。
麥洛哈哈大笑,敞開羽絨服外套,從後面抱住她,把她圈進自己懷裡,配合著念道:「妖魔鬼怪快離開,妖魔鬼怪快離開……」
她沒想到麥洛會抱自己,還是把自己抱進衣服裡,她臉悄悄紅了,面上卻不甘示弱,依舊流暢地跟麥洛開玩笑:「暴露年紀了,我可沒看過《成龍歷險記》。」
「是嗎?」麥洛憋著笑,聲音就在她耳邊,「那你看什麼?」
她耳朵燒得可以燙雞蛋,努力維持聲音的穩定:「我都看《飛機總動員》和《汪汪隊立大功》。」
「那是什麼?」
「看吧,不懂了吧。」她揚起下巴,驕傲得不行,「新一代少年兒童都看這個。」
麥洛又笑了,他下巴抵著她的頭頂,垂著目光看著他懷裡的她,心裡軟得像一塊晶瑩剔透的黃桃味果凍。
「你睫毛好長。」麥洛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