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一家團圓

雲母重新在天宮外見到白及,已是半個時辰之後。

此時白玉已被天兵送回了凡間,故而出來的只有雲母和石英。待見到站在不遠處清雅的白衣男子,雲母不覺出聲喚道:「師父!」

白及原本背對著他們,聽到雲母的聲音便回過頭來,雲母一頓,便撲過去抱住他,拿頭頂輕輕蹭了蹭白及胸口的衣襟。

這一日雲母經歷的事絕不算少,無論是見到玄明神君還是天帝對玄明白玉下了判決都令她緊張得很。雲母的胸腔內始終都像壓著點什麼,悶得慌,直到重新見到師父才終於順過氣來,故而她分外用力地抱著他,以此來尋找安全感。

白及一愣,抬袖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白及本是上古神君,天庭中鮮少有事能瞞得過他,此時即便不問,白及亦猜得出雲母約莫是見到了玄明,她父母那裡也算有了結論。他曉得雲母心裡有些亂,便不多言。白及略一沉思,就將懷裡的姑娘化成了狐狸,整個兒一團揣進懷裡,雲母也自然地找了個舒服的位置趴好,擺了擺尾巴。

白及雪白的廣袖一展將她護好掩住,又看了眼石英,輕聲道:「回去吧。」

……

數日後,石英渡天劫時受的傷痊癒了,便向妹妹與白及告辭要回長安城郊去。

雲母先前已將玄明神君的話轉達給了哥哥,可石英當時只是淡淡地回了句「知道了」。她這會兒聽石英說要下凡回長安,想到哥哥的性格,有些擔心,忙問道:「為何不再多留些時日?況且娘那邊……」

說到孃親,雲母臉上就不由又顯露出擔憂之態。

儘管娘已有八尾,可狐狸尾巴總是第九尾最難生,最難有那恰到好處的一點機緣。偏偏天帝定的規矩是不准他們幫孃親,不要說幫,便是見也不可一見的。因此自白玉下凡,雲母便聯絡不上她,也不敢聯絡。

如此,母親竟真的要獨自而為了。

見雲母提起白玉,石英的眸色也微微一沉。他對玄明的出現到現在都不自在得緊,但孃親從小護他到大,直到他自立門戶建了令妖宮,都還是在母親庇護之下,對於娘……他卻是不能不擔心的。

說到這裡石英也不曉得該怎麼辦,他的心情有幾分焦躁,只能願白玉運氣不錯了。他停頓片刻,還是耐心地對妹妹解釋道:「有些事你可能不清楚,長安附近乃是要地,虎視眈眈的大妖惡妖多的是,我手底下那些妖獸睡覺還行,修煉卻是個個都不肯起來動的。我一走,他們多半要守在那裡等我回來,走一年便等一年,走百年便等百年,不肯散去,若外頭的惡妖曉得此處沒有妖王坐鎮,那些小妖要出事的。」

雲母原先遇到的妖獸還是頑劣的多,卻不承想石英這麼一說,聽起來他令妖宮裡的妖獸居然都是挺乖巧的樣子。她想了想,提議道:「既然如此,哥哥你不如干脆將你的仙宮立在那裡?將妖獸收入你仙宮中,或者索性在附近立廟建像,受原來那些妖物的香火,庇佑他們一方……這樣如何?」

「可以這般?」

石英愣了愣。

雲母點頭,她說:「原先桂陽郡那邊的北樞真人就收了許多妖獸養在院中,不過是做寵物養的,後來又收了弟子……」

「我會考慮。」

石英果然感興趣,蹙眉沉思了片刻,記下了北樞真人的名字。

石英聽了雲母的建議以後,還是離開了白及的仙宮。旭照宮裡又只剩下雲母與白及兩個人。

雲母這幾日已經開始恢復上課了。她固然擔心母親,可眼下的情況便是擔心也沒有用,總不能什麼都不做就天天干等著,於是等訊息之餘,還是按部就班地跟著師父往下學仙法。她的仙氣漸漸穩定下來,學得也快,只是石英走後幾日,白及卻發覺她時不時就心不在焉。

這天亦是如此。他帶了雲母在道場修煉,練了約莫有一個時辰,便讓她休息片刻。誰知雲母一聽說可以休息了,就變回了狐狸,在道場裡嚴肅地蹦蹦跳跳轉了兩圈,找了個合適的位置弓起了背。她死死地閉著眼睛,尾巴繃得立起,像是在努力在憋什麼,可是憋了半天什麼都沒憋出來,終是洩氣地往地上一攤,十分沮喪的模樣。

白及略一思索,愕然道:「你想吐火?」

自從少暄教了她火術,雲母吐來吐去沒什麼進步,稀奇幾日便放棄後,她就一直乖乖學著仙術,已許久不曾碰火。今日,不知她是為何又起了興致,白及自覺得意外。

雲母在地上擺了擺尾巴,重新站起來跑向師父,跳到他膝蓋上重新一趴,低落地垂著眼睛應道:「師父……」

沉默了一會兒,她又說:「我之前睡了近二十年,落下的好像太多了……」

儘管她一醒來,赤霞師姐就安慰她說十多年太短暫,對天界來說根本不會有什麼變化。正如雲母睡著時是十九,醒來還是十九,時間是過了,但她身體不曾有感覺。雲母先前也信了這般說法,但看完兄長曆劫之後,她卻不得不往深處想了。

雲母低眸道:「師父,我是不是太差勁了些?我……」

她還想問是不是給師父丟臉了。原先她以為成仙已是終點,日後即便再跟師父學法術,也可稍稍隨意幾分,可是她還沒成仙幾天,便出了玄明神君這樁事……然後,她便感到自己的無能為力。

雲母洩了氣,跳下白及膝蓋又開始努力地憋火。白及見她難過,亦是心疼,只是仙狐能吐火的本就不多,她兄長是一路戰上來的戰仙,能留著火是機緣巧合……他嘆了口氣,揉了揉半天憋不出火已經開始痛苦咳嗽的雲母的腦袋,待她抬頭,就將她抱起來護入懷中。白及順著雲母的毛安撫了一會兒,想了想,說:「雲兒,你變回人形。」

雲母身上白光一閃,便安靜地坐在他懷中,一雙清亮的眸子中帶著迷茫。

白及輕輕捧了她的臉,沉聲道:「天界神仙並非只有一種。萬種人便有萬般道,修道成仙本就不在於爭鬥……」

而是在心。

白及閉了閉眼,也不知是想起了什麼,未再往下說,只道:「你所長之處不在於鬥,而在一片柔心。爭鬥許是能破硬物,能降兇敵,但不能解之事亦多。有時太過,反倒適得其反。你既不善此道,便不必強求。」

雲母眨了眨眼,似懂非懂。

白及見她歪頭,倒也不欲解釋太多,只又摸了摸她腦袋,說:「說來……當年你師兄師姐之事也算因你而解……他們先前已來了信,近幾日便要歸來。」

這事雲母早就曉得了,她當時是一起看了信的。赤霞觀雲婚期已定,諸事皆備,因而定好了日子回旭照宮準備正式出師了。雲母心裡是為師兄師姐開心的,雖然不知師父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突然轉移話題提起這件事,但還是點了點頭,嗯了一聲。

應完,她又抬眼看向師父,儘管仍是半懂不懂的,但聽了一段,便不知不覺覺得安心了許多。雲母湊過去蹭了蹭他下巴,又小心翼翼地閉著眼甩著尾巴去親他嘴角。白及一頓,便託了背將她摟入懷中。

他們本就是情深時,屋室之中,不久便是一片融融暖意。

……

不過另一邊,雲母曉得了師兄師姐即將歸來,卻不曉得他們此時早已從南海出發,正在往旭照宮趕了,只是一邊趕著路,兩人心裡又都忐忑不已。

這陣子玄明神君的事鬧得很大,天庭神仙少有不在議論的,赤霞觀雲當然也都聽說了。不過玄明神君之事到底是秘事,天庭洩露的訊息不太多,至少外人都不曉得白玉不是凡人而是靈狐,而觀雲赤霞兩人又都是左聽一耳朵右聽一耳朵的,純當八卦,並未太在意,自然也沒往小師妹身上想。這會兒他們擔心的,是師父與雲母的事。

眼看著快到浮玉山山脈之內了,觀雲與赤霞不自覺地慢了下來,彼此互看一眼,立刻都瞧出了對方心中的惴惴。

他們上回離開時,白及面無表情地將小師妹抱回了旭照宮,此後就再無音訊。想想師父情淡冷漠的性格,再想想小師妹的所作所為,不管怎麼想都覺得……

小師妹怕是……凶多吉少。

觀雲思索了半天,沉痛地道:「赤霞,等一會兒到了旭照宮,要是氣氛太尷尬的話,我去安撫師父,你去看看小師妹……天下男仙多得是,你讓小師妹……不要太傷心了。」

赤霞點了點頭,同是滿臉悲慼地回答:「我明白。」

觀雲和赤霞自是關心小師妹和師父的。不過在他們看來,如今的情形是小師妹單戀師父。她年紀小又是初戀,到時一顆芳心受到的打擊太大,只怕要十分難受。故而觀雲和赤霞一路上都凝重地討論可能會出現的情形、到時要怎麼辦,誰知兩人越討論越是害怕,覺得師父定是生氣了,等他們終於抵達旭照宮之時,他們已是在躊躇要不要進去替小師妹收屍了。

兩人站在旭照宮門口,半天都未移動。

觀雲凝重道:「赤霞,你原先是門中唯一的女弟子,師父和大師兄嘴上不說,但實際上都比較疼你。小師妹在師門裡也一向最是喜歡你,想來你的話她總能聽進去些,要不……你先進去?」

「不不不。」赤霞聞言,立刻嚴肅地正色道,「師兄你在說什麼呢?古禮不可廢,你年長我幾個月,又是師兄,此番回來見師父,我如何能越在你前面?今天我說什麼都不會在你之前去見師父的!你千萬不要和我客氣!」

說著,她往後一退,認真道:「你是師兄,還是你先進吧!」

觀雲:「……」

他心情複雜地看了眼赤霞,道:「我們相識兩百餘年,你從未叫過我師兄,這會兒倒是……」

這會兒倒是叫得起勁。

赤霞滿臉正直之色,痛心疾首地道:「規矩不可廢啊!」

觀雲嘆了口氣,從小到大他就沒見赤霞什麼時候講規矩過,然而就衝她這一聲「師兄」,現在也不能退縮了。觀雲定了定神,重新平視著旭照宮的宮門,大步跨了進去。

赤霞見觀雲真進了,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也沒真拋下他,躡手躡腳地跟在觀雲身後,鬼鬼祟祟地進了旭照宮宮門,引得童子詭異地看著他們。

……

這個時候,雲母還坐在白及懷中。他們剛剛親密了一場,她摟著他的脖子退下來,突然覺得非常羞澀,雪白的狐狸尾巴不自覺地拖在身後擺了擺。她靦腆地低下頭,眼波含水,俯身埋在他胸口。過了一會兒,她又小心翼翼仰頭親了一口白及的喉結,親完又飛快地縮回來,磨蹭師父下巴,試探地瞧他。

白及的喉結滾了滾。

小狐狸害羞了,變成人形也有些不安分。他感覺到她在他的懷中不安地動來動去,髮絲蹭得他有點癢。白及索性將她抱得緊了些,低頭看到她臉側緋紅的霞色,看到她拖在背後無意識地晃來晃去的暴露小心思的尾巴,還有一雙水光瀲灩的眸子,心中微動。雲母見親了師父的喉結師父沒什麼反應,躍躍欲試,又壯著膽子湊上去親他嘴唇。

她有點扭捏地看向白及,喊道:「師父……」

白及看著她卻覺得可愛,又抱起來吻了吻,但再分開時,動作忽然一頓,開口道:「有人來了。」

「師兄師姐?」

雲母一愣,眨了眨眼問道。

算算時日,最近不大會有訪客。不過赤霞觀雲先前回過信,他們若是今日就到了,也未必不可能。

雲母想了想,又頗為驚訝地問道:「他們今天就到了嗎?」

白及嗯了一聲,便鬆開了抱緊雲母的手。

雲母連忙從白及身上爬下來,規規矩矩地坐他對面,等觀雲赤霞過來。

觀雲赤霞偷摸著到的時候,看到的便是雲母與師父安靜地面對面對坐著,雲母的神情還有點怪,她的眼眶微微泛著紅,像是不敢看白及。

赤霞與觀雲心裡當即咯噔一聲,對視一眼,情況果然不好。

師父萬年冷著一張臉,他們也瞧不出他到底是什麼情緒。兩人並步邁進道場,一齊朝白及拱手道:「師父!」

白及早知他們要來,雲淡風輕地頷首。

雲母好久沒見師兄師姐,心裡想念得很。這段日子發生的事著實不少,她也想同赤霞師姐好好說說,故而見他們來了,便化了狐狸朝師姐跑。誰知她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赤霞一把撈起,往身後一藏,竟是被護住了。

雲母腦子有些發矇,倒是鮮少見到師姐臉上這般認真,正要問發生了什麼事,觀雲師兄卻已經開口了。

觀雲道:「師父,我與赤霞此番回來,是為出師一事。」

他這麼急急地開口,自是為了掩護赤霞藏了小師妹,只說一句自然還不夠,立刻又接著說:「不過除此之外,我還有別的事……師父,可否借一步說話?」

觀雲試探地打量著白及的神情,不敢多話。但白及亦覺得兩個徒弟回來之後表情就頗為古怪,他抬眸看了他們一眼,又看了眼被赤霞藏在身後眼巴巴往外望的雲母,思索片刻,便道:「可。」

觀雲鬆了口氣,示意赤霞抱著小師妹快走,赤霞會意點頭,忙揣著狐狸跑了,留下觀雲和白及說話。

觀雲在腦內整理了一下語言,定了定神,並未直接切入正題,張口道:「師父。」

觀雲說有別的事要彙報,並非假話,在袖中摸索片刻,便拿出了一封請帖,遞給白及。

白及抬手接過,原以為這是觀雲與赤霞的婚柬,故而拿過一看發現不是,倒是怔了下。

觀雲解釋說:「這是下月初六群仙之宴的請柬,此番發柬之事交與了鳳族,故而家裡就派我來了。群仙宴原本一次應隔百年,這回才不過隔了二十年就要辦第二次,應當是因玄明神君之故。」

天界議論玄明神君一家之事者不少,只可惜真正見到對方家人的唯有天帝和幾個老神仙。天界神仙其實皆是對玄明神君懷有同情之心的,未必是要向天帝討個說法,只是仙凡戀終究稀奇,又是玄明神君的兒女,天帝卻是要亮個態度給個說法的。

白及未必不知情況,聞言一頓,沉默地收下帖子,並未說話。

觀雲早已習慣師父這般,倒沒有多說什麼。他看了眼白及的表情,沉了沉聲,試探地道:「說起來,小師妹……」

白及不知觀雲是不是察覺到了什麼,不過雲母的身世也的確與同門弟子交代一下為好,猶豫地張口說:「雲兒她……」

「師父,你不要擔心。」

看師父要說話,觀雲趕緊搶先奪了話頭。他了解白及的性格,知道白及現在只怕是在為雲母的事為難。他一路上想了許多,師父與小師妹縱然沒有可能,日後卻還是要當師徒的,怕兩人鬧得太僵,便想了些主意。此時他順勢說道:「小師妹她到底年少,即便受了情傷,想來很快也會恢復的。我也想過了……若是實在不行,我與赤霞便先接她到我們那兒住上幾年,也帶她認識些別的神仙……」

說到此處,觀雲不知為何忽然覺得師父周圍的氣場冷了許多,然而白及始終是那一張清傲的臉,看不出什麼。觀雲只當是錯覺,繼續道:「如此經年,即便小師妹分散不了注意力,心智上也該有所長進……師父你覺得如何?」

「不必了,讓她住在旭照宮便是。」

白及抬眸看了觀雲一眼,心情頗為複雜。他沉了沉聲,終是問道:「你如何覺得……我不會應她?」

「啊?」

觀雲一時沒有反應過來,看著白及一襲白衣清冷淡漠的模樣,腦中有一瞬間的空白。

白及緩緩閉了眼,不再多說。

觀雲僵了一剎,險些從地上跳起來。

師父這話的意思……是應了?師父應了?師父當真應了小師妹?!

觀雲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觀雲也不知自己是如何渾渾噩噩地從白及那裡離開的,只知道自己離開後,僵坐在屋裡許久。如今大師兄出師,四師弟在人間遊歷,偌大的男弟子院落裡只有他一個人,安靜得很,他等了半個時辰,赤霞才來找他。

「觀雲。」赤霞的臉色亦是十分凝重,「我大概做錯事了。」

觀雲面如死灰地道:「你做錯的事不會有我嚴重的。」

「不,你不知道。」赤霞沉重地說,「我把小師妹拉到庭院以後,按照之前想好的,對她說的第一句話就是‘聽說大師兄近日收了個伶俐俊秀的男弟子,天生仙骨,但年紀與你差不多,你想不想認識一下’。」

觀雲一噎,但轉頭又安慰道:「小師妹乖巧又遲鈍,她不會介意的。」

赤霞面無表情地回答:「是啊,但師父這個時候出來了。」

觀雲:「……」

赤霞:「……」

赤霞問:「你覺得我們還能出師嗎……」

這下連觀雲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張了張嘴,既無法搖頭也無法點頭,差點連「要不我們別出師了直接逃回去結婚吧」都要說出口了。他勉強維持著鎮定,問道:「那小師妹人呢?她一個人在你們院子裡?」

「沒,她被師父抱回去了。」

「……」

「……」

「哦。」

觀雲明明已經漸漸在消化這個訊息了,可從赤霞口中聽到這麼一句話,仍是毫無徵兆地被狠狠震了一下。師父這般冷情的人,沒想到現在說將小師妹抱回去就抱回去了?!

觀雲滿臉的不敢相信,心中一片茫然,只覺得這世道變得太快,他才出生兩百多年,就已經開始跟不上了。

……

這個時候,白及已將雲母抱回了自己的內室。雲母本是狐狸的樣貌被抱回來的,待白及坐下,被安穩地放到他的膝上,就眯著眼睛抖了抖毛,重新化了人形。雲母化了人形便成了坐在白及懷中的姿勢,無奈地道:「師兄師姐都不相信……」

白及嗯了一聲,情緒卻不太高。他動作一頓,順勢將雲母一下壓在了床上,雲母反應不過來地驚呼了一聲,轉瞬已是躺平慌亂地仰視他。

雲母這段時間因為旭照宮裡不太有客人,哥哥也回去了,便有些懈怠,頭髮只隨意地梳了梳,沒有做複雜的髮式,這會兒一躺,便散開來。她神情中還帶著來不及收起的慌亂,便忽然被白及單手捧住了臉。雲母不自覺地弓起小腿,被淡雅的檀香味包圍,略帶無措地閉了眼。

從額頭到鎖骨,他幾乎一寸一寸吻遍了所有能親的地方。空氣裡帶著些焦躁的意味,雲母察覺到師父的狀態似乎有些不對,就忍不住推了推他,擔心地問道:「師父……你心情不好?」

雲母問得小心,並且不安地動了動。不知怎麼的,師父今日用的力道比往常要大,她掙脫不開,故不得不彆扭地側過臉,生怕被察覺到已燙得不行的臉頰和快得失衡的心跳。

雲母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接著問道:「難不成是因為赤霞師姐……剛才那番話?」

白及未說是也未說不是,只是抿了抿唇。

他自己也是心亂得很。原先他以為唯有自己一人有違道義動了不該有的心思時,因她與旁人關係親密暗自傷神也就罷了。如今已曉得了她的心意,隨時可抱她入懷中,他卻仍因赤霞那一句話而煩躁成這樣,便是白及自己也覺得自己吃醋太過……如此,叫他如何能說得出口?

雲母見師父不答,也不起身,便努力小幅度地挪了挪身子,調整到一個比較舒服的位置,抬了手抱住師父的身子,學著師父平時安慰她時輕輕順著師父的背撫摸,安撫道:「赤霞師姐是誤以為我定會被師父拒絕才這般說的,她不過是想安慰我,並非有意而為,講清楚以後師姐就不會再提了……再說,她想來也是隨口一說,且不說我不會去的,人家說不定都不認得我呢。」

雲母努力替赤霞師姐辯解,並努力說服師父讓他不必在意。她說了許多,也感覺到師父雖仍未說話,但周圍的氣氛卻和緩起來。

白及閉了閉眼。

他其實未必不知會出現這種烏龍,問題不在雲母,而在於他。若非他平時情緒外露得少,觀雲與赤霞也不會生出誤會。看他們剛才那般神情,只怕確實是吃驚不小,這回解釋清楚也就罷了,但……

日後這種事,許是會越來越多。

轉眼,就到了觀雲和赤霞出師的日子。

畢竟是重要的日子,觀雲與赤霞都身著比平日要繁複華美許多的正裝。尤其是赤霞,女子衣衫本就比男子的精緻複雜,她著一襲素色霞衣,清逸猶如霧中月,化了淡妝,珠釵戴得不多,卻極是鄭重。往常赤霞性格大大咧咧的常令人忘記她的身份,雲母今日一見,著實忍不住感嘆赤霞師姐果真是雲中仙子。

她與觀雲一併對師父敬了茶,兩人齊齊跪下,觀雲先說了話,然後才換赤霞。赤霞縱使換了身衣服,身姿動作卻仍是颯爽利落。只見她雙手疊於額前,沉靜乾脆地俯身叩首行禮,一雙眸子亮如明星,朗聲道:「弟子赤霞,隨師父白及仙君修行至今已有兩百六十五載,自認素來尊師敬道、友愛同門,德行無愧於仙門大道,如今修為既成,可自立於天地,特來拜別師父,謝過師父多年教導之恩。」

言罷,赤霞面不改色地重重叩首三次,前額碰地聲清晰可聞。雲母還未見過師姐如此認真嚴肅的模樣,跪坐在一旁看得出神。白及輕輕抬了手,道:「起來吧。」

觀雲與赤霞這才直起上身,兩人端正地跪坐在白及面前,靜靜地等待師父教導。

白及看著他們二人,緩聲道:「離開旭照宮之後,你們二人雖不再受我教導,但亦不可懈怠修行,切記大道無疆,勿忘本心。」

「是。」

觀雲與赤霞齊聲稱是,又一併俯身叩首道:「謝師父教導之恩。」

白及看著埋首在他面前的二人,閉了閉眼,方道:「我亦該謝你們。」

他雖教導他們一場,可見證他們從年少成長至今,又何嘗不是從他們身上感覺到了不少以前獨自一人時並未感到的自然之律?

赤霞與觀雲兩人性情開朗且不羈於俗念,他們青梅竹馬,年少時就常常打打鬧鬧。在他們之前白及雖是收了元澤為徒,但元澤為人正經,起先還有些畏懼他,有事亦多憋在心裡自己琢磨,觀雲赤霞兩人來後,他方在二人影響下漸漸活潑起來,旭照宮亦是因此才有了生氣。

白及腦海中浮現出往昔種種,感慨良多,但他本是生性少言之人,心裡想出的事,未必非要開口說。他平穩地道:「你們隨意吧。離開時,不必再與我打招呼。」

說完,白及便冷著臉起身回了內室。觀雲與赤霞向著白及離開時清冷的背影看了許久,方才起身。他們拜入旭照宮時不過七八歲,時過境遷到了該走的時候,若說全無留戀,自是不可能。赤霞仔仔細細地又抬頭打量了一遍昔日熟悉的主殿庭柱雕牆,回頭對雲母道:「回院子嗎?」

雲母已耐心地等了師姐許久,見她要回去,便點了一下頭。

儘管已經行了出師禮,但觀雲與赤霞還定下來要在旭照宮中住最後一日,整理整理東西,明日再回南海,故而云母今晚還能再同赤霞師姐一起住一晚。她化了原形在院子裡跑來跑去,找到可能是赤霞需要的東西就叼回來,恨不得將整個院落包括自己都打包給她帶回去。

赤霞看得好笑,道:「又不是以後見不到了,這麼緊張做什麼。」

雲母聞言,反倒沮喪地垂下了耳朵。她一入師門便是赤霞師姐帶她,神仙時光漫長,雲母總還覺得赤霞師姐和觀雲師兄會一直留在旭照宮裡似的,如今他們要離開,她當然不捨得很。

小狐狸的反應總是十分明顯,什麼都寫在臉上。赤霞看了又忍不住笑了起來,她伸手揉了揉雲母的腦袋,摸著下巴說道:「說起來……單陽師弟外出遊歷尚未歸來,我與觀雲走後,你就算是旭照宮的大師姐了,日後也該更穩重些,好好照料宮中事務,協助師父。」

雲母一愣,道:「可是我之後也沒有師弟師妹了呀……」

赤霞說:「這不是還有門口的童子嘛。」

雲母一想也是,便點了頭。但想到如今的狀況,她又心不在焉地發起呆來。

赤霞奇怪問道:「你怎麼了?」

「我……」

雲母現在心裡的事其實不少,只是赤霞回來之後,她始終沒有找到機會與她好好商量。雲母斟酌了一下語言,終是將玄明神君的事詳細地告知了赤霞。赤霞聽完,呆愣了片刻,好久方才開口道:「我是聽過近日玄明神君的傳聞,但……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這樣就說得通了。」

雲母說完忐忑得很,但看見赤霞師姐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又覺得疑惑,歪頭問道:「哪裡說得通了?」

「四十道降神雷呀,還有你本身。」赤霞笑著說,「你當年尾巴生得如此之快,我與觀雲都驚奇得很。」

赤霞原以為自己說的話沒什麼問題,誰知她講完,就見本來有些低落的小師妹越發垂頭喪氣,滿臉沮喪之色。赤霞一愣,還沒等問出口,就聽雲母遲疑片刻,終是期期艾艾地問:「師姐我……」

雲母垂了垂眸,方道:「我忽然有些不知我是如何成的仙……成仙本是得道,我娘應是以情為道而生八尾,兄長則以戰為道而能鬥天兵。可是我想來想去,卻不知自己是因何道而成的仙。師父說我的長處不在爭鬥而在一片柔心,可我現在卻當真不知自己有何用。父母之事我幫不上忙,兄長那邊……我也不知如何才能讓他寬心。你說你與觀雲師兄出師後,我便是大師姐,可我……卻不曉得能不能擔此重任。」

雲母說得喪氣得很。赤霞一愣,卻是笑著反問道:「雲兒,你道單陽師弟當年……為何喜歡你?」

「啊?」

雲母一驚,下一瞬就紅了臉,不知師姐為什麼會在這種時候問這個,但想了半天,還是答不上來。

赤霞抬手彈了彈她的額頭,也不正面回答,只回憶道:「單陽師弟當年的性情你也知道,自師父將他帶回來後,我與觀雲就未曾見他笑過一次。他從不說自己過去之事,亦不與我們深交,事事做得極好卻待人疏離。我與觀雲雖待他如師弟,卻總歸有些不善應付他這等性格,故從未與單陽交心……你卻不同。」

赤霞說:「你入門時本為單陽戾氣最重之時,你又是師妹,他自是待你頗為冷淡。若是換作旁人,多半會厭惡他,但你卻未曾說過單陽師弟一句壞話……你本不必助他,你助了;你本不必救他,亦救了。他那般個性,若以冷箭相對,便是使盡了全力、兩人都射得千瘡百孔鮮血淋淋,亦不可能讓他卸下防備,但包容以待,卻能讓他自己掏出真心奉上……單陽心結之所以能解開,有一大半是因你,故而他成仙的機緣也在你,那份功德就算到了你頭上……其實不止是單陽,師父、我、觀雲,還有少暄,哪一個不是問題重重?我未曾聽你說過他人壞話,即便偶有不和或是誤會,亦未曾見你厭惡過誰……」

赤霞看向雲母笑著說道:「君子不以個人感情論他人短長,不以個人喜怒定善惡是非,感他人之情而知自然……這些即使許多仙人成仙之後都未必能做到。你母親的善感多情,你父親的君子之風,分明皆在你身上體現出來了。上善若水,至柔而容天下……若此不為道——何以為道?!師父說你有一片柔心,亦是此意。」

雲母此時已是聽得愣了,怔怔地看著赤霞。

赤霞知道雲母多半沒有這麼想過,所謂赤子之心,大多便是如此。她笑了笑,抬手輕輕敲雲母額頭,提點道:「我不曉得你兄長是何性格,但你既然這般善感他人之感,有如此之心,總是有辦法的。」

雲母這會兒卻是聽懂了,被誇得白毛底下的臉頰燙得很。儘管她仍不知道該怎麼辦,卻多少有了些自信。她點了點頭,努力埋頭思索起來。

……

赤霞與雲母說了一大通話說得暢快,另一邊,觀雲卻也在與白及交談。

他本是門中最年長的弟子,出師之後還有許多事要與白及交接,因此就到白及院中去尋師父。觀雲本以為經過昨日一事,聽說什麼都不會再吃驚了,哪兒曉得白及又想起雲母的身世未與他提及,當即就提了幾句,聽得觀雲下巴脫臼,差點又嚇個半死。

待冷靜下來以後,觀雲沉了沉聲,終於又道:「師父……之前群仙宴的事,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白及原本靜靜地聽觀雲一項一項向他說明之前辦好的事,聽他突然轉了話題,便有些疑惑地睜開眼,看向觀雲。

觀雲整理了一下語言,說:「師父,我知你一向不太出席這等場合,不過這一次……要不帶小師妹去吧?」

「小師妹與我們不同,她生在凡間,這幾年不是在旭照宮裡修煉就是下凡找機緣,與仙界交集甚少。如此看似與我和赤霞別無二致,可我、赤霞,還有大師兄無不是在天界出生長大,仙界於我們而言早已熟悉,不必再費心融入。單陽師弟與小師妹的狀況倒是相似,但是……」

觀雲提了建議,見師父沒有立刻否決,便自行往下解釋。然而他說到此處,不禁停頓了片刻,不著痕跡地抬眸打量白及的神色,看師父臉上沒有異色,才潤了潤嗓子繼續說:「但是小師妹是玄明神君之女……師父,你知道……」

玄明神君之女,便是天帝的侄女,即便不是天庭的公主,也與之相差無幾。

雖說神仙不論貴賤,赤霞還是南海長公主呢,也沒見有什麼特別的,但身份總歸是個容易招人議論的話題,更何況小師妹身世本就特別……

看小師妹這兩天在旭照宮裡歡樂地蹦來蹦去的樣子,自己多半是沒意識到這一點,倒是令觀雲擔憂得很。觀雲想了想,又說道:「小師妹日後定然是要融入仙界的,只是她與單陽師弟一般狀況,旁人卻要以我或赤霞的標準待她。我怕小師妹對仙界全無瞭解,日後可能會適應不過來。師父你自是能護小師妹,但總不能時時刻刻日日夜夜地護著她……這回的群仙宴便是個機會,天界的神仙難得齊聚,可以讓雲母認認人,也熟悉一下天界神仙的相處方式。」

白及一頓。

觀雲見師父有所觸動,就不再多說。

白及聽完,腦海中卻是浮現萬千,沉思了良久。過了好一會兒,白及才像是下定了決心,緩緩地道:「我會去問雲兒。」

觀雲聽到此處已是心裡一鬆,恭敬地俯身拱手道:「那麼,弟子就先告退了……我與赤霞離開後,還請師父多多保重。」

白及頷首。

……

觀雲與赤霞第二日便按照計劃回南方去了。因赤霞師姐真的走了,雲母消沉了起碼有三個時辰,等到下午師父喚了她過去,才暫時被轉移了注意力。

「琴修好了。」

雲母一到庭院中,便看到師父同往常一般穿著一襲白衣,只是今日懷中卻抱了把琴。見她過來,白及便輕聲喚她,然後將琴展示出來。

雲母看到她的琴已是驚呼一聲,立刻就狂跑著奔了過去,驚喜地看著面前的琴,半天說不出話來。

被降神雷劈過的琴,雲母原以為不可能恢復,沒想到現在卻是復原了。此時這把琴的斷面已經接上,並且上好了新的琴絃,雖說琴身不可能再完全如初,可已經好過她的預期。

雲母當即便小心翼翼地摸著琴絃,察覺到師父已將音都調準了,頓時感動不已,回頭感謝道:「謝謝師父。」

白及看雲母這般高興,唇角微微一彎,應道:「無妨。」

白及將琴還給了她,又想起之前觀雲走時說的話,頓了頓,問:「雲兒,天帝下月因玄明神君之事又要舉辦群仙之宴,已遞來了帖子……你可想去?」

白及問得直接,雲母倒是怔了下,意外地眨了眨眼,重複道:「群仙之宴?」

她並非頭一回聽說群仙之宴,只是上一次聽說還是她渡劫成仙前夕時天官來遞帖子。雲母本來就是好奇心重的狐狸,若說她對這樣的事全無好奇,自是不太可能的,只是……

「可以嗎?」雲母望著白及問道,「師父你不是一向不喜歡這種場合?」

「尚可。」白及道,「我已許久不曾見天帝,此次……許是應去一見。」

說到這裡,白及眼神微微有些變化,等雲母回答。

雲母自是願意去的,連忙點頭。

於是事情就這樣定了下來。

仙界日子過得頗快,轉眼便到了群仙宴當日。

雲母一大早便起來,給自己換了身比平日正式的衣服。白及執了她的手道:「不必如此緊張。仙宴上的人大多不曉得你與玄明的關係,只當你是我弟子,你隨我走便是。」

雲母十分信任地點了點頭,跟在師父身邊。須臾之後,兩人便抵達了天帝的宮廷之外。

仙宴大多要持續很長一段時間,從數日到數年的都有,他們來得不算遲,卻也不算早,殿中此時已聚集了不少人。天帝未至,但神仙本就瀟灑快活,不太拘於禮數,故而早早地就飲酒攀談起來。此時大殿中已瀰漫著燻然的暖意,觥籌交錯,談笑聲不絕於耳。

白及在群仙宴中的位置自是上座,就在天帝一側,但這個位置常年空缺,眾仙數千年來早已習以為常,自顧自聊天聊得高興,就沒有注意。

仙娥將白及引到了此處,雲母被安排在他的旁邊。

白及進了天宮大門,便已換了對外人用的再冷淡不過的表情。仙娥見到他本來就有些慌亂,好不容易將白及領到,就趕緊匆忙離開了,好在白及並不介意,只自己輕輕展了衣襬坐下。

然後,在他落座的一瞬間,本來喧嚷的大殿內,突然一片寂靜。

天庭神仙數以萬計,群仙之宴既能放出話來要招待天庭眾仙,總不能只有一席,而席位的前後遠近皆是論修為輩分排的,故而座位大多固定,縱有調整也不會太大。天帝作為天庭之主亦是東道主,位於最前,而他身邊的兩個座位,其中一個便是專門為白及留著的……同時,也是常年空著的。因此今日白及在此位坐下,便相當於當場公開了身份。

大殿裡靜默了一瞬,緊接著便響起了幾聲雜亂的咣噹聲,似是有人不小心摔了杯子,有人不慎碰翻了裝飾,還有人瞪大了眼在桌子底下狂掐弟子大腿,總之就是一片兵荒馬亂,但偏偏他們還不敢讓白及仙君發現他們的慌張,只能試圖掩飾動靜。不久殿內便長久地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寂靜,四下只剩眾仙警惕的呼吸聲。

過了好久,才有同坐在天帝附近、稍微大膽的仙人試探地湊過身,詢問道:「白及……仙君?」

他見白及身邊還跟了剛成仙似是年紀不大的女孩子,又問道:「這位,是否便是仙君前段日子收的小弟子?」

白及略一點頭,並未否認。他如此一動作,當即就有不少視線一下子轉移到了雲母身上。

在這般氛圍之下,雲母簡直如坐針氈,乖順安靜地坐在師父身邊,只覺得旁人的視線灼熱得很,讓她有點不敢喘氣。不過,她也曉得如今自己在別人看來還只是師父的弟子,若是將來當了玄明神君的女兒,或是當了師父的妻子,只怕外人投來的好奇目光還要更多,倒不如現在就學著適應,故她努力挺直了腰桿。

過了好久,大殿內仙人們的注意力才漸漸從雲母和白及身上移開,宴席又慢慢地重新熱鬧起來。即便雲母還是時不時就覺得有人在看她,但比起剛才已是好了不少,她鬆了口氣,見這仙宴並不像她想象中那樣規矩刻板,便好奇地看來看去。

白及帶雲母來,本來就是希望她早日融入仙界。白及察覺到她按捺不住的好奇,頓了頓,便道:「你若感興趣,去逛逛便是。」

「可以嗎?」

雲母回過頭看白及,不好意思地問道。

白及早已對她的神態和肢體語言熟悉得很,即便雲母現在是個再端正不過的人形,他彷彿仍能看見她腦袋有兩隻白白的耳朵在那裡躍躍欲試地抖來抖去。

白及的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揚了幾分,嗯了一聲,又道:「回來時不要記錯了位置。」

其實白及這個位置想要記錯也沒那麼容易,雲母趕緊紅著臉道了謝,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在大殿內試探地走來走去,倒沒注意到先前師父低聲囑咐她時周圍人又頻頻投來的視線。

天帝的宴殿極是寬廣,數也數不清的仙案列於其中,衣著飄逸的仙子與男仙行走於並排的桌案之中,仙液瓊漿淡淡的甜味瀰漫在空氣間,雲母即便不飲酒,光是嗅了幾下,也不知不覺有了微微的醉意。好奇心重的狐狸看什麼都開心,她沒聽到什麼玄明神君的訊息,便想著有什麼東西有趣多看幾眼能回去跟師父說,故而走到一個人煙較少的角落時,就暫時停了下來想思考一下接下來去哪裡逛,誰知她四處亂望望得起勁時,沒察覺到有人已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她身邊。

「你逛得可還愉快?」

背後突然傳來說話的人聲,雲母驚得渾身一抖,待回過頭看清過來的人的相貌,險些驚撥出聲,好不容易重新冷靜下來,卻仍有些拘謹。雲母緊張地喚道:「天帝。」

天帝此時並未穿著正服,反倒是一般仙人的打扮,甚至比一般仙人還要低調簡單。但畢竟是天庭之主,雲母如何能不認得?她低了頭便要小幅度地行禮,誰知天帝卻主動止了她的動作。

他淡淡地道:「你與你兄長已不受天條所束,若是不介意,便喚我一聲伯父吧。」

雲母一驚,倒不敢真喚。她小心地抬頭瞧了眼天帝的臉色,發現他肩寬個高、神情威嚴,即便刻意換了常服仍有種不怒自威之感,不過仔細看看,雲母未從他臉上察覺出生氣的感覺,這才壯著膽子喊道:「伯父。」

天帝瞧了眼宴席中的人,問:「你是同你師父一起來的?」

雲母也下意識地朝白及的方向望過去,然後點了點頭。

天帝又問道:「你兄長沒來?」

雲母微怔,又點了點頭,只是答完這個問題,便擔憂地垂了眸。

群仙之宴邀的是群仙,石英既然已位列仙班,自然也收到了邀請。不過據云母所知,石英回了凡間之後就沒有再上來過,她雖然提了建議,卻不知哥哥到底是如何決定的。

現在天帝特意問起,她竟是不太好回答。

然而出乎雲母的預料,天帝似乎並未因此而生氣,只是嘆了口氣,道:「又是一個這般的。」

說著,雲母再抬頭看他,竟是從天帝臉上看出了幾分無奈來。如此一來,三言兩語之間,雲母心裡的畏怕散去不少。她又謹慎地看了眼天帝,猶豫地問:「伯父,我娘……」

此時距離玄明迴天那一趟一轉眼已過去了兩個月,因天條網開一面的條件之一,便是她與兄長不可干涉,而這干涉的條件定得極為嚴苛,他們連母親的面都見不得。若說擔心,這世間恐怕沒什麼比一無所知更令人放心不下的了。雲母本也是想從仙宴中得知些許關於父母的訊息,此時天帝正在眼前,肯定不會再有更好的機會。

雲母定了定神,問:「我娘那邊……現在有什麼進展了嗎?」

天帝一頓,看了她一眼,像是在腦海中思索什麼,過了一會兒才道:「玄明已在歷第四世,你母親現在即便尋到了他,也無法立刻化情為道……但是,凡事自有定數,玄明重返天庭最早能在何時,還要看她的造化。你要是擔心,不妨做些自己能做的。」

雲母一驚,張嘴還想再問,但天帝卻已移開了目光,道:「你若是對宴席滿意,自是最好不過,我也差不多該入席了……雲兒,你自己逛吧,我今日還有話要同你師父談。」

說完,他便當真離開了,但並不是往宴席的方向,而是往外。雲母愣了愣,覺得他多半是要回去換衣服。她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滿腦子都是天帝丟下的那句「不妨做些自己能做的」,想著想著——

「雲母!」

雲母突然被人拍了一下肩膀,猛地回過神來,差點以為是天帝去而復返,誰知一轉頭,看到的卻是少暄。

少暄在這裡碰到雲母亦是意外。他本來同青丘的人坐在一起,中途受人調侃惱羞成怒便出來透氣,哪兒曉得走了幾步就碰上了雲母。要曉得天庭之宴能容納神仙上萬,來來往往的天官宮娥都數不清有多少人,這樣還能碰上著實算是運氣,少暄驚喜道:「你怎麼會在這兒?對了,還有——」

他輕輕蹙了眉,不動聲色地打量周圍。

少暄如今曉得雲母是對誰動了感情,也得了回應,但上回他和石英較勁了半天都沒問出個所以然來。他雖說已不再提過去那些渾話,可對雲母究竟是心慕何人,仍是撓心撓肺地好奇,又不好意思直接問雲母,只好自己觀察。

可惜他也沒觀察出什麼結果來。

少暄煩躁地摸了摸脖子,又問道:「還有你兄長呢?沒來嗎?」

雲母見了少暄亦是驚訝,更是沒想到今日連著兩人都會問起她兄長,不過她對少暄說話卻可比對天帝要隨意些。她想了想,正要張嘴說話,然而耳中卻忽然傳入了最近一側桌案邊兩個仙人的議論,聽到他們話中帶了「玄明」二字,雲母的思路一不小心就被打斷,將那兩人的談話聽了進去。

一位仙人似是已經喝醉了,臉上掛著笑,感興趣地問道:「——說來,玄明那一雙兒女說是俱已成仙……按說剛成仙的新來者,應當是顯眼得很。今日在宴席中,你們可有看到他們?」

「不曾。」另一仙人捻杯答道,「這次群仙宴時間隔得比上一次短,我不曾看到什麼新面孔。」

「我聽說……玄明神君那個兒子,成仙之前就與天兵天將大戰了一場?以一敵百,而且還勝了?」

「沒錯。」

「不知玄明之子與天兵天將大戰是何故?可是為他父親與天庭為敵?」

「不曉得……不過說不定就是如此吧。說起來,即便是神君之子,未成仙時就能敵上百天兵也算十分厲害了!我過去倒不曾聽說玄明神君善戰,怎麼這個孩子如此厲害?能為其父做到這般地步,想來也是個剛烈的性子,不知日後他若任了仙職會如何……」

兩個仙人聊得起勁,在醉意之下,他們倒沒注意到雲母就站在不遠處,且已將二人的對話皆聽入了耳中。聽他們誤以為哥哥是為了玄明神君才與天庭一戰的,雲母無奈地微笑了下,但旋即想到如今的情況,又略帶擔憂地垂了眸。

少暄看著雲母不安的表情,一愣,將她拉到別處,問道:「怎麼了?」

他想想,又道:「他們不過就是無聊嚼嚼舌根,沒惡意的,你不要難過。」

雲母聽出少暄話裡的關心之意,也感謝他不僅保守秘密,待她態度也沒什麼變化,仍如過去一般。雲母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道:「並非如此,我只是擔心兄長……」

說著,雲母將石英似乎排斥玄明神君的事同少暄說了。少暄聽完,不以為意地道:「這有什麼?既是成年的狐狸,早晚都要獨立的。尤其你們一家都是狐狸,突然冒出個人來,你兄長一時接受不了也是正常。他不喜歡,你何必強求他去與玄明神君親近?他現在頂多就是煩悶,未必傷心,但你若是全然站在突然冒出的父親那邊,不為他考慮,你哥哥才要傷心呢。」

但云母又搖了搖頭,停頓片刻,將自己這陣子以來只在心裡想而不知怎麼說的話理了理,道:「不是的,我擔心的不是哥哥不與神君親近。他若是不喜歡玄明神君,只要離玄明神君遠遠的不見面就能寬心,我也願為他去和娘與玄明神君溝通。只是哥哥並非不在意家人之人……他如果厭惡玄明,娘便會覺得是她的錯,總會想要彌補,但哥哥如今性子倔強,未必會接受。玄明神君又肯定是站在娘這邊的……我怕長此以往,兄長會與玄明和娘對立,哥哥漸漸與家人離心……我知道他極在意我,也極在意娘,若鬧到如此,哥哥便當真要傷心了。」

說到此處,雲母抿了抿唇,才擔心地往下講:「哥哥即便傷了心,恐怕面上也是要強,只私底下一隻狐狸偷偷舔傷口,天長日久,我怕他會落下心結……不止是兄長,娘和玄明神君想必也會耿耿於懷……」

少暄聞言,想了想,道:「你若如此擔心,不如好好和他談談……要不你下次去見你兄長時,我和你一起去吧。」

雲母一怔,意外地眨了眨眼,不解道:「你要同去?」

少暄淡淡地點了點頭,說:「上次與你兄長一戰,還未分出勝負,我也有事想找他。既然你要去,豈不正好同路……你準備何時去?」

雲母本來並沒有想好,但少暄如此一催,卻讓她下定了決心。雲母略一思索,就道:「不如就群仙宴之後——」

忽然,大殿內一陣毫無預兆的喧譁聲打斷了雲母的話。雲母一頓,下意識地朝喧譁的中心看去。

大殿內喧譁過後就飛快地安靜了下來,活像是從門口進來了第二個白及仙君。不過雲母往那兒一看,才發現進來的不是第二個白及,而是天帝。天帝踏入了殿中,殿內便莊嚴了些,雲母話雖未說完,但也無法再開口。她與少暄對視了一眼,少暄對她略一點頭,算是同意了群仙宴後去找石英的安排,就閉口不再言,而是同其他仙人一般看向天帝。

天帝泰然地坐到了主位,仍是同往常一般嚴肅沉穩,先是說了些希望眾仙能享受宴會、與天同樂的場面話,繼而又簡明扼要地交代了玄明神君的處罰進展和原因,那公事公辦的語氣任誰都不能懷疑他有私心。天帝說完,便請眾仙隨意,大殿內不久就重新熱鬧起來。

大家都知這場只隔了二十年就再辦的群仙宴是因玄明神君,縱使天帝那番話並未透露出多少新訊息,但許多仙人仍是忍不住談論起來。於是玄明神君與凡人相戀的故事又一口氣被提了許多次,他在刑場要將女兒介紹給白及的事也一再被提起。尤其今日白及難得在場,他們不敢當著他的面說,視線卻頻頻飛了過去,哪怕只能遠遠地瞧見一抹皓白的影子,都算是了卻了他們的些許好奇心。

如此一來,倒沒多少人再注意天帝。

這個時候,天帝已然在主位上坐好,他與周圍的神仙寒暄了幾句,便在手指間凝了個不讓旁人聽到聲響的法術,然後看向他身邊始終淡著臉安靜地坐著的白衣上仙,道:「白及仙君,好久不見了。」

白及早知今日會與天帝碰面,但即使如此,到了此時,仍是不禁猶豫了一瞬。他抬手轉了轉手中精巧的杯盞,應道:「的確如此。」

天帝道:「當年之事,你想必已記起來了吧。」

「嗯。」

「果然……難怪這般。」

天帝輕輕舉起酒杯抿了一口。仙界仙品在上仙的仙人本就不多,白及原就位列第一,故而旁人感覺到白及身上的氣息雖會覺得極為純淨強大,但並不會再往別處想,過了這麼久,竟是無人察覺到他身上的仙氣已經又破了一境。

天帝察覺到了,但同時也覺得到了這般地步,境界幾何其實早已沒什麼意義。他打量了一下白及,問:「是有了進展?」

白及又嗯了一聲,閉著眼沉思了片刻,腦內飛快地掠過種種畫面,再睜眼,道:「我成仙時便已立新道,前些時日機緣到了,就入幻境斬了執念,了卻前塵往事。」

天帝亦點了點頭。

不過,即便兩人了卻前塵後算不得有什麼仇怨,但彼此都覺得有些無話可談。他們之間沉靜了片刻,天帝的視線不知不覺就落在白及身邊空著的座位上。那處席墊雖是空著的,可上面還留著一個淺淺的凹痕,顯然不久前還有人在上面坐過。

白及注意到天帝的目光,解釋道:「雲兒外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