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此時比起歸山上作為凡人弟子的少年時長了數千歲,自是要沉穩內斂得多,這雙眼眸一睜開,便是黑如墨染、靜若止水。
雲母心虛地後退了一步。
儘管玄明神君信誓旦旦地告訴雲母師父不會記得,可真正重見師父……又如何能那麼輕易邁過心裡那道坎?
師父他……會如何想?
雲母忐忑地小心抬頭望著白及,卻見白及頓了頓,恍然遲疑了片刻,黑眸似是閃了閃,然後,就見他慢慢地抬起了手……
雲母惴惴地不敢動,下一刻,感到師父的手輕輕地放在她腦袋上,柔和地摸了摸。
「嗷嗚!」
雲母感到這樣被摸腦袋的感覺很熟悉,繃緊的身體漸漸放鬆下來,乖巧地低頭任摸,心中鬆了口氣。
師父看起來沒有異狀,看來玄明神君說的是實話,他應該不記得那段幻境……或者說,也許師父已經正常地想起了神君的記憶,心境有所提升,但並不會記得她。
雲母安下心來,表面上亦開心了許多,高高興興地嗚嗚叫著,對著師父搖尾巴,卻不知白及此時胸口的心緒是如何駁雜。
怎麼可能不記得?
白及手中一停,閉了閉眼,萬千思緒便如潮水般湧入心頭。兩段記憶並存,他卻能分得清真假虛實。
他記起了自己為朔清神君時真實的過往,也記得在幻境中那隻圍著自己跳來跳去的白狐狸。
他在凡間為人時,自然不曾出現過一隻小狐狸。那場講習會他雖對著空無一物的道場講了許久,引了不少飛鳥山獸,但直至結束,也沒有人類踏入。後來師父雖懲治了扶易一幫人,他卻難以因此而感到真心愉悅,與他們的樑子亦越結越深,直到他幾年後渡天雷登天路,與扶易之結終是沒有解開。
如今他已為仙,不必再在意凡間因果,往昔的非議與磨難不過是磨礪他心智的過客,扶易更只是其中無足輕重的一筆……不過,若有可能,他竟也有幾分希望幻境中方才是真的。
幻境雖是虛假,可他卻真真切切地重歷了少年時。
亦真真切切地動了情。
白及定了定神,重新睜開眼,望著鬆了口氣在他膝上打滾的小白狐,卻只是輕輕地摸著她的頭。
但願如此,能讓她安心。
雲母並不曉得白及將她先前忐忑的神情當作是拒絕和為難之意,亦不曉得因為她那封叼著筆寫的信,白及在幻境中當真等了她千年。
她一貫是黏師父的,得知白及不會記得後便又小心翼翼地試探了幾下,見師父的確沒有迴避她的意思,終於徹底放下心,開心地拿額頭蹭白及的手和衣襟。
恰在此時,內室的門被咯吱一聲推開,觀雲拿著食案走了進來,一抬頭看到師父和雲母都直勾勾地看著他,頓時大為驚喜,驚訝道:「師父!師妹!你們醒了?!」
雲母眨巴著眼睛看著觀雲。她才剛從幻境中醒來,上一秒看到的還是不過十來歲大、撕心裂肺地宣稱「打死不娶赤霞」的觀雲師兄,現在眼前出現的卻是外表已如成人且與赤霞師姐訂婚的觀雲師兄了,難免有種時過境遷的怪異感。
然而下一秒觀雲就把食案放在她面前,道:「太好了,今天這食物總算不用浪費了。小師妹你可知你一覺睡了多久?再不醒來,我和赤霞都要擔心你餓死了。」
雲母原本還沒覺得有哪裡不對,可聽觀雲師兄這麼一說,又聞到面前食物的味道,頓時覺得自己整隻狐狸都是癟的,餓得連路都走不動,真不知道之前蹭師父的力氣是哪裡來的。她連忙從師父膝蓋上跳下來,對著食案上放的粥就埋頭吃了起來。
雲母雖是五尾狐,辟穀幾個月不成問題,但畢竟尚未修成仙身,太久不吃東西也是夠嗆。觀雲看她吃得急,一邊幫她順背一邊道:「慢點吃慢點吃,別到時候撐壞了。你身體許久沒有進食,不能一口氣吃太多……」
觀雲看著雲母吃東西,只覺得好氣又好笑,看她沒什麼事的樣子,這才看向師父。面對白及,觀雲的神情便認真嚴肅了許多,恭敬地行禮道:「師父。」
雖是低著頭,可觀雲卻暗暗心驚。白及剛剛從幻境中出來,身上氣息未斂,觀雲稍一感氣,便能察覺到他身上那股難以言喻的鼎盛氣勢。
師父他……竟真的突破了上仙。
觀雲有一種又心驚又驕傲的感覺。師父沒有表現出什麼異狀,他卻激動得手心冒汗,心中澎湃難以形容。
白及的確對自己突破境界沒有太大的感覺,淡淡地對觀雲點了點頭,沉默片刻,問道:「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觀雲回答:「凡間快到年關了。抱歉,師父,私自進你的內室……先前我們趕過來的時候,小師妹已經跟著你進幻境了。我們怕驚醒你們會造成什麼意外,故不敢打擾。所以這段時間我和赤霞只是輪流過來送食物,怕小師妹什麼時候醒了……」
說著,觀雲低頭看了雲母一眼,見她正好剛將碗裡的粥喝了個精光,正搖著尾巴看他,不禁一笑。
白及略一頷首,問道:「單陽回來了嗎?」
「快了快了。」觀雲笑道,「這次他並沒有久留,只是在人間需要步行,腳程難免慢些。且他祭祀完父母后湊巧又遇到些故人,所以難免多留了幾日,前兩天已經收到信,大約是在路上了。你和師妹出關得正巧,若是順利,他應該明日便可歸山。」
觀雲說到此處,突然想起什麼,忽然道:「對了。」
他費勁地在袖中摸了摸,掏出一支細巧而精緻的簪子來。
「師父,我剛才還有一件事忘了說了。」觀雲笑道,「小師妹是正月生人,算起來日子快到了。前兩天她娘從凡間寄了信還有這個過來,說是希望我們能替雲兒辦及笄禮。小師妹今年正好十五歲,在凡間是成年的時候了……」
說到這裡,觀雲似是整理了一下語言,才微笑著摸了摸雲母的腦袋,道:「在天界十五歲也是難得重要的年紀,不如就辦一下……師父你覺得如何?」
白及聽到此言,不覺一愣,目光落到一旁的小白狐身上。雲母本來也沒想到會聊到自己身上,坐得十分拘謹,疑惑地在兩人之間看來看去。
白及眼中倒映著的雖是小小的白狐,腦海中浮現出的卻是端坐在月夜泉池邊的少女。他原先對雲母的感情沒有那般分明,只當她是弟子,如今得知當初抱回來的小狐狸不知不覺竟已到及笄之年,難免失神。
白及此時尚未完全從幻境中脫離,凡人少年時的心緒居然頗為強烈地冒了出來。他定了定神,垂眸靜心片刻,勉強將雜念除去,面色沉靜如初,緩緩頷首道:「可。」
「好的,師父。」
觀雲未察覺不對,笑著應聲,將雲母娘寄來的東西重新塞回袖中,一手抱著雲母,一手拿起雲母吃完的食案,推門離去。
內室的門又緩緩地被合上,光影交疊,白及重新獨自置於稍暗的房間中。他靜坐良久,方才睜眼,注視著空無一物的室中,對於自己接下來該如何做,竟也覺得茫然。
「雲兒!」觀雲將食案交還給童子處理後,便徑自抱著雲母去了她和赤霞的院舍,正好趕上赤霞從院子裡走出來。
赤霞遠遠地看見觀雲抱著雲母回來,先是吃了一驚,緊接著便露出高興的神情來,道:「你總算醒來了!」
在旭照宮中,雲母自然是與同住同睡的師姐關係最好。她許久不曾見到赤霞,現在好不容易見到了,感到十分開心,對著赤霞不停地搖尾巴。赤霞亦熟練地將雲母接過來抱著。
觀雲見狀笑笑,沒打擾她們師姐妹重聚後的喜悅,將書信和簪子遞給雲母,囑咐一番,就自行離去了。
赤霞便抱著雲母回院子。雲母一直頗為在意母親和兄長的事,等回到屋中,便連忙將信和簪子拿了出來。
信一共兩封,一封給師父,一封給她。給師父的信師兄已經拆開過了,正如觀雲師兄所說,是孃親請求師父替她辦及笄禮的。雲母將兩封信都拆了,待看清母親的字跡,眼淚險些要掉下來。
白玉的信寫得很長,卻並沒有寫許多東西,大多是對女兒的問候和對他們目前狀況的說明。雲母一字一字地看完,得知娘和兄長都很健康,兄長石英已經能化人形了。他們在人間找到了合適的地方暫時落腳,讓她不必掛心。白玉還在最後留了新地址,地址所在竟是人間的都城長安,說雲母若是方便可以給他們寫信。原來住在他們狐狸洞附近的山雀夫婦因為寂寞也搬過去同住了,現在兩家四人住在同一個院子裡,倒是頗為熱鬧。
儘管雲母對母親搬到了長安感到有些意外,可這封信依然將她這段時間以來的擔憂一掃而空。她當晚就精神地寫了回信,因為有許多話想說,便不覺間弄到了很晚。雲母剛從幻境中出來,身體實際上還很疲憊,又寫了長長的回信,故她好不容易睡下後,第二天起晚了。
赤霞又心疼又哭笑不得地將在被窩裡睡成一團的白毛狐狸搖醒,等她變成人形後,兩人才一起去了道場。她們來得有些晚了,觀雲已經在道場中,此外,還有另一個人。
「四師弟,你回來了?」
赤霞驚奇地看著已經提前在道場中打坐的年輕師弟。他依舊是穿著一身黑衣,神情嚴肅而認真,只是表情相較於以前似乎柔和了些,看到赤霞進來,立即站了起來,恭敬地對她行禮,道:「師姐。」
略一停頓後,他的目光又稍顯複雜地落在雲母身上,似是遲疑了一會兒,方道:「小師妹。」
雲母上一次和單陽好好說話,還是在凡間放燈的時候。她有些拘謹地和單陽打了招呼,便安靜地找了個地方坐下,等著跟師姐修煉。
這一日,師父沒有來。
雲母按部就班地學習了一日,卻沒看到師父的身影出現在窗前,多少覺得失落。在幻境中,雲母已經習慣了天天見他,在歸山中的那段時間更是兩人每天都住在一起,一下子回到現實中,反而有些不適應。
赤霞察覺到她情緒低落,關心地問道:「你怎麼了?莫不是還覺得很累?」
「沒事。」
雲母不好意思說,只好笑著搖了搖頭。赤霞原本還要再問,但忽然感到有腳步聲從她背後傳來,下意識地咦了一聲,回頭看著準備離開的單陽道:「四師弟,你今日也走得這麼早?」
聽到這句話,雲母一驚,趕緊抬頭去看單陽。
單陽腳步一頓,回頭對赤霞禮貌地點了點頭,略帶赧色地道:「是。」
赤霞眨了眨眼,覺得人間一行回來後,這個師弟周身的氛圍比原先平和了許多,刀鋒一般的戾氣褪了大半,總算有了點少年人的樣子。她笑了笑,道:「那你去吧,要是因為剛回來太疲憊的話,不妨多休息幾天。」
單陽似對這話有些遲疑,但想了想,終究沒有反駁,只是又說了聲「是」。隨後,他又看了雲母一眼,這才大步離開道場。
雲母心臟亂跳。她自然知道單陽師兄每次提前離開都是去什麼地方,來不及多想,亦匆忙跟赤霞說了一聲,便化為狐狸追了上去。
等她跑到師父院落之前,單陽已經筆直地在那裡站著了,見她跑來,便看向她。
雲母心裡忐忑不已,總覺得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只是卻想不出該如何開口跟單陽說明,只好硬著頭皮往前走。待走到單陽面前,她嗷嗚地叫了一聲,算是同單陽師兄打了個招呼,接著便乖巧地跳到一旁的一塊稍高的石頭上坐下,準備聽師兄吐苦水。
單陽見她如此,蹲下身來與她平視,無奈地嘆了口氣,開口道:「那個,小師妹……」
「嗷嗚?」聽到這句話,雲母當場愣住,和單陽四目相對。
單陽也很尷尬,師妹當初只不過是維持著原形亂跑而已,是他強行把人家當作師父養的狐狸,硬抓著師妹說話,鬧出這麼大的烏龍,論起來終究是他的不是。
單陽輕咳了一聲掩飾,提醒道:「先前在人間,七夕的時候,你當著我的面變過一次狐狸,還有在北樞真人道觀……」
單陽將雲母先前暴露身份的經過大致說了一遍,越說雲母臉越紅,雖說臉上有毛看不出來,但她快要埋到胸口的腦袋和身後不安地晃來晃去的大尾巴卻暴露了心事。待單陽說完,兩人都窘迫不已。
單陽手足無措,卻依然理了理衣袍,鄭重地道歉:「那個……抱歉,師妹。之前耽誤了你不少時間,喝醉後還讓你聽了些有的沒的……」
雲母見已穿幫,索性化作人形,頂著因氣氛太過尷尬而泛紅的臉頰,不好意思道:「沒事,師兄。」
「是……是嗎?」
「嗯。」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似是都不知道說什麼好。過了好久,單陽才輕輕嘆了口氣,道:「師妹,今日我在這裡等你,的確也是有話想和你說。」
單陽停頓了一瞬,似乎是在心裡整理語言。
他這次在人間待了不過半年,卻知道了過去許久都不曾知道的事。他原本只是去祭拜父母,沒想到竟會遇到父母昔日的故友。
當年他家出事、父親身陷囹圄之時,他們雖未出手相助,卻也並未落井下石。大家各有各的難處,單陽如今當然不會不懂這個道理。不過對方似乎一邊吃驚於他還活著且長相如此年少,一邊又對他有愧,提出要留他當家中門客……甚至提議親自推薦他為官。
他已入仙門,自然不會留戀凡間的榮華。只是……入朝為官似乎是能讓他父親沉冤得雪的途徑。
單陽搖了搖頭,不再多想,只將手探入袖中,沉著聲邊摸索邊道:「我此番外出,順便回家收拾了一下家中舊物……雖說當初大部分值錢的東西都被逃奴搜刮,所剩無幾,但多少還是留下一些……」
說著,他從袖中掏出一物,遞給雲母。
雲母看著那樣東西面露疑惑,遲疑地伸手接過,誰知拿過來一看,才發現手中放的是一支精緻無比的玉簪,簪身通透柔滑,雕紋栩栩若生。即使雲母不懂玉,也能一眼就分辨出此物並非凡品。
雲母嚇了一跳,連忙要還,卻見單陽搖了搖頭,硬是將簪子放到她手中。
單陽固執地解釋道:「這是我這次下山尋回來的,約是祖母或者母親留下的物件。女子之物,我留之無用。之前你在那張六的田莊裡救我一命,此物贈你,便當是報恩。」
雲母哪裡好意思收這樣的東西?她忙推脫,但單陽提前抓住了她的手,硬是讓她握住。
他們二人的注意力全被簪子所吸引,以至於沒有注意到院落中有人走出來。
他們本就是在白及院落門口碰的面,白及原是心煩意亂無法靜心才出來透氣,一出來便正好撞個正著。
只見雲母安靜地坐在石頭上,握著單陽給她的簪子神情怔怔,單陽則握著她的手,耳根微紅。
年紀相仿的一對俊秀男女,竟是登對異常。
單陽大約是不曾送過女孩子飾品一類的物件,神情不大自在,面露赧然地勸道:「我也是覺得襯你,方才擇了這支。且你今年十五,天界雖沒有這般習俗,可畢竟是及笄之年,你許是用得上……我先前說過你像我妹妹,並非隨口而言,既然贈你,你收著便是……」
說著,單陽趁著雲母低頭拿著玉簪不知所措的工夫抿了抿唇,低頭看她。他站著,從他的角度,正可以看到雲母頭頂柔順的烏髮,還有微微垂下的長睫毛。
他這閃動的神情落在白及眼中,讓白及不由得一頓。
少年人的眼神。
他過去許是不明白,如今,如何還能不懂。
白及胸口一沉,待回過神來,身體居然已經朝著那兩人的方向走了過去。
這時,雲母恰巧抬起頭,拿起簪子似要歸還,急道:「師兄,我不能……」
「——師父?」
然而此時,單陽聽到了白及的腳步聲,先是轉過頭,一愣,連忙恭敬地低頭拱手行禮。
雲母聽到這兩個字,頓時慌亂,一抬頭,果然看到師父一襲白衣飄然走來,風姿如往常一般清冷出塵。她心臟莫名地狠狠一顫,匆忙站起來行禮道:「師父。」
只聽師父同往常一般開口道:「她的笄禮日子已定在幾日後,她母親親自寄了簪子過來……你莫要讓你師妹為難。」
白及這番話顯然是對單陽所說。他語氣平穩,臉上又一如既往地沒有表情,單陽只當他是替師妹解釋。沒想到贈簪子的舉動被師父親自看到還被當場點破,單陽自然覺得有幾分窘迫,臉紅了紅,忙躬身道:「原來是這樣……抱歉,師妹。」
單陽見情形如此,終究沒有強塞,收了簪子就告辭離去。
雲母習慣了單陽師兄這樣的行事方式,倒沒有在意,只是一回頭,才發覺現在只剩下她與師父兩人。雲母抬起頭,卻正好對上白及漆黑而安靜的眼眸。
白及一貫沉靜,但不知為何,今日與他對視,雲母仍是一愣。
白及亦難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胸口百味交雜,頗有些倉皇不知所措。他與雲母清澈的視線一對,心臟一緊,隨口道:「待你生辰那日,我會給你戴上及笄的簪子……你可覺得有何不妥?」
雲母愣了一瞬,趕忙搖頭。
雖然在凡間及笄上簪的通常都是女性長輩,但天界本就沒有這套規矩,也不在意男女之別,自然不必太苛求。由師父給她上簪,她高興還來不及,如何會嫌棄?且師父本就是旭照宮中唯一一個長輩……只是還不等雲母想明白他為何這麼問,白及已經點了點頭,一頓,抬手摸了摸她的腦袋,便轉身離去。
雲母望著白及離開的背影出神,有些想不通師父今日的舉動。她抬手摸了摸頭頂上師父剛才碰過的地方……不知為何,忽然覺得有些低落。
轉眼便到了及笄這日。
畢竟是雲母生辰,赤霞又是個愛熱鬧的人,難免有意弄得隆重些,倒像是比雲母本人還要興奮。她起了個大早,將雲母從床上拽起來,認認真真地梳妝打扮了一通,還拿出一套提前備好的新衣給她換上。
雲母這個時候才剛睡醒,整隻狐都迷迷糊糊的,任憑赤霞師姐擺弄,直到被赤霞師姐一口氣推到鏡前,才猛地清醒過來。
赤霞頗為得意地讓雲母看著鏡中的自己,笑著問道:「怎麼樣,我弄得如何?」
雲母聞言望向鏡中,緊接著,便不禁晃神。倒不是她自負,覺得鏡中的自己如何美貌,而是雲母好久沒有好好看過自己的人身了,此時一見,只覺得鏡中之人都有些不像自己了。
十五六歲的姑娘成長起來速度何等之快,雲母自己都不曉得自己的臉頰是何時褪了小女孩的稚氣,何時有了纖細的腰身和漸漸隆起的胸脯。她玲瓏可愛的曲線被天界柔軟的衣物包裹,襯得楚楚動人。鏡中與她四目相對的人,居然已經真真正正的有了少女的樣子。
雲母的腦袋還蒙著,赤霞卻笑著敲了一下對方的額頭,打趣道:「這麼吃驚做什麼?你又不是一天就長成這個樣子的。要不是因為你整日用原形亂跑不好好化人,早就發現了。」
說著,赤霞又開始解釋:「天界雖沒有十五歲成年一說,不過這也的確是個重要的年齡……從今日之後,你外表成長的速度就會變得緩慢起來,許是幾年都變不了多少,就如單陽一般,不會再像孩童時長得那麼快了。」
雲母瞭然地點頭,算是明白了。想到自己先前看著鏡子吃驚的傻樣子,她又覺得不好意思,忙認真地道了句「謝謝師姐」,然後主動地幫忙一道準備起來。
待她們完全準備好,赤霞便拉著雲母的手到了舉行笄禮的堂室。這對百年來幾乎天天平常如一日的旭照宮來說是難得的一件大事,又因為是小師妹的成人之禮,所以除了作為長輩來主持的師父,雲母的兩位師兄也都來了,他們見她如此打扮,皆是眼前一亮。
雲母被他們看得不好意思,卻有些在意師父的反應。白及原本安安靜靜地背對著他們站著,聽到響動也只是回過神慢慢地轉過身來。他氣質清冷,獨自站著時一人便是一方小天地,叫人輕易不敢打攪。雲母感到師父的視線淡淡地掃到她身上,一時緊張得把手放在身前,惴惴地低下頭。
雲母感到師父的目光果真只是一掃,一瞬之後便毫無波瀾地轉移了。她隱約覺得失落,神情沮喪了幾分。
她哪裡知道白及剎那間便亂掉的心神。但他們如今只不過是師徒,她尊他、敬他、喊他師父,如此,他又如何能做出出格之舉,讓她為難?
白及閉上眼睛,強壓下不足為外人道的心思,移開視線不再看。
待各方準備就緒後,笄禮的儀式便正式開始。旭照宮裡並沒有雲母的血親家人,他們準備得也匆忙,因此一切從簡,煩瑣的地方也順著天界的意思改了改。不過縱是如此,待加到最後一簪時,雲母額頭與後背仍已經微微冒汗,白及取了雲母的母親寄來的那支簪子,替她插到髮間。雲母感到頭上稍微重了點,知曉此時師父的手指許是碰到了她的頭髮,身體不禁繃得僵硬。
白及此時離她很近,他身上的檀香味縈繞在雲母鼻側。待他的手離去,雲母俯身一拜。儀式已近尾聲,她雖然鬆了口氣,手卻仍微微發顫。
雲母面向地面閉了眼。
其實直到現在,她仍有種不大真實的感覺。在幻境中時間不大分明,但云母仍能隱約感覺到她在幻境中停留時間之長,也許已經超過了她在真實世界中經歷的人生許多。幻境中的春夏秋冬太分明,人亦太鮮活。
靈獸所居的太行靈山、隱入山間的歸山仙門、玄明神君的一方竹林……她閉上眼,仍能回想起所歷種種。她後來還在玄明神君的鏡中看了不少人間冷暖,而這些都盡入她腦海之中。幻境外的時間不過半年,而幻境中的時光卻跨度極大,縱然雲母不受真即時間約束,仍能感到時光之漫長……而這些,都不過是一位仙君的記憶罷了。
她第一次感受到了時光之於仙神的浩瀚漫長。而進入一位仙君的腦海之中的經歷,讓她稍微能夠理解師父的一些想法和情緒。「成仙」本是個令人期待和興奮的詞彙,但這一回,她卻對此有了忐忑猶豫之感……
雲母尚未理清自己的思緒,可在她重新從地面抬頭時,背後卻突然多了一條尾巴。
雲母一怔,回頭看著自己又多長出來的第六條尾巴。她這一回倒不算太驚訝,因為她在幻境中並非整天玩樂全無修行,不僅聽了好幾回師父講道,後來又得到過玄明神君些許法術上的指點,況且她先前已經生過幾尾,多少提前有了預感。
幻境中的時光如此之長,若不是她以元神入境,只怕早就生了尾巴,這次不是一齣幻境就立刻長尾巴,她還有些意外呢。
不過雲母不驚訝歸不驚訝,觀雲、赤霞和單陽這些過著正常時間的人們,看到她生尾則是感到十分驚詫,尤其是一直外出的單陽,對他來說,就是雲母在他離開前剛長了一尾,一回來又長了一尾。
赤霞驚呼了一聲,連忙喜道:「雲兒,你又長尾巴了!」
聽到赤霞的聲音,觀雲不久亦反應過來,連忙恭喜雲母。
一時間,道賀之聲不絕於耳。
雲母一邊慌亂地笑著接受祝賀,一邊又下意識地側頭去看白及,見師父對她微微頷首,方才放心下來。
笄禮已成,他們在堂室裡說話總不像個樣子,師兄妹幾個不久便同師父告辭走了出來,只是師父允諾後亦並未停留,徑直回了他的內室,倒讓雲母失落不已。
師兄妹們交談完後,也各自回院子。赤霞和雲母一道走,她們原本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可是聊到某個點時,赤霞忽然想到了什麼,話鋒一轉,道:「說起來……一直以來都是我和觀雲教你如何修煉,如今你已有六尾,再過些時日,只怕要有些變化了。」
雲母聽得一愣,歪頭問道:「變化?」
「是。」
赤霞點了點頭,笑著說:「六條尾巴,若是三尾三尾算,離高階的靈狐也只差一尾。所以……待學到難度更高的法術心訣時,師父也許會親自教你。」
「真的?!」雲母原本還很沮喪,一聽這話,頓時滿臉驚喜。
赤霞見師妹神情這般好懂不禁想笑,但旋即笑容一滯,語氣又轉為嚴肅,說:「不過有一件事,我有點擔心……」
「什麼?」
「小師妹,你的尾巴生得太快,這說明你心思純善,有靈性,心境極佳,可是你的修為戰法卻遠不及你尾巴的生長速度,我擔心你……渡不過雷劫。」
赤霞這話說得鄭重,且皆是肺腑之言。
雷劫是凡物修煉成仙的必經之路,共有九九八十一道。雷劫的強度與成仙者的實力有關,越是實力強勁的修仙者,天雷劈得就越狠。例如白及登天時,那八十一道天雷就劈得三十二重天的每一重都震個沒完。
不過,就算天雷有強弱,終歸也是區分凡物與神仙的最後一道屏障,它是有底線的。
這千萬年來歷盡千辛萬苦,好不容易走到最後一步卻熬不過雷劫的修仙者、靈獸和靈植不知有多少,像白及那般天雷劈他劈得都快瘋了,他自己卻還氣定神閒的仙君終歸是少數,對大多數仙來說,天雷是最後一道劫數。而小師妹的尾巴生得太快……太快了,若是她還沒有能力應對雷劫,天劫卻即將到來,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赤霞心裡為雲母緊張。雲母聽赤霞這麼說之後亦是一怔,原先她還覺得渡天劫是遙不可及之事,但沒想到這麼快就有了六尾,成仙之路彷彿已近在眼前……
雲母恍然,但亦知赤霞所言極是,忙認真地頷首答應,道:「師姐,我明白的,我會隨師父好好修煉的!」
「好。」赤霞聞言,便安心幾分,笑著摸摸雲母的頭。
正如赤霞所說,雲母生出第六尾後幾日,白及便到道場中來了。
他來,便是為了雲母之事。他讓弟子們在他面前坐好,目光落在雲母身上,開口道:「你們上午的修煉,我已看了……今日我境界已穩,雲兒既生了六尾,下月開始,便由我親自授課吧。」
「是!」這個訊息使雲母感到很驚喜,心裡卻又不禁惴惴。
白及視線與她一對,便不經意地移了開來,說:「單陽每月初一、十五由我教導,雲兒便定在初六與廿十吧。你們平日裡自行修煉,或繼續由觀雲赤霞教導,可否?」
雲母聽日子定下來已經十分開心了,哪有什麼意見?當即俯身行禮向師父道謝。觀雲、赤霞和單陽亦紛紛稱是。
轉瞬就到了下月初六,雲母正式開始接受師父的教導。
這一日,雲母一大早就坐在白及面前。
她特地起了個大早,梳了幾遍頭髮、試了幾遍衣服,可饒是如此,面對眼前清逸翛然的師父時,卻還是拘謹得很,整個人繃得筆直。
白及看著雲母如此緊張,竟也有些不自在起來,遲疑片刻,才道:「開始吧。」
「是……是,師父!」
雲母慌張地應聲,稍稍抬起了頭,便看見了白及先前說話時張開嘴的樣子。不知為何,她腦海裡忽然就又冒出了幻境中在歸山的最後一晚,那個星夜裡師父在她唇上印下一吻的畫面。
由於是夜晚,事情發生得突然,白及又蒙了她的眼,她回憶起來亦覺得朦朧,卻獨獨記得唇上冰涼如露水,還有睜開眼後看見的那雙在星光下灼灼的眼眸。
她此前……還沒有過……
雲母的臉剎那間漲得通紅,甚至連腦袋都不大清楚起來。若是狐狸,只怕渾身的毛都要緊張得一根根奓開來了,哪怕她拼命在腦海中強調「師父不記得幻境中的事」,臉上的高溫依舊難以消去。偏在這時,只聽白及頓了頓,輕聲道:「雲兒……」
白及的聲音很清冷,只這一聲便讓雲母胸口一麻。明明平日裡師父其實也是這麼喊她的,可她剛剛正想著令人羞窘之事,莫名地便覺得這個稱呼親暱肉麻得厲害,再次結結巴巴地應下。
「你心境尚佳,而修為不足。」這時,白及在短暫停頓後便繼續往下說,「自桂陽縣歸來之後,我便未曾再教過你實戰之術。如此,是我疏忽。你若繼續如此生尾,怕是在幾年之內就要渡雷劫,還是早日準備為好。我先前教你用弓,不過是讓你學著將法術附於武器之上,如今你也該正式學習了……雲兒,你可有心儀的武器?」
聽白及問起這個,雲母反倒愣了。她沒有仔細考慮過這個問題。
「你沒有什麼想法嗎?」白及見雲母不答,等了一會兒,便問道。
白及想了想,提議道:「你……可要隨為師用劍?」
雲母一頓。她向來無條件服從師父,但這次卻莫名猶豫,問:「師父,我能看看有哪些武器嗎?」
「可。」白及略一點頭,從地板上起身,「隨我來。」
雲母連忙站起,跟著師父離開了道場。
白及帶她去的地方是旭照宮的倉庫。雖說這是放雜物和平時用不著的東西的地方,可是因為平時有童子打掃,所以依然稱得上乾淨。白及熟門熟路地開啟了其中一個庫房,讓雲母看裡面的東西,然而云母才剛湊過去看了一眼,就呆了。
屋內從常見的刀劍到不常見的峨眉刺等武器,琳琅滿目,應有盡有,甚至還有不少雲母連名字都叫不上來的武器,都是成套的。
白及的目光閃了閃,淡淡道:「大多是舊物。」
師父明明沒有解釋很多,可雲母卻莫名地一聽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並非指這些是他的舊物,而是朔清神君原來的東西……因白及是朔清的轉世,飛昇後雖未留下記憶,這些認了主的東西卻還是到了他手上。如果是那位朔清神君,倒的確有可能會蒐羅這麼些武器。
雲母的視線在庫房中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角落裡一架積了灰的琴上。她稍稍一愣,不由自主地走過去抹掉琴上的灰,回頭問道:「師父,這個也能做武器嗎?」
白及點頭:「可以,以靈氣入音便是。」說完,他沉默片刻,又補充道,「不過武器有音,用途有限。」
聽了白及的話,雲母又猶豫了一小會兒,也不知怎麼的,最終還是下定決心,說:「那……我想要這個。」
白及見她做了決定,倒沒再說什麼,走過去幫她抱起了琴。
雲母原本只是鬼使神差地選了放在角落裡的琴,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選這個,可是彈了一下午,居然當真有些喜歡了起來,彈得也高興。音律本就是能讓人心生愉快的東西,縱然她彈的調子稚嫩得很,彈得額頭上都冒了汗,可還是不氣不惱的。待她下了課回到房間裡,雖變回了狐狸,卻依舊蹦蹦跳跳地圍著她的新琴打轉,尾巴搖得都能飛起來了。
赤霞看她高興,心情不覺也好了許多,笑著道:「你以前學過琴?」
「誒?」雲母一隻爪子還放在琴絃上,一愣,眨巴著眼睛回頭,尾巴卻沒停住還搖得飛快。
「庭院裡的聲音在道場裡也能聽見。」赤霞解釋道,同時又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髮,這才往下說,「我是聽不懂,是觀雲說的。他說你雖是新手,但好像是對琴有些熟悉,不像是第一次彈。」
雲母啊了一聲,這才想起自己在玄明神君的竹林裡聽他彈過許多次琴的事。
她老實地搖了搖頭,正要好好解釋,卻見赤霞像是想起了什麼,又道:「說起來,因為琴看著雅緻,所以在神仙中選它做武器的人不少。不過我聽說彈得最好的……還是前些年被罰下凡間的那個玄明神君呢。」
雲母一頓,話到嘴邊都忘了,說出口就變成疑問:「玄明神君原來是用琴做武器的嗎?」
赤霞聳肩:「誰知道?見過玄明神君的就沒幾個人,說不定是以訛傳訛罷了。玄明神君本就不是以戰力見長的神仙……不過,他彈得一手好琴應該是真的。」
兩人漫無目的地聊了幾句,雲母便又圍著她的琴搖尾巴。儘管說是師父的舊物,可畢竟是仙品,且琴本就講究年代,這琴一點都沒有舊的樣子不說,反倒顯得精緻無比。雲母剛剛學琴正是新鮮的時候,歡喜得恨不得在琴絃上打滾。
赤霞原本看她玩覺得有趣,看著看著卻忽然又咦了一聲。
「說來,前兩天觀雲聽附近的鳥說,青丘的少主正到處尋一隻白狐狸。先前在北樞真人道觀的時候,我們也和那個小少主碰過一面,他找的不會是你吧?」
赤霞摸著下巴問,但想了想又覺得不可能。
他們只不過是與對方擦肩而過而已,又沒偷對方的東西,他找雲母做什麼?雖說那隻小九尾狐是青丘少主的可能性挺高,但也未必真是。
這麼一想,赤霞便將此事擱在一邊不再提了。雲母注意力本來就不在赤霞說的話上,見赤霞沒有說下去,便也沒有在意,高高興興地踮著腳拿爪子扒拉著琴絃,一邊搖尾巴,一邊聽它發出悶悶的聲響。
拿到新武器後,雲母一連開心了半個月,庭院裡數日都是叮叮噹噹的聲音。不過,她平日裡歡脫地跳來跳去,琴聲也活潑,等到了師父面前,整隻狐卻又緊張得老老實實了。
武器定下後,白及教雲母的方式亦發生了變化。他們在道場講了半日道便將陣地轉移到庭院,雲母規規矩矩地坐好,因白及坐在身側而分外忐忑不安。
同講道不同,既然是教法術,師徒間總免不了肢體接觸。白及每每一動,雲母便感到自己的心跳亂了一下。然而他卻並未碰她,只是微微湊近輕聲給她指弦,雲母有些慌張,但依然趕忙點頭,重新彈過。
只可惜雲母越急便越難彈好,連著幾個音注入靈力的方向都不對,甚至有幾個入了音的靈氣都快打到自己了,還是白及抬手護了她才沒有受傷。雲母羞愧地紅了臉,沒想到自己練了半個月,居然還是在師父面前丟了臉。
白及皺了皺眉頭,想了想,還是猶豫著輕輕握住她的手,重新教她用力。
雲母一慌,手不自覺地顫了下,可還是竭力讓自己靜下心順著師父的力道去碰琴絃。她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在兩人的手上,師父的手能將她的整個手握住,他的手指修長而有力,大約是因為經常握劍,雲母能感到他手指掌心上薄薄的繭。
不知為何心更慌了,雲母使勁讓自己靜神去注意琴絃,卻總有幾分失神。
其實白及亦是心亂,第一次覺得掌握不好分寸。他一低頭就能看見身邊的徒弟柔順的烏髮、泛紅的臉頰和明亮的眼睛,一池春水被攪亂便再難平復,漣漪一圈接著一圈地盪開,竟是無法止息。他唯有閉了閉眼,沉聲道:「我不算善於彈琴。以琴音作為武器,既要有力,也應有律……我的琴音,你可是不適應?」
雲母平日裡在庭院裡練琴,白及在院落雖然聽不到琴聲,但也已不由自主地走出院子聽過數次。她平時雖然談不上擅長彈琴,可至少不像今日這般頻頻失誤,想來想去,只可能是他的原因。
白及知曉自己只是單純將琴當作武器,琴音難免鋒利尖銳了些,許是為了能制敵。但要說意境,卻比不得那些真正善於彈琴的人。
雲母聞言,連忙搖了搖頭。她哪裡好意思說自己今日頻繁失誤是因為太過在意師父?且師父又不知道幻境的事,即使她不羞於開口,說了會也很奇怪。
雲母只得悶著頭繼續彈,慌得其他的都想不了了,彈得反倒好了些。
白及見狀,便沉默地不再說什麼,只是閉著眼睛聽音,想待她有失誤時再指點。
誰知恰在此時,只聽從遠傳來一陣急促的嗒嗒嗒的腳步聲。
雲母下意識地回過頭,只見守門的童子正從旭照宮門口方向匆匆跑來。他大約是跑得急了,小臉通紅,滿頭是汗。一見白及和雲母,他先是一愣,接著忙道:「師父!小師姐!有客人來了!」
「客人?」白及蹙眉,問道,「是何人?」
「是青丘的人!」童子說,「是青丘來的……一大群狐狸!」
白及的眉頭皺得更深,只覺得青丘之人來得毫無徵兆,但遲疑了片刻,還是說了聲「帶路」,接著便往旭照宮門口走去。
白及走了幾步,發現雲母還站在原地,正拉長脖子不安地望著他。他心中一軟,回身安撫地摸了摸她的頭道:「你先休息。」
得了師父的話,雲母乖乖地讓他摸了兩下。
白及由童子引路到了旭照宮門口,只見旭照宮外果然站了不少客人。其中有人有狐,但那些外貌是人的,每個額頭上都繫了一根紅繩,一看便知是青丘的人。他們不少人手中都捧著像是禮盒的東西,而那些跟來的狐狸各個都端莊得很,每隻狐狸臉上都笑眯眯的。
不知為何,平日裡他不會討厭毛茸茸的狐狸,可今天,白及卻有了些不好的預感。
果不其然,這些青丘的狐狸們一聽到有人來了,便一齊看了過來。而為首的男子亦跟著回了頭——他是個外表俊秀的青年,額上同樣繫著紅繩。他見白及出現,立刻笑著迎上來,恭敬地拱手道:「在下青丘狐四,奉少主之命,見過白及仙君。」
只見他面帶笑容,禮貌且不失穩重地緩緩說明來意:「今日,青丘此番拜訪,是來求親的。」
狐四話音剛落,旭照宮裡又傳出一陣雜亂的腳步聲——是觀雲和抱著雲母的赤霞來了,緊隨其後的還有單陽。他們到時,恰巧聽到對方最後說的「求親」那段話,幾人包括雲母在內都怔了怔。
白及雖是讓雲母在原地休息,但他前腳剛走,雲母後腳就遇到了從道場出來的師兄師姐,赤霞聽了經過,自然是當機立斷地決定要過來看看。因為雲母下午消耗了太多靈氣需要休息,赤霞便讓對方變了狐狸,還由自己抱著走。
不過,縱然先前聽到「青丘」二字時就有了心理準備,可看到旭照宮外一圈一圈圍著的狐狸們,赤霞還是忍不住驚訝了一瞬,不自覺地抱緊小師妹。
白及皺起了眉頭,眉宇都深深地陷了下去。他費解地重複了一次:「求親?」
他眉目清冷,修為又高,稍一蹙眉便容易讓人心生畏懼。不過,狐四早就聽說過白及仙君的性情為人,倒是沒有被嚇到,反而笑得越發謙和,道:「是,求親。」
狐四解釋道:「我們少主曾在桂陽郡北樞真人道觀中與仙君的一位弟子有過一面之緣,並對她一見鍾情,只是當時他們並未交換名諱,故少主回青丘後,便派了成百上千的狐狸出來尋人,花了幾個月的時間,總算尋到了仙君這裡。此事少主已經稟明瞭家主與夫人,因此今日我等前來,便是想將這訊息告訴仙君……」
說著,他十分自然地後退一步,不卑不亢地低頭行禮,笑著朗聲說:「青丘欲聘旭照宮白及仙君門下白狐弟子,與青丘少主少暄結為夫妻!」
此言一齣,旭照宮眾人皆驚。青丘來的狐狸們倒是很高興,紛紛嗷嗚嗷嗚地仰天長嘯。
一時間,旭照宮門口一面沉默不已,另一面則熱鬧非凡,倒是相映成趣。
雲母聽到他們口中之言,頓時大驚失色,哪裡想得到被求親的會是自己。她慌張地去看師父,可是師父站在前面,她只能看到對方在清風中挺拔而沉默的背影。
這時,只聽白及道:「不可。」
他一貫清傲,神情作風都是如此,可今日,觀雲居然從他話語中聽出一絲不耐煩之感。
他們青丘之狐一向是護短的,小少爺被回絕了,狐四便覺得對方有怠慢之意,忍不住蹙眉道:「敢問仙君為何不可?」
然而白及心情煩躁,根本不知還發生過狐四口中這事,此時只覺得胸口悶著團火卻無處宣洩,但果斷地拒絕之後,他居然又想不到合適的說辭,只能用銳利的目光靜默地望著他。
狐四雖是青丘裡修為較高的旁系神狐,卻也扛不住上仙與他對視時產生的威壓,不由得敗下陣來。
觀雲嘆了口氣,只當是師父在外人面前不喜歡說話的老毛病又犯了,苦笑著上前圓場道:「這位仙友,你家那位名叫少暄的少主,我記得是如今狐主的獨子,不曾與外族混過血,也就是血統純正的九尾神狐,對吧?」
此事不是什麼秘密,狐四狐疑道:「是又如何?」
說著,他又看了眼那隻被抱在同門師姐懷中的小白狐,怎麼看對方都是隻狐狸沒錯。
然而,他以為觀雲要說的是血統,可觀雲的重點其實是九尾神狐。只聽觀雲道:「可我這小師妹還不曾成仙,只是六尾靈狐。」
話完,觀雲回頭看了眼,雲母會意,連忙當著一群狐狸的面將她那條胖尾巴鬆開,垂下整整齊齊的一扇尾巴來,不多不少,共有六條。
狐四一驚,道:「怎會!」
這倒是的確出乎狐四的意料,大約是沒想過白及仙君這等上仙門中居然還有未成仙的弟子,來時便出於對上仙的敬重和禮貌沒有感氣。此時他稍稍定神感了感,方才注意到那小白狐的確沒有仙狐氣息。不只是她,還有站在弟子後面不曾開口的那個黑衣少年,也只是凡人而已。
狐四慌亂之中便有些侷促,連忙道歉道:「如此……真是冒犯了,還請白及仙君以及諸位見諒。此事,我得儘快回去向少主稟報。」
停頓片刻,他又匆忙行禮:「告辭。」
說完,狐四便準備帶著一群狐狸回去。其他化作人形捧著禮盒的狐狸們雖乖順,可也沒想過還有這麼尷尬的變故,面面相覷,未變人形的狐狸們更是面色不安,彼此嗷嗚嗷嗚地甩著尾巴。
青丘一行人是乘車駕而來,這時回去,狐狸們紛紛熟練地躥上了車,轉眼便乘著車駕騰雲而去,遠遠地還能看見其中一輛車窗裡露出了一條狐狸尾巴。
看狐狸們匆忙而去,觀雲總算鬆了口氣。他擦了把汗,哭笑不得地道:「這些狐狸,應該不會再來了吧?」
白及不答,轉過身見赤霞懷中的雲母正探出小半個身子朝他爬來,一愣,怕她摔了,趕忙伸手接過來。
軟乎乎的毛團子一入懷,他剛剛看到雲母而平靜下些許的心,又突然煩躁起來。
那些狐狸……但願是真的不會回來了。
白及又瞧了一眼漸行漸遠的車駕,抬手輕輕地摸了摸雲母的頭。雲母自然地團好,高興地嗚嗚叫了幾聲。
然而,狐四乘著車剛一回了青丘,便一刻不停地去了少主的住處。今日那紅狐狸少主難得地維持了人形坐在軟墊上,著一身綢制紅衣,身形尚是纖細的少年,神情卻十分傲氣。聽狐四大致說事情經過時,他還沒什麼反應,待聽到他說那小白狐並非仙狐時,紅狐少主眉頭一皺,篤定地道:「不可能!」
「為什麼不可能?」
狐四聞言一怔,他熟悉少主的性格,儘管在開口前他就猜到少主也許會生氣,可能還會耍性子,卻沒想到令對方耍性子的事情卻是這個。
他有上古狐神血統,又和那白及仙君收為徒弟的小白狐有過……呃,肢體接觸,說不定當時就已察覺到什麼。思及此,狐四便摸了摸下巴,道:「我感氣過了,那位姑娘的氣息的確是六尾狐。難道是白及仙君為了儘快拒絕我們而用障眼法將九尾掩成六尾?少爺,你這麼說,莫不是有什麼憑據?」
少暄擰著眉毛一臉不屑,道:「自然有。」
狐四一驚:「是什麼?」
「直覺!」
哪怕一向對少爺極為忠誠,此時望著眼前的年輕少主信誓旦旦的表情,狐四依然忍不住生出了一絲微妙的無力感。
這時,還未等狐四反應過來,少暄已經一揮衣袖從軟墊上站了起來,道:「阿四,備車!」
「少爺,你要做什麼?去哪裡?」
狐四一愣,看著少暄的動作,忍不住緊張。
少暄微微蹙眉,他生得一副好相貌,因被嬌生慣養而生出了一派盛氣凌人的傲慢貴氣,不過是稍露出些許不滿的神情,便有了氣勢。
「自然是去白及仙君的旭照宮!」少暄理所應當地說,對狐四的問話反而覺得不解,「難道因為他們拒絕,我們就不負責了?」
那一邊青丘的紅毛狐狸正準備氣勢洶洶地再次衝過來,這一邊的旭照宮中,雲母卻是憂心忡忡的。她才剛年滿十五,還沒什麼情愛方面的經驗,突然就被一個沒見過的人求了親,終究覺得古怪。
雲母以原形在房間裡來來回回地走了幾圈,最終沮喪地往地上一趴,還是沒什麼精神。
赤霞抬手摸了摸她的腦袋,道:「說來,你和那青丘少主,除了在北樞真人道觀那次,可是還有見過?」
雲母搖了搖頭。
赤霞便越發不解道:「那他為什麼會上門來求親呢?難不成就因為你們見了一面……真是一見鍾情?」
雲母到底還是少女,「一見鍾情」這個詞一齣,白毛底下的臉瞬間就開始燙了。她趕忙結結巴巴地否認道:「怎……怎麼可能,師姐你別亂說!」
一見雲母慌張得耳朵都開始亂抖,赤霞戲謔地道:「怎麼不可能?你長得可愛,又與那青丘少主年紀相仿,對方看上你也不奇怪。」
「說起來,你要是仙狐,這樁親事倒的確不錯。按照你尾巴生長的速度,說不定也不用等太久。若是到時候那青丘少主還來向你提親的話……」說著,赤霞摸了摸下巴,咧嘴一笑,打趣道,「左右你沒個喜歡的物件,不如索性答應瞭如何?」
「不……不要!」
雲母一聽,臉都紅透了,將腦袋搖得像撥浪鼓,哪怕她聽得出師姐是在開玩笑,仍是一副十分抗拒的樣子。
等搖完頭,她不知是想到了什麼,原以為不能更燙的臉上忽然一燒,低著頭沉默地沒說話。
赤霞看她這副模樣便咦了一聲,收起臉上的戲謔之色,認真端詳了雲母的神情,斟酌著問道:「雲兒,你是不是其實有……」
雲母大驚,用力甩著腦袋搶答道:「沒有沒有沒有!」
「有心事?」
赤霞張了張嘴,看著雲母這般恨不得當場在房間裡挖個洞把自己埋了的窘迫模樣,倒不知該怎麼開口才好。她抓了抓頭髮,說:「呃,雲兒,其實我先前就想說了,只是不大確定……你從師父幻境中出來以後就時常露出若有所思的樣子,我覺得你有心事,但又怕自己想多冒犯了你,所以……」
她們是同屋居住的師姐妹,赤霞看著雲母的時間比其他人都要多,對師妹的小情緒也能分辨。只是赤霞曉得自己並非感覺敏銳之人,雖覺得有異,可又擔心判斷錯。
唯有云母知道自己白毛底下的皮膚有多熱,只是她腦海裡想的東西,哪怕是最為親近的師姐也著實說不出口。
怎麼能說呢?先前赤霞師姐說不如索性答應提親的時候,她腦袋裡浮現出的竟是師父的樣子。
雲母心臟跳得厲害,哪怕她一直安慰自己這應當是因為師父在幻境中吻……吻了她的關係,所以她會在意這種話題,在這種時候想到師父也是情理之中,可是……可是……
果真是如此嗎?
雲母不敢細想,在赤霞師姐的目光中如坐針氈。想來想去,她索性當場將自己一團,整隻狐都埋成了一個球,除了露在身體外面的小小的耳朵,什麼都看不見了。
赤霞看著地上的毛團無奈地笑了下,真誠地道:「沒事,你不想說就算啦……我不是什麼好的傾訴物件,不過你要是以後有困難的話,大可以告訴我,我會幫你的。」
雲母一頓,點了點頭,但是臉上的熱度未消,埋在毛裡的腦袋還是不肯出來。同時,她也不由自主地以這樣的狀態想起了心事。
所以那個青丘少主到底為什麼來呢?還有……師父他……又是怎麼想的呢?
雲母的不安一直持續到了第二日,然而令她更為忐忑緊張的是,這一日,師父居然也來了道場。
白及是很少在前一日授過課的情況下,第二日繼續出現在道場的。望著師父如同平日裡一樣平靜冷淡的側臉,雲母嚇得打坐幾次都沒能入定。有時會感到師父的目光靜靜地落到她身上,可等她糾結過後好不容易下定決心轉過頭去看一眼的時候,卻總髮現白及安靜地望著別處,這讓雲母感到羞窘,覺得是自己想太多了。
然而白及其實煩躁得很,總覺得事情未完,不將雲母放在眼皮子底下看著就不放心。
兩個人都在不知對方情緒的情況下焦慮地過了一天,誰知到了黃昏時,白及的預感竟成了真。
守門的童子一臉哭相地來報,昨天那群狐狸又來了。一回生二回熟,白及眉頭深深地蹙起,只得帶著旭照宮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又去了宮門口。
今日來的依舊是昨天那群狐狸,依然有華美的車駕、精緻的禮盒,所有人額間都繫著標誌性的紅繩。不過,不同的是,這次換了領頭人。
昨日為首的狐四恭恭敬敬地站在一個傲氣的紅衣少年之後,那少年滿身的貴氣做派,也不懼白及,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番,揚眉道:「你便是上仙白及?」
說著,他看到了白及身後的雲母。因為赤霞他們是快步走過來的,雲母走路的速度太慢又成了拖累,所以這會兒她便又化了原形,由師姐好端端地抱在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