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溫柔

十一月的第一天,第一季最後一期的《記憶訓練營》如期地播了出來,陸簡詩不敢看,也不知道會被剪輯成什麼樣兒,但可以肯定的是,得到「第一名」的林爽一定會讓人無法忘記。

三個月的時間,足夠改變陸簡詩。

最後一期節目開播的那一晚,陸簡詩一直失眠,她的手機振動了一整晚,寧之遠一直給她打電話,可她並不知道。

翌日中午,陸簡詩特意回了一趟寢室,本來寢室還很熱鬧的,她的突然出現讓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陸簡詩一眼就看到她鋪位下面的空桌子,此刻有兩個女生坐在上面,小小的寢室塞了十幾個女生,所有人都看著她。

「喲,簡詩,你回來啦!」是白藥故意拔高几度的聲音,她朝著站在門口的陸簡詩走過去,然後張開手臂無比親熱地抱了抱她,「快進來啊。」

陸簡詩尷尬得頭皮發麻,她是為了拿幾本書才回寢室的。她徑自越過所有人走向自己的書桌,但不難聽到背後人的議論。

「不是紅了嗎,怎麼還回學校來?」

「也沒有紅起來吧,而且,她輸掉了最後一場比賽。」

輸掉了。

彷彿被人往心口上狠狠地開了一槍,陸簡詩緊緊地咬著牙沒有吭聲,默默地回到自己的桌子前收拾下午上課要用到的書本。

「白藥,期中考試還有幾天要到了,可不可以把你的筆記借給我看看?」

突然,陸簡詩聽到身後一個同學問白藥借課堂筆記。她想了一下,從九月份開學到現在,她有一半的時間不在學校,國慶以後更是為了備戰終極挑戰,請了長假,沒有回學校上課,不知不覺就落下了很多門功課的筆記。她不希望比賽輸掉了,連考試也要掛科。

下午,陸簡詩跟其他人一樣去教室上課,她仍然坐在第一排的位置,同學們仍然時不時地在她背後議論《記憶訓練營》這個節目。

課間的時候,陸簡詩惆悵應該找誰去借筆記,突然,白藥從後面走上來,施施然地坐在她的旁邊。

「簡詩,我晚上約了寧校草一起吃飯,你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去呀?」

寧之遠?

陸簡詩一直看不懂白藥和寧之遠之間的關係,不知怎的,淡淡地問了一句:「你跟寧之遠去吃飯,你那位男朋友不介意?」

「我生日沒多久以後,我和他就分手啦……不過也是,你最近很忙,不知道這件事呢。」說起上一段戀情,白藥似乎不太介意,語氣平靜得出奇,一雙眼還是笑眯眯的。

「嗯,白藥,我可不可以跟你借一下這幾門的課堂筆記?」陸簡詩數了一下她需要借的科目。

白藥也沒聽清楚直接就答應下來了:「好啊,不過我的筆記借出去了,我幫你問問其他人。看在我答應幫你借筆記的份兒上,晚上跟我們一起去吃飯吧?」

「好,謝謝你。」陸簡詩答應了下來。

然而,一直等到下午兩節課都上完,白藥仍然沒有主動過來找她。陸簡詩簡單收拾了一下,回頭看到白藥他們一幫人還坐在最後一排說說笑笑的,於是往那邊走過去。

「白藥……」

「簡詩,我幫你問過了,他們都要用,可能也沒有辦法借給你。」白藥裝出一副抱歉的模樣,懊惱地嘟了嘟嘴巴,彷彿做了什麼很對不起她的事情。

陸簡詩頓時尷尬得不行,臉色也有點兒難看。

「你不會是生我的氣了吧?」白藥連忙站起來,親熱地拉了拉陸簡詩冷冰冰的手,「等他們把筆記還給我了,我就立刻借給你好嗎?」

「陸簡詩!」另外一個室友小崔當著眾人的面爆發起來,「白藥也不是不給你借筆記,你擺這樣一張臭臉給誰看?還有,你現在成紅人了吧,不是賺很多錢了嗎?還用得著回學校?」

關於小崔,陸簡詩至今都想不明白她為什麼好像特別討厭自己,大一一整年自己還住在寢室裡的時候,她就喜歡找自己的碴兒,每一次都是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可她就是有本事把這些小事放大,鬧得整個寢室,甚至其他寢室的人都過來圍觀。

每一次,陸簡詩都會被她鬧得無比尷尬,這也是她不想繼續住在寢室裡的重要原因之一。

眼下,陸簡詩再一次尷尬得無地自容,她可以跟以前一樣轉身就走,可這一次,她實在忍受不了了。

憑什麼,她們每一次都要聯合起來欺負她一個?

突然,白藥先看到寧之遠從外面的走廊經過,然後走進這個教室。

「寧校草!」一看到寧之遠,白藥的一雙眼都發光了,「你是不是來找我的?我們不是約好晚上見面的嗎?」

「陸簡詩,陪我去圖書館吧?」寧之遠並不搭理白藥,彷彿她是隱形人。

然後,他當著眾人的面牽上陸簡詩的手腕,直接把她拖走了。

「心理學、應用作文、微積分……」

陸簡詩被寧之遠拖著去到圖書館,才剛坐下,寧之遠就從自己的書包裡拿出各種各樣的筆記,一溜兒攤開放在陸簡詩的面前。

「這是什麼?」

「我至少借了五六個同學才抄來的筆記。」寧之遠有點兒自豪地說,「下週不是期中考試嗎?我想著你前一段時間沒有空,肯定也落下很多筆記,所以幫你借了不同同學的筆記,我再親手抄下來的。」

「謝謝你。」陸簡詩小聲道了謝,然後把寧之遠推過來的筆記拿在手上翻看。

陸簡詩記得自己曾經看過寧之遠的字,沒想到過去這些年了,他的一手字不僅沒有退步,還寫得越來越好。他的字是標準的小楷,字型剛勁有力,一筆一畫都很有講究,也不知道他抄寫了多長時間。看著他的字,她有些呆愣。

「你今天是不是不舒服啊,要不要陪你去看醫生?」

「啊?我沒有不舒服……」陸簡詩聞言抬起頭來。

「我還以為你不會要我的筆記,然後冷冷地撂下一句‘謝謝你的好意,我自己會想辦法’。」寧之遠一邊說著,一邊模仿她平日的語氣,還學得挺像。

「我平時是這個樣子?」陸簡詩無比意外。

「你一直都不知道嗎?」

不知道。陸簡詩失落地想,她第一次從別人的模仿中看到自己是什麼樣兒,她也覺得這樣子的自己很冷,很不近人情,也不難想到寢室裡的同學為什麼這麼討厭她了。

可是,寧之遠為什麼就不覺得她討厭呢?

「寧之遠,你晚上是要跟白藥吃飯嗎?」陸簡詩本來想問寧之遠為什麼不討厭自己,轉念一想,還是轉移別的話題比較好。

「她約了我很多次,可我從來沒有答應過。」剛說完,寧之遠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陸簡詩,她是不是從白藥那裡聽說了什麼,她是不是……有點兒吃醋呢?

「那她為什麼會用肯定的語氣跟我說,你們倆晚上會一起吃飯?」陸簡詩還是想不太明白。

寧之遠又好氣又好笑:「白藥是個聰明的人,總是找不同的藉口和理由去接近我。不過,她想方設法地接近我,然後蹭熱度,讓我覺得很反感。」

「你的意思是……白藥一直自作多情?」

「對,她總喜歡在別人面前提起我,說我跟她如何如何,其實我從沒搭理過她。」

陸簡詩只是模稜兩可地點了點頭。

「你是不是……介意啊?」寧之遠充滿期待地問。

「我介意什麼?」

「介意我跟別的女生一起吃飯,或者幹嗎?」

「寧之遠,你想多了。」

陸簡詩裝作低頭開始抄寫筆記,其實心裡小鹿亂撞。她明明以前就聽寧之遠解釋過他跟白藥的關係,再次聽到他親口解釋,心裡又莫名安定了一些。

那個下午,好像跟以往無數個下午一樣平淡無奇,沒有什麼波瀾,但對陸簡詩來說,終究有點兒不一樣。

因為,寧之遠坐在她的身旁,他在看書,她在抄寫筆記,兩人都沒有過多的言談,卻多了幾分彼此都意想不到的默契。

傍晚,一同離開圖書館以後,陸簡詩要請寧之遠去吃飯。

寧之遠心裡暗暗高興,雖然很快又想到,陸簡詩之所以請自己吃飯,是為了感謝自己給她借來重要的筆記幫助她複習期中考試而已。

「我可以自己選吃飯的地方嗎?」寧之遠悠悠地問。

「當然。」

「我想吃燒烤。」

「什麼?」陸簡詩愣了,「你不怕又吃壞肚子嗎?」

如果吃壞肚子可以換來一次她對自己的照顧,那寧之遠覺得很划算,非常划算。

「不怕,我覺得燒烤挺好吃的,一起去吃吧!」寧之遠自然不可能把心裡話說出來,但他又覺得,陸簡詩好像也蠻喜歡吃燒烤的吧。

寧之遠不知道,陸簡詩其實並不是很喜歡吃燒烤,她只是對燒烤有一種特別的情感。

她還記得很小很小的時候,林彩萍和陸海的感情還不錯,陸海還沒有染上賭博,他們倆每天下午就開始幹活——把買好的食材穿成串,晚上就推一輛小推車到路邊賣已經穿好的燒烤。有時候會擺攤到凌晨兩三點,生意好的話,還會一直工作到第二天的清晨。

而陸簡詩呢,當時小小的她也只能跟在兩個大人身邊,看著下班的大人或者放學的學生吃著她爸媽親手做出來的燒烤,臉上便掛著笑容。路邊昏黃的燈光暖暖地灑了下來,燒烤食物的香味撲鼻而來,讓眼前的場景更添了幾分朦朧與溫暖。

當時的她雖然只能看不能吃,也覺得爸爸媽媽這樣長時間工作很累很苦,卻是幸福的。

然而,這樣的日子隨著陸海染上賭博就結束了。所以,直到現在,每次在路上看到賣燒烤的小攤,她都會特意停下來看一會兒,或者買上一兩串,可再也沒有小時候心裡滿溢的幸福感了。

沒想到,寧之遠會喜歡吃這種路邊小吃。她自然不會想到,寧之遠是因為她才喜歡吃。

晚上,陸簡詩帶他到一家自己光顧過好幾次的燒烤攤吃東西。

「我事先宣告,我吃過這家店很多次了,但也不能保證你不會像上次那樣吃完就拉肚子。」

「放心,我這一年來吃過很多頓燒烤,沒有再吃壞肚子了。」

「你是說,你在美國也吃燒烤?」陸簡詩吃驚得不行。

「嗯。」寧之遠一臉認真,「每次吃燒烤的時候,我都特別……想你。」最後兩個字,他說得特別輕。

陸簡詩愣了,沒有說話。

「哈哈,點吃的吧!」寧之遠不是故意這麼說的,但一些真心話就是喜歡從嘴裡跑出來。

之後,兩人像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一樣,大快朵頤著。

陸簡詩不經意地抬起頭,看到寧之遠吃得一嘴巴的食物,腮幫鼓鼓的,好看的笑容爬上臉頰……她一陣恍惚,有一種久違的溫暖感覺爬上心頭。

雖然只是一閃而過,但她切切實實地感受到了。

下午三點,咖啡館內。

溫暖的陽光透過透明的窗戶灑了進來,照在坐在靠窗位置的人身上。

寧之遠一個人對著蘋果電腦聚精會神地敲了很久的鍵盤,等到他終於忙完,肩膀和腰椎都傳來一陣疼痛。恍了恍神,他才發現自己已經坐在咖啡館裡將近七個小時了。

寧之遠把剛剛自己設定的一百道題目儲存到桌面上的一個檔案裡,然後開啟郵件,把檔案作為附件上傳到新寫的郵件裡。

上傳完附件以後,他在郵件的空白位置上又敲下一串英文,大致內容是:「莫林教授,這是我根據記憶學出的一百道題目,請您有空的時候看看。對了,不知道您是否記得,那天我們見面時,我跟您提起一個女孩兒,當時真想帶她過來跟您見一面,可惜教授您實在太急著回美國……」

莫林教授就是寧之遠之前去美國時認識的那位記憶學教授,寧之遠跟老教授學習和研究過記憶學一段時間,對記憶學產生越來越濃厚的興趣。

那次《記憶訓練營》的最後一場終極挑戰,寧之遠因為要去接教授,所以沒有趕得上去到現場給陸簡詩加油打氣,這件事始終是他心中的一個遺憾。

本來寧之遠想著要帶上陸簡詩去見莫林教授,可教授家裡突然發生了一些事情,只在n城待了兩天又急匆匆地飛回美國去。

敲完新的郵件以後,寧之遠反反覆覆地看了幾遍,查了幾遍錯別字,確認沒有任何問題,才按下傳送鍵。

頓時,他整個人鬆了一口氣。

不知道老教授什麼時候會看他的郵件,他站起來又要了一杯咖啡,然後拿著咖啡回到座位上。

過了二十分鐘。

寧之遠聽到一聲提示,右上角彈出來一個新訊息,顯示有一封新郵件。他的心臟忽地一跳,連忙點選新郵件,看到是莫林教授回覆了他。

只有短短的幾行字:「親愛的寧,我已經仔細看完你的郵件,你出的題目都很棒!年輕人,加油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至於你提到的那個女孩兒,我相信我們未來會見上一面的。」

寧之遠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把最後這一行字又翻來覆去讀了十幾遍,最後確認一切都是真的,不是在做夢。

這一刻,他想要把這份巨大的喜悅分享出去,且分享的物件只有陸簡詩。

然而,電話響了很久,陸簡詩那邊一直沒有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