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子曰笑:「我以為你要說寫色情小說呢。」
花田不滿:「那是言情小說,我說你對言情小說是不是有什麼誤解?」
那晚兩人坐在星空下聊了一夜,夜豐頌的夜晚安靜得出奇,再怎麼仔細聽都只有風的聲音。直到天際泛魚肚白,連綿的山峰瀰漫開白霧,遊子曰看著花田:「你有些變了。」
「變哪兒了,話多了是吧,一整晚都是我在說。」
遊子曰聽她的遊記確實很有趣,她講述的方式獨特幽默,但就是這種幽默感讓他感覺陌生。
「或許吧。」他喃喃道。
花田問:「你後面去哪兒?」
遊子曰告訴她自己剛從澳洲過來,朋友介紹泰北有幾家不錯的農場,便來看看。剛結束行程就遇到了花田。
「我在等朋友訊息,可能還要回趟澳洲,看看一些動物能不能在自己的農場養。」
花田羨慕:「我可想去澳洲了,邊打工邊旅行。」
「就你這英文水平算了吧,在澳洲頂多給人家農場剷剷馬糞摘摘果子,正經的服務場所你去不了。」
「我也是上過雅思的好不好?」花田經不起打擊,開口秀了一長串英文口語。
遊子曰被逗笑了,花田又問他:「你怎麼不辦完事再來泰國?來回折騰多麻煩。」
「我高興。」
「嘁……」
花田在魔都市區租了房子,她要暫且回去過一段安穩的日子,說是兩個閨蜜想她想得不行。但遊子曰知道,那只是她為自己找的藉口罷了,他去旅店拿早餐回來的時候,看見花田翻著手機,肩膀輕微顫抖。
手機上,是她和那個男生的親密合照。
花田從來沒有吃過棉花糖,爸爸說那是棉花做的,不健康。有個男孩逃課溜去公園買了棉花糖,託了兩個男同學送到女生宿舍樓下。
當時花田在宿舍看電影,沒聽見樓下有人喊她,還把窗簾拉上了。最後等到認識花田的女生才上去把人叫下來,原本蓬鬆的棉花糖變成了一個乾癟的「粉色氣球」。其中一個男同學十分生氣:「誰那麼缺德,還把你們宿舍窗簾拉上了。」
送棉花糖的男孩就這樣走進花田的心裡,那個時候,他們都很簡單,因為是喜歡便喜歡,因為是愛便去愛。可後來為什麼變了,她想了很久都想不明白。
她固執地認為,一定有辦法讓兩人回到從前,想起初衷。
花田多次撇下尊嚴,一次又一次、想盡辦法靠近他,企圖能挽回那段感情。而每一次顏面盡失的時候,都只有山竹在身邊。
山竹早就看不下去說:「你還不明白嗎?人心一旦變了,先捨棄的就是‘當初’兩個字。你再怎麼苦苦糾纏都沒用,反而你這個樣子讓他生厭。」
和小迷糊、小h聚餐,小迷糊因為山竹是弟弟沒辦法多說什麼,小h開始勸說珍惜眼前人,後來花田火了:「你先管好自己吧。」
小h鬱悶:「我又怎麼了我?」
「你自己的事情都解決不了,不要管我。」
「那你後悔的時候可別找我們哭!」
「後悔死了都不找你們!」
花田負氣離去,那是她們三人幫第一次爭吵。
小迷糊勸說:「算了,她已經夠傷心的了。」
「山竹就不傷心嗎?一個連喜歡自己的人都要去傷害,還談什麼喜歡別人?」
小迷糊說:「這又是什麼道理,難道說有人因自己喜歡別人而受傷,她就不能去愛了嗎?」
小h嘆氣:「我只是替山竹惋惜,替花田心疼罷了。」
花田回到住處,門口放著一個大紙箱,是遊子曰的農場寄來的。
花田抱回房子,把東西慢慢放進冰箱,隨後她撲倒在床上把自己蒙在被子裡哭,直到哭到累了才睡著。第二天遲到老闆說要扣工資,花田直接把工作證摔在桌子上:「扣吧,老子不幹了。」
當天她就收拾包,第二天上了前往西藏的火車。
愛情的苦果,花田算是嘗得深了,旁人可能無法理解,既然是渣男帥氣離開就行了,沒錯,渣男是真的,但兩人的感情也是真。而等她邁出了給自己設下的檻,想接受山竹的時候,一切又不知不覺地變了。
原來這世上,根本就沒有人會在原地等一個人。
她又重新出發,尋找新的世界慰藉心靈。
因為長期沒有穩定工作,開銷也很大,花田遊了大半年後回了老家,專心致志做一件事情——啃老。
這中間小迷糊給她安排了一場相親,好像是陸響沅公司的人。礙於朋友面子加上自己也沒事幹就答應見見,見面方式是小迷糊一行人開車來花田老家,體驗下田園風情。
花田邊爬牆邊嘟囔:「現在城裡人可真會玩,體驗鄉下狗屎雞屎鴨屎的風情嗎?」
爬上牆頭看見遊子曰在水井邊洗手,吹了個口哨。
「嗨,遊老闆。」
遊子曰看她一臉諂媚討好的模樣:「什麼事,說?」
「明天我幾個朋友來玩,能不能去你農場轉轉,再給安排個飯?」
他點頭:「你找前臺拿價格表。」
「哎呀,遊老闆,我們這情分談錢多傷感情啊。我之前給你做工,工資我可沒拿啊。」
「8小時工作制,你吃4個小時,3個小時睡覺,1個小時玩手機,我說什麼了嗎?」
花田一臉黑線,這個人比自己還要能記仇。她心一橫:「我沒錢,農場我也要去,你自己看著辦吧。」
「那你給我寫個借條吧。」遊子曰說。
花田想了一下,也行,翻身下牆回家寫借條去了。
遊子曰看著那張借條好久,內容最後寫著如不歸還,就拿自家清水河三畝地抵債。他傻笑的樣子引起爸爸的注意,爸爸問他怎麼還不收拾行李,明天出差。
遊子曰收起借條說:「明天突然有事,推後了。」
「不是很重要嗎,產品交易會……」
「沒事。」遊子曰笑,「不那麼重要。」
這不是一場普通的朋友聚會,遊子曰發現所有人都在一塊,唯獨把一個男的跟花田放一塊。在大棚裡摘草莓,花田摘下特地在衣服上擦過再給那個男的吃。
「甜吧?」
男的點點頭笑:「嗯。」
遊子曰去了鮮花種植地,剪了很多鮮花回來。把沉浸其中的花田揪出來,指著地上的花說:「給你朋友帶回去的,你把刺都處理了吧。」
花田還想回去聊天:「你讓你工人幫忙處理一下唄。」
「我的工人沒有閒著的,你自己弄吧。」
遊子曰直接把手套摘下扔在地上。花田皺眉,在他走後做了個鬼臉,橫什麼,老闆了不起。
大概兩天之後,小迷糊給花田打電話,語氣極其委婉:「他特別欣賞你那種說走就走的勇氣,覺得你善良、幽默,為人特別正直……」
花田越聽越不對,問:「說關鍵。」
「他想跟你……做個朋友,普通朋友。」
花田就呵呵呵了:「我把他當物件,他把我當朋友?」
山竹在小迷糊那邊不以為然:「照你這麼說,當初陸響沅,我把他當兄弟,人家把我當小舅子……」
對方多次跟陸響沅解釋,讓陸響沅轉告小迷糊,他真覺得花田這個女孩不錯,但不是自己想要的,瞭解到花田的一些事蹟之後覺得,還是想找個顧家的。
言外之意,不喜歡到處浪的。
花田跟在遊子曰身後一路叨叨,遊子曰只顧幹活不搭理她。
花田拍他:「我說話你聽見了沒?」
「嗯。」
花田不爽:「所以我最煩你們男人,膚淺!無知!是你們阻擋了女權的進化!你們就應該在家做飯帶孩子!」
「對。」遊子曰突然轉過身,認真地說,「我也覺得他膚淺。」
「什……麼?」
花田在微信中收到了大學班主任的訊息,要求填寫校友錄。學校一直在觀察這些畢業生都做了什麼工作,有沒有出息,因為這將決定你夠不夠資格去參加學校週年慶以及其他重大活動。
她每年都在寫,這一次寫才有點意識到自己沒闖出什麼名堂來。當年還在校的時候,某年校慶,臺上站著星光璀璨的傑出校友代表,可能是他太耀眼了導致太陽十分毒辣,花田就跟身旁的同學調侃:「以後我一定比他還要厲害,風風光光回到母校,給小崽子們上上課。」
即便自此毫無成就、碌碌無為,但花田一點也不後悔自己選擇的人生,她想看遍這世間的美,讓身體與心靈齊驅並進。
之前微信裡有一個西瓜足跡,說中國34個省,660個城市,你去過多少?然後就在中國地圖上選擇去過的地方,再生成圖片。花田生成後的圖片,除了雞頭東三省以外,祖國的江山她都已踏遍。
花田也越來越喜歡看書,更多的是詩詞。
遊子曰看了一眼她拿在手中好幾天的書,《戴望舒詩集》。
「我以為你只會看言情小說。」
又提這個梗,花田白了他一眼:「你懂什麼?我既擁有了遠方,就不能沒有詩啊。」
「裝的啊。」遊子曰差點被她騙。
「這怎麼能是裝的呢,themoreyoulearn,themoreplacesyouwillgo.懂不懂?」
「發音不錯。」遊子曰坐在她身旁,看著書又說,「你知不知道戴望舒一生都沒有美滿的戀情,喜歡的人都離開了他。」
「是嗎?」花田聽遊子曰說了一些,若有所思。
「人終究不能執念太深,生活已經夠艱難了,不必讓自己過得那麼辛苦,你說對不對?」
花田抬頭,無奈笑之:「應該對吧。」
一個星期後,花田要啟程去冰島,一個在北歐五國中最荒蠻、最孤獨的城市。遊子曰照例開始翻冰島的資料,每當花田要去某個地方,他都會仔仔細細查閱資料,已是習慣使然。
袁越的《土摩托看世界》裡說:總有一天,地球也會像冰島一樣,成為一個孤立無援、資源耗盡的地方。冰島的今天,就是我們的明天。
她跟冰島一樣,有種特別的孤獨感。
出發前一晚,遊子曰去看她收拾行李,他站在一旁叮嚀:「那裡是地震和火山頻發的地帶,你要注意安全。」
「放心吧,我在北方也經歷過地震,有經驗。」
她一直在忙碌,遊子曰知道自己說什麼她都聽不進去,但是內心深處的聲音讓他想再多說一點,多說一點心裡話。
遊子曰淡淡開口:「你覺得愛情,像冰島一樣孤獨嗎?」
花田這才放緩手中的動作,沒看遊子曰的眼睛。她說:「別人我不知道。但是我,懦弱過一次,勇敢過一次,值了。」
「那你能再相信一次嗎?」
「什麼?」花田抬頭,發現遊子曰目光柔和。
「等你回來,我就告訴你。」
遊子曰離開,他推開門,漫天星空,輕輕的風。
就像他們在夜豐頌那夜一樣,他慢慢揚起嘴角,眼中盡是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