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福娘陡然不哭了,擦了眼淚,在燈下抬起頭,冷冷笑了笑,咬著牙,說了一句話:「他是冤枉的——那一年鎮上鬧了盜匪,是我把一些細軟藏到他房間床下,然後就去官府暗自出首,說我家漢子和賊人有勾結,窩藏了贓物。」
「你?…是你把周泰送進去的?!」灰衣大漢陡然覺得額上冷汗冒出,本來已經橫了一條心不顧今日的死活了,然而聽得這樣的話,依舊感覺有寒意從心底冒起來。
「我要讓他和那個狐狸精分開!」福娘蹙起了細細的眉,眼神執拗而凌厲,然而卻含著淚光,「不然他八年也活不到!說不定就被拖去浸了豬籠!我什麼法子都能用,只要他離那個賤人遠遠的!——窩贓罪按律不當死,這我也打聽過了。」
魏勝看著這個相貌普通的女子,忽然說不出話來,感覺有什麼壓迫著自己。太聰明了…這樣的女人,如果換了他是周泰,何嘗不感到敬畏懼怕?
「但是…我沒想到那死鬼會為此送了命。死的好…死的好!」說著說著,但是女人的手卻是再也忍不住的顫抖起來,她再度掩面慟哭,「居然…居然就死在那邊了!我、我還一直以為他會回來…會改了性兒,好好的回來過日子…你也說他誇我賢淑知書識禮,看來他雖然被那個狐狸精勾了魂,可心頭好歹還念著我一點兒的…我想這一次遇到大赦他回來了,如果給他生個胖兒子,或許就會栓住他的心…可是,那死鬼居然就這樣…就這樣死在那邊了!」
痛哭的女子驀然從掌中抬起淚痕斑斑的臉,冷厲的盯著灰衣大漢,眼神可怖。
「你麻倒了我,是要拿住我解去告官嗎?」在福娘這樣的眼光下,魏勝這樣死裡逃生過來的江洋大盜都不禁打了一個寒顫,訥訥問。
福娘冷笑起來:「告官?再抓你去寧古塔麼?——再讓你逃一次?」
女人的眼裡都是恨意,然而卻是陰沉而森冷:「你是逃回來的…是不是?反正沒有人知道你是誰…甚至沒有人知道你今天來過這裡…」
魏勝陡然覺得不好,然而不待他詢問,福娘已經站了起身,進了後面的廚房,傳來瓶瓶罐罐碰撞的聲音,不知道她在找什麼東西。轉而,灶下傳來噼噼剝剝的聲音,濃煙和火氣一陣陣透了出來——那個女人…那個女人要幹嗎?
他心裡莫名一陣驚慌,感到有什麼極大的危險在步步迫近。他極力想活動手足,然而依然因為麻痺而絲毫不能動彈。正在他勉力掙扎間,陡然覺得一陣冰涼,有什麼東西從頂上一直澆了下來,透心透骨的涼。
「你要幹嗎?——」魏勝驚駭莫名,脫口問,聞到身上奇異的香味。正在遲疑,忽然看到福娘放下提壺,轉身拿起了桌上的燭臺,站到他面前。那燭光映著她的臉,一明一滅,女人的眼裡,有瘋子一般的瘋狂和冷慎。
「香麼?那可是上好的小磨香油呀…麻油西施那裡買的呢。」
王福娘詭異的笑起來。然後,手一傾,燭臺「啪」的一聲,落在他衣襟上。
※※※
那夜雙妃鎮的大火,幾年後依然讓說起來的人心驚膽戰。
不僅僅是因為那起火的火勢特別旺,蔓延了半條街,更是因為跟那一場火有關聯的,還有兩條人命——火滅了以後,在周泰家裡找到了被燒成一段焦木的周泰媳婦兒,蜷縮在桌邊。那個出名能幹賢惠的女子,苦等了流刑的丈夫八年,眼看著大赦令下了就要團圓,卻被這一場火活活燒死。
也有人說那火來得蹊蹺——那是鎮口上的廟祝,想起了那一天白日里,曾有個外地來的灰衣大漢在鎮口詢問過周泰家的地址,那大漢穿的破破爛爛,一臉風塵僕僕,眼睛冷厲,看上去就不像個老實本份的人…
撲滅了火,青石街前後鬧了一夜,個個忙亂無比。所以誰都沒發覺一街之隔的麻油鋪裡發生了什麼——一直到第三天,風流小寡婦孫小憐沒有扭著身子出現街上,才有人想起去麻油鋪看一看——開啟門,隨著麻油香味飄出的,是濃重的血腥味。
看著房裡鮮血橫飛的樣子,破門而入的人忍不住轉身奪門而出,蹲下嘔吐起來。
一夜之間,兩起命案。雙妃鎮上報了府裡太守,然而查了半天,一個個街坊都盤問過去了,最後卻只能懷疑起那個當天在雙妃鎮露面過的灰衣客。一定是那個陌生的外來客乾的。太守派衙役查了半天,卻毫無辦法。最後只能以疑兇在逃而結案,問了鎮口那個被灰衣人問路過的廟祝,畫了像、到處張貼著榜文懸賞捉拿。
※※※
「呵…」金華府的城門口,出城的一個女人提著包裹,正準備揮手叫一輛驢車,卻無意中抬頭看了一下榜文,微微笑了一下。然而,很快她笑意就不見了——
「住手!你瘋了!難怪…難怪周泰不要你!誰會要你這樣的女人!你不是人!你不是人!你簡直瘋了!你是個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