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花鏡 滄月 第2頁,共2頁

那一年的天台山,當他從昏迷中清醒過來時,身側已然不見她們主僕兩人。靈寶轉述了所有的經過,他默默地聽著,低頭看著自己手,沒有一絲表情。他喝過她的血,那些血還在他的身體裡奔流,溫暖著他,幾乎沁入了他的魂魄,生生死死不能忘記。

當靈寶提出要和他一起去登門拜謝時,他沒有同意。因為他知道,既然她說了不必再找她,那麼再去也只是毫無意義。然而當靈寶自己一個人偷偷地下山時,他卻一樣沒有阻攔——或許在他心裡,也是期望能得到她們的訊息吧?

靈寶去了一年,卻是空手而歸,垂頭喪氣的說找遍了整個臨安城也根本找不到一個叫做「花鏡」的小鋪子,更不用說那一主一僕的美麗女子了。

「她們…是在躲我們麼?」小道童傷心欲絕。

他沒有說話,只是抬起頭看著三清神像的臉,默然無語。

他知道,這一生,恐怕是再也見不到她們了——就如當年劉、阮二人偶入天台,遇到天上的仙女,再度前去便已再也無法找到,宛如一夢。或者因為這一點不滅的牽念,令他再也無法如師父和鶴峰真人一樣修成正果吧?

天宮凡世,百年流轉,一念所繫便是輾轉幾生,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到頭來,一切卻依舊如晨露般消失無痕。

知君仙骨無寒暑,千載相逢猶旦暮。

天地不過是飄搖的逆旅,光陰不過是人生的門戶。他想,無論如何,終有一天他們還會再次相見——無論是在臨安的花期裡,或者是在碧落三山的瑤池會上。

※※※

『小注:

長生草,一名豹足,一名萬年松。多生石上,雖極枯槁,得水則蒼翠如故。

——引自清·陳淏子著《花鏡·卷五·藤蔓類》』

捌紫竹

〔他終於從寧古塔來到了這裡,也終於要看到周泰描述了千百次的女人。他的手袖在懷中,然而眼裡卻有止不住的熱切和激動。〕

臨安的三月,還是乍暖還寒的天氣。夜已經深了,街上已是冷冷清清。偶爾只有打更的孑孑蹣跚而過,悠悠的吆喝,漫長的尾音在街巷中曳著:「小心…咯,火燭…咯!」一句還沒吆喝完,聲音已經是離得遠了。

深院的高樓裡,暗昏昏的紫楠木大床上寂寂的垂著珠羅紗帳子。似是有窗戶沒關緊吱溜溜的鑽了風進來,床頭上空懸著金鉤忽地微微蕩了起來。

「呀!呀!——」錦繡堆裡,驀然伸出一雙青白的手,憑空一氣亂抓,腕上金釧叮噹亂響,伴著有一聲沒一聲的尖利喘息,「別過來!別跟著我!」

「怎麼了?二夫人,怎麼了!」外間的嬤嬤聽得動靜,夾衣也來不及披,屐著鞋慌慌的跑了進來,撩開帳子,看到那個女子直挺挺的坐了起來,眼睛還閉著,卻臉色蒼白直伸兩手、在面前一味亂抓。嬤嬤連忙抬手抓住那隻在半空亂抓的手,推著她的身子,一疊聲的喚「二夫人」。

「可是又做了噩夢?」也不知過了多久,見夫人終於定住了神,緩緩睜開眼來,嬤嬤才舒出一口氣,輕聲問。

被稱為二夫人的女子,大約三十來歲的年紀,正從夢裡醒來,睜開了眼,在黑夜裡依然不住的喘著氣,手回過來用力壓著心口,感覺那裡依然突突跳的厲害:「李嬤嬤,替我倒一盞酸梅湯來…渴得緊了。」

李嬤嬤自個兒摸黑走到前間裡去,一邊細細娑娑的找東西,一邊沉沉嘆了口氣:「二夫人,近幾個月老是做惡夢,我看要不要請個大夫來瞧瞧?」

「用不著罷——這一年來請大夫花的錢還少麼?怎麼治也都沒睡過一個好覺。」二夫人的聲音在錦帳後傳來,疲倦慵懶,「便是老夫人她老人家不說什麼,西邊院子的那位又該私底下罵我拿喬做態、顯得多金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