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全部的嫌疑、都集中到了那個同時消失在雨夜的方家女婿雲浣白身上——
大家越想越覺得這個外地來的讀書人似乎不對勁,他的來歷、他的身世,居然從來沒有人想起要仔細留心問一下。多年來他深居簡出,不大和外人交往,旁人也以為是他素行淡薄而已——但是,為什麼偏偏在出事的時候就不見了呢?一定是畏罪出奔了…
官府到處貼榜文,通緝這個溫文爾雅的年輕人,然而卻遍尋不見。
上下都在喧鬧著,亂成一團。
誰也沒有注意到、小院深處那株被攔腰截斷的合歡樹,竟然依舊在斜風細雨中,悄悄然的抽出一枝嫩芽來。
※※※
『小注:
合歡,樹似梧桐,枝甚柔弱。葉類槐莢,細而繁。每夜,枝必互相交結,來朝一遇風吹,即自解散,了不牽綴,故稱夜合,又名合昏。五月開紅白花,瓣上多有絲茸。
——引自清·陳淏子著《花鏡·卷五·花木類》』
柒長生草
〔他用僅剩的左手抱著一個白衣女子,嘴裡咬著她纖細的手腕,鮮血汩汩地流入他的嘴裡。「屍變?!」紫霄宮的傳人竟然會毀於此時此地!〕
黎明的光從薄薄的窗紙中透入,映照著房間裡蔥蘢的花木。
簾幕低垂,白底印染著淡青色蓮花的帷帳裡露出一截蒼白纖細的手腕,靜靜地擱在床沿,有血珠如同斷線的珠子一樣,從指尖一滴滴落地,在木地板上發出單調的響聲。
暗殺者靜默地站在這個叫做花鏡的小鋪子裡,抬起手揭開被一劍洞穿的帷帳,看著裡面死去的女子——那個叫做白螺的女店主無聲無息地靠在榻邊,似乎是在睡夢裡安然離去,臉色蒼白得如同透明,只有眉心有微微的一點紅,插著一支小小的劍。
劍極小,長不過一尺,直透顱腦。
只看得一眼,暗殺者從胸臆裡默不作聲地吐出了一口氣:跟蹤了多日,這個妖邪總算也是被誅滅了。他輕輕呼哨了一聲,那把劍彷彿活了一樣,應聲從女子眉心反跳而起,化作一道光華回到了主人的手裡。
暗殺者是一個年輕人,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長眉斜飛入鬢,眼神冷冽鋒銳,穿著一身飄逸的青蘭色長袍,頭上戴了一頂羽冠,卻是一副道家打扮。
只是和普通道人不同,他手上握著劍。
他檢視了一下榻上被自己殺死的女子,鬆開手,白色的帷帳掉落下來,覆蓋了榻上女子蒼白的臉,很快便有血色悄無聲息地浸染開來,沁得那連綿的白蓮紋樣彷彿是從血池裡綻放出來——然而,等年輕道士回身在架子上臉盆的清水裡洗乾淨小劍上的血,回身撩起帳子再看上一眼時,床上果然已經空了。
那個女子無影無蹤,只有只有一支花擱在枕上——花瓣猶自鮮嫩,沾染著露水,但斷莖上赫然有一個極深的創口,從創口裡汩汩流出殷紅的血來。
那是一朵白色的蓮花。
年輕道人輕輕嘆了一口氣——果然,這個寄居在永寧巷的花鏡女主人,是一個花妖。
從外貌看來,她的姿態氣度有如碧落仙女,毫無妖魅氣息。如果不是幾個月前無意看到她在月夜凌波從河面掠過,足不沾水地採摘白萍,身形飄忽如風,他也不敢確定這個美麗女子會是個「非人」。
年輕道人從懷中掏出一張符,彈在那一支流血的蓮花上,唸了一聲「疾」,那朵花上忽然騰起了青色的火焰!那朵花在道家真火裡焚燒,忽地發出了細細的哭泣一樣的聲音,劇烈地扭曲著,轉瞬成為一簇白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