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花鏡 滄月 第2頁,共2頁

花神輕輕地說著,臉頰嬌豔似牡丹。

白螺微笑,「能得到葛妹妹如此推許,想必也不是一般人——只是仙凡有別,妹妹動了凡心,天庭又怎會輕易答允?」

「我苦苦哀求西王母,說自己願意脫去仙籍,乃至以千年修為作為代價。西王母終於許我下凡三生,如果三生後我尚自無悔,便可以永留凡世。」葛巾微笑著,有些欣慰,「而如今,已是最後一世啦!」

三生三世?白螺聽到這裡,便微微失了神。

自從謫下凡間後,她浪跡紅塵數百年,見慣人心涼薄,世情殘酷,難得看到幾次美滿團圓的結局——而葛巾居然連線兩世都是無怨無悔,那又是何等機緣…與之相比,天庭那些長生不老和榮華富貴,又算什麼呢?

看來,巾兒這次是做了一個正確的決定呢。

那邊葛巾還在絮絮地說著自己和夫君的一些瑣事,說起他是怎樣一個清秀文靜的少年、白衣如雪的謙謙君子,又是怎樣才華橫溢,不僅詩文出眾,更是畫得一手好牡丹,再難得的是用情深摯專一,對自己再無二心——一路說下來,那人竟是潘安再世宋玉重生,竟無半分瑕疵。風華絕世的花魁在說到自家情郎時,竟然如同俗世普通女子一般變得如瑣碎。

白螺靜靜側首看著她羞澀幸福的臉,心中百感交集。

在碧落宮十二花神里,葛巾本是最矜持嬌貴的一個,然而她居然肯用千年修行來換取三生緣分。看來,這些草木人兒也並非如自己說的那麼柔弱膽怯——只不過這一份勇氣和擔當,往往不為天地公道,卻只為個人愛恨情仇。

原來,人各自都有各自的堅守,還真說不上是誰怯懦。

「這一世,我們萬事都好。只是徐郎宦途不順,連年考了幾次科舉都不曾入選。」葛巾嘆了口氣,「他那樣的人,又是斷然不肯鑽營附勢的。我們久居京城,囊中漸漸匱乏。逼不過拿出幾株牡丹來,想換一些銀錢貼補家用,卻不料惹上了這一番風波——如果不是小姐,只怕難以脫身。」

「錢的事倒是容易。」白螺笑了笑,站起來轉入屏風後,不一時便拿了一個荷包走出來,沉甸甸的足有上百兩,「這些散碎銀兩,妹妹暫且拿去應急,可別再將那些牡丹拿出來賣了——這些瑤池仙葩,世上的俗物有幾個消受得起?」

葛巾紅了臉,推辭了幾番還是收下了,低語,「多謝小姐。」

白螺微笑,「都是姐妹,不用道謝。」

「天色不早,我也該回去了。否則徐郎便要掛念。」看了看外頭,牡丹花神宛然微笑,眉目間有萬種風情流轉,「多謝小姐成全。等這一世過了,我和徐郎便可以生生世世相守。到時候,你可記得要來找我們呀!」

——那便是她們之間的最後一次相見。

那時候天下尚自一片歌舞昇平的景象。當年放榜後,殿試上御筆欽點的第十七名進士便是徐君寶。葛巾總算是守得了雲開見月明,從此夫榮妻貴,三人世享盡富貴美滿。

聽到那個訊息之後,她放了心,數月之後便從汴京搬去了泉州。

然而沒想到局勢變得如此之快。靖康二年四月,金兵便已攻破了汴京,擄走徽、欽二帝及宗室、宮人四百餘人,北宋就此滅亡。汴京一片狼藉殘破史稱「靖康之難」。

一時間,歌消舞散,百姓流離,不知有多少人家破人忘。

大難過後,她也曾回去尋找過葛巾,然而亂世洪流,要在茫茫人海之中尋找一個人,何啻於大海撈針?她在戰火之中三入汴京,均一無所獲,只聽人說徐家在靖康之難時舉家南渡,卻在長江之上被金兵追及,之後便不知下落。

那一朵絕世奇葩,就這樣消失在亂世戰火之中。

不料在二十年後,卻讓她再度聽到了「御衣黃」三字!

本以為三生美滿的葛巾早已經香消玉殞——而在她死後,她的丈夫居然挖出她生前最愛的御衣黃,獻給了奸相秦檜,以作為晉升之階!牡丹有錚錚傲骨,昔年曾不惜焚成焦炭也不屈服於女帝的淫威,如今被自己最愛的人出賣,葛巾會哭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