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花鏡 滄月 第2頁,共2頁

老鴇濃妝下的臉色依然沒有一絲活動的跡象,她只是用猩紅的長指甲彈去了一些茶沫,輕輕啜了一口——風塵打滾這麼多年,她是見過世面的,知道這個一手帶出來的女子還能為她賺來多少錢,如何就能夠這樣鬆口讓她如願。

「乾孃,這些年來月兒給您賺的錢也不少了,如今我什麼都不要,只求光身空手出了這個門——乾孃這也不許麼?」

「心月啊…」不緊不慢地,吹吹杯中的茶沫,被喚作「乾孃」的人終於開口了,聲音卻帶著陰陰的笑意,「當年南渡後你父母貧病交加,指望著能將你賣幾兩銀子來換條命——雖說只是十兩,籤的卻是死契,今兒若不是我同意,你就休想出這個門兒。」

「乾孃…」女子的聲音欲待辯說,老鴇的笑容卻更濃了:

「心月,你說說看,這十五年來對你我可有彈一指甲過麼?從你八歲起,就請人教你琴棋書畫,免得埋沒了你書香人家出身的那份味兒——到你十五歲掛牌起,乾孃在你身上花的心,能用銀子來堆麼?」

懶懶的,她用指甲挑起一粒茶沫,遠遠的彈了開去:「咱們這個行當裡,哪能講什麼真心?顏家那個小子不過是個布衣書生——多少達官貴人捧著你,乾孃放了你去、也難保你能平平安安過上日子。」

蒼老的女人說得淡然,閱盡風塵的人總是這樣——然而這一盆冷水,卻如何能潑的滅心頭的那點熱。

※※※

見乾孃的神色不動,眼看無望,那個一直低低帶著哀求的聲音,卻反而冷冽了下來。

「乾孃竟是要連我的身子性命都收回去?——月兒就成全了乾孃罷!」

纖細如同美玉的手驀然從桌子上那一堆珠寶中抬起,細微的亮光一閃,「噝」一聲輕微的響,彷彿裂帛。

「呀!」房中所有姐妹丫鬟卻陡然間齊齊驚叫聲,看著那如絲綢般光滑的皮膚裂了開來。

一道深深的劃痕從右眉梢直貫唇角,血如同瘋了般湧出,瞬間將一張如花似玉的臉染的如同羅剎般可怖。鮮紅圓潤的血如同一粒粒瑪瑙珠子,從女子的玉琢般的臉頰上滾落地面。

一襲紫衣的娉婷女子,手裡依舊緊緊握著一隻赤金攢珠的鳳釵,冷冷的看著坐在閣子中喝茶的老鴇。釵子尖利的末梢滴著血,猙獰可怖。

老鴇的臉色終於變了——一下子站了起來,手裡的茶潑出了一大半。

毀了…終究還是毀了。十八年來精心雕琢的玉人兒,三年來風華冠絕京師的花魁。她楊柳苑裡的頭牌姑娘樓心月…居然,就這樣猝及不防的全毀了?

雖然是風塵中人,可樓心月的脾氣從來素雅沖和,不嬌嬈媚人也不盛氣凌人。連一手將她帶大的乾孃,居然都不知道她竟會有那樣瘋狂的舉動。

只是一剎那,寶貝,似乎就已經碎了。

老鴇的臉色有些震驚,有些憤怒,忽然將手上的茶盞惡狠狠的向站在房間中央的女子扔過去,尖聲叫:「好!好你個樓心月!今兒就給我滾!一分錢都不許拿,給我立刻滾出這個楊柳苑!」

那一瞬間,連頭面首飾都被剝得乾淨、只留一襲紫衣的女子卻驀然微微的笑了:「多謝乾孃成全。」她叩下頭去,血流披面,然後站起,頭也不回的走了出去。只留下地上一個帶血的叩印。

※※※

京師裡的第一舞伎、楊柳苑的頭牌花魁樓心月,就這樣自己給自己贖了身。

第二天訊息就傳遍了臨安,秦樓楚館裡到處都有人議論,紛紛猜測那個能讓絕世美女作出如此決絕舉動的顏姓公子、到底該是如何的一個倜儻風流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