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花鏡 滄月 第2頁,共2頁

血與火都在瞬間熄滅。碧落宮裡,只有花香幽冷浮動。

女夷坐在重重帷幕裡,滿身冷汗涔涔。那一刻,白衣女子的臉無比清晰地浮現在腦海裡,遠遠近近地凝視著她。

她再也無法剋制自己,翻身坐起,繞過雲母屏風走到了門外。

夜已經很深了,後院的池塘邊上依舊坐著那個黑衣男子。湛瀘低頭凝視著塘中光華四射的夜詠蓮,眼神有些恍惚,不知道看到了哪裡。女夷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忽然間愣了一下——冷月下,神光離合的水面上隱約映照出朦朧的光影,裡面浮現著集市和人群,居然是下界人間的景象!

他孤獨地坐在夜裡,長久地凝望著,眼裡神色複雜地變幻,對著水面伸出手去,試圖去觸控什麼。

此刻的下界,正是高宗紹興年間。

宋室在淪亡了半壁河山後倉皇南下,在臨安建立了新的都城。北方的金國尚在虎視眈眈,然而渡江之後的貴族們卻依舊醉生夢死,歌舞昇平,山外有青山,樓外更重樓。

在燻然的暖風裡,白堤上草長鶯飛,人群熙熙攘攘。一個白衣如雪的女子轉過頭來,眼神寧靜而淡漠,似在看著天空飛卷的浮雲,又似看到了遠在九天之上的凝視——正是日落時分,西湖邊寶石流霞,雷峰夕照,暖暖的光影映照在她冰雪般潔淨的臉上,竟折射出一種清冷的光輝。

那一瞬,女夷忽地明白過來了:這,就是被謫下凡的白螺天女麼?

原來,他一夜夜地停留在這裡,是在注視著凡世裡她的漂泊蹤跡。

女夷默不作聲地嘆息了一聲:已經三百年了,每一夜蓮花開放的時候,他都會回到這裡來,獨自默默地注視著那些花朵和水面上波光盪漾的凡塵影像麼?

而在天的另一邊,白螺天女和雨師玄冥被打落下界,揹負著來自天庭的詛咒生生世世地飄零,歷經千萬劫難——當她在下界紅塵中片刻小憩,偶爾仰起頭凝望著星空時,會不會看到九霄這個人獨坐的影子?會不會記起百年前他們三人一起花間小酌時,那恍如隔世的片刻歡喜?

或許,看得到和看不到的,記得起和記不起的,都已經不再重要。

如今的她離他迢迢萬里,有著屬於自己的人生,與他再無關聯,她和所有凡人一樣在紅塵中輾轉,成了一間小小花鋪的主人,過著隱居於鬧市的生活。

——而那個花鋪的名字,叫做「花鏡」。

壹藍罌粟

〔崔夫人緊緊抱著兒子,盯著眼前這個奇異的少女,顫抖著問,「求你不要告訴我相公…求求你!」〕

高宗紹興十一年。臨安。

「娘,你看!那盆花兒在跳舞!它是活的耶!」

臨安城的天水巷裡,行人陸陸續續走過,小商小販的吆喝聲不絕於耳。忽然間,一個小孩清脆的聲音叫了起來,帶著十二萬分的驚奇。

一個嚴妝的美婦被八九歲的兒子拉著,立住身回過頭來,看見了巷子深處一個小小的門面——那裡,門半掩著,門口的臺階上擺放著幾盆花草,懶洋洋地沐浴著盛世的陽光。

顯然是一個出售花木為生的人家——如今雖是江山殘破,但南渡後那些王公貴族們紛紛湧入江南、也帶來了奢華的風氣。

那些達官貴人為了自己奢靡的生活,大興土木冶園造景,不遺餘力的收羅奇花異卉——當今徽宗皇帝更是專門立了花石綱,天下凡是有新奇點的花草,全被人收羅一空。

風氣當頭,所以臨安城裡也出現了很多以此為生的花匠,有名的如善於養花的百花曾家和製作盆景的夏家,後者的盆景被指定專供大內玩賞,徽宗皇帝還特賜了一塊牌匾,上書「奪天工」三個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