軒轅山下仍舊喜氣洋洋,軒轅山上卻情勢突然緊張。少昊、青陽、蚩尤、后土先後收到了同樣的訊息。
河圖洛書在虞淵出現。
傳說中,河圖洛書是盤古大帝繪製的地圖,不僅記載了整個大荒的山川河流,還記載著每個地方的氣候變化,如果擁有這張圖,不僅可以瞭解各地的地理,還可以利用氣候變化佈陣,是兵家必爭之寶。
盤古大帝逝世後,河圖洛書也消失不見,傳聞盤古大帝把河圖洛書藏在一顆玉卵中,交給一隻金雞看守,金雞化作了一座山峰。幾萬年來,無數神族踢遍大荒山峰,尋訪著河圖洛書,卻一無所獲,可今日,有神族的探子看到了傳說中的金雞在虞淵出沒。
不要說少昊、青陽、后土悚然動容,就是凡事帶著點不在乎的蚩尤都準備親自趕赴虞淵。
阿珩醒來時,發現自己在三妃彤魚氏所居的指月殿,父王披著件玄色外袍,靜坐在窗前,浮雲中的月亮半隱半現,像一個玉鉤一樣勾在窗稜,就好似是月亮勾開了窗戶。
父王望著月亮怔怔出神,好似想起了極久遠的事情,依舊英俊的眉目中帶著一點點迷惘的溫柔。
阿珩從沒見過這樣的父親,不敢出大氣地偷偷看著。
黃帝對月亮笑起來,眉目中的溫柔卻消失了,「酒醒了就過來。」
阿珩忙走過去,跪坐到黃帝膝旁,「父王怎麼還沒睡?」
黃帝笑看著阿珩,「少昊對你好嗎?」
阿珩低下頭,「很好!」
「我可一直盼著抱外孫呢!」
阿珩哼哼著說:「女兒知道,不過這事也急不來。」
「你們都是血脈純正的神族,少昊靈力高強,又和你如此恩愛,按理說……」黃帝皺了皺眉,「難道別有隱情?趁著在家,在離開前,讓醫師檢視一下身子。」
一股寒氣從腳底騰起,嚇得阿珩身子發軟,一瞬後阿珩才反應過來父王是在懷疑少昊暗中耍了花招,並沒有懷疑到她。
黃帝說:「哦,對了!剛才收到報奏,說河圖洛書在虞淵出現了。你也知道你母親的西陵一族雖未得天下,可地位和神農、高辛一樣,都曾是盤古大帝麾下的重臣。你母親曾和我說過,家族中口耳相傳,河圖洛書不僅僅是一份地圖,還藏著一個堪比盤古開天劈地的大秘密,我想這才是神農和高辛如此勞師動眾的原因,我雖不怎麼信這種無稽之談,不過絕不能讓河圖洛書落到他們二族手中。」
「幾萬年間都不知道風傳了多少次,誰知道這次是真是假?」
「不管真假,我們都必須得到,如果讓神農族得到它,軒轅族的覆滅也就近在眼前了。青陽已經帶著手下趕赴虞淵,可高辛的少昊、宴龍、中容、神農的蚩尤、祝融、共工、后土都紛紛趕往虞淵,我不放心青陽,想讓昌意去幫他一把。」
阿珩心內有一絲悲哀,如果真想讓四哥去,為什麼把她留在指月殿,還用醒酒石令她醒來?
「我去吧,今夜是四哥的新婚夜,是四哥的第一個新婚夜,也是最後一個。」
黃帝看著阿珩不說話,阿珩跪下道:「我靈力雖然比不上四哥,不過我和少昊是夫妻,何況這種事情只怕最後是鬥智而非鬥勇。」
黃帝點了點頭,答應了阿珩的請求,「記住,如果我們得不到,寧可毀滅它,也絕不能讓其他神族得到。」
阿珩磕了個頭,起身就要走。
「珩兒。」
阿珩回身,黃帝站起來,雙手按在她肩上,「軒轅一族的安危都在你肩上。」
阿珩在父王的威嚴前,有些喘不過氣來,只能用力點點頭。
黃帝放開她,她低著頭匆匆出來,一抬頭看到彤魚氏站在不遠處,兩隻眼睛像夜貓子一般,陰森森地瞪著她。
阿珩被唬了一跳,轉而想到彤魚氏失去了兒子,倒能理解幾分,過去給她行禮,彤魚氏不說話,只是咬牙切齒地盯著她,阿珩遍體生寒,忙告辭離去。
幽幽聲音從身後傳來,「你們別得意,我一定會讓西陵嫘那個蛇蠍心腸的毒婦嚐遍所有痛苦!」
阿珩怒意盈胸,霍然回頭。
彤魚氏指著她,笑嘻嘻地說:「你大哥害死了揮兒,他早就想燒死揮兒了,他恨揮兒燒死了雲……」
夷彭衝過來,捂住母親的嘴,對阿珩賠笑道:「母親受刺激過度,常說些瘋言瘋語,你別往心裡去。」
「九哥。」阿珩怒意褪了,親熱地笑著上前,夷彭卻拉著母親後退,眼中隱有戒備。
阿珩停住了步子,心中難受,她和夷彭只差幾歲,又是一個師傅,小時朝夕相伴,親密無間,感情深厚,可長大後,不知道為什麼竟越來越疏遠。
「九哥,我走了。」她勉強地笑了笑,快步離去。
出了指月殿,阿珩命阿獙飛向虞淵。
彤魚氏的臉在眼前飄來飄去,三哥真是大哥害死的嗎?為什麼?因為三哥威脅到了大哥繼承王位?
阿珩心頭忽然打了個激靈,父王常常宿在指月殿,難道沒有聽到彤魚氏的「瘋言瘋語」?她並不想惡意地去揣度父王,可是父王先用四哥引她主動請纓,彤魚氏又出現得這麼巧,讓她不禁會想,這是不是也是父王的一個警告?警告她如果取不到河圖洛書,就會讓母親陷入危機?
阿珩只覺得寒意從心裡一點點涔出,冷得她整個身子都在打寒戰,她彎下身,緊緊地抱住了阿獙。
阿獙有所覺,回過頭在她臉上溫柔地蹭著,似乎在安慰著她。
虞淵是日落之地,位於大荒盡頭,了無人煙的極西地,是上古時代的五大聖地之一。可大荒人壓根不明白它為什麼會和日出之地湯谷、萬水之眼歸墟、玉靈凝聚的玉山、兩極合一的南北冥並稱為聖地。虞淵擁有吞噬一切的力量,沒有任何生物能在虞淵存活,與其說是聖地,不如說是魔域,所以它也就真慢慢地被大荒人叫做了魔域。
阿珩趕到虞淵時,正日掛中天,是一天中虞淵力量最弱的時候,虞淵上空的黑霧似乎淡了許多,可仍然沒有一個神或者一個妖敢飛進那些翻湧的黑霧中。
性子暴烈衝動的烈陽不聽阿珩叫喚,一頭衝進黑霧,當它感覺到黑霧好似纏繞住了它的身體,把它往下拽,而下方根本什麼都看不清楚,全是黑霧,越往下,越濃稠,濃稠得像黑色的油一樣,烈陽有了幾分畏懼,一個轉身飛了回來,落到阿珩肩頭。
隔著一條寸草不生的溝塹,阿珩向西眺望,一望無際的黑色大霧,像波濤一般翻滾,就好似一個沒有邊際的的黑色大海,沒有人知道它有多大,也沒有人知道它有多深。
阿珩詢問朱萸:「事情如何了?真是河圖洛書嗎?」
「殿下用靈力試探過,這次應該是真的。」朱萸指指虞淵最外緣的崖壁。此時,山崖一半隱在黑霧中,一半暴露在陽光下,半黑半金,透著詭異的美麗。
「據說金雞鑽進了山洞裡,殿下已經進去一個多時辰了。」朱萸抬頭看了一眼已經開始西斜的太陽,不安地說:「虞淵隨著太陽的西斜,吞噬的力量會越來越強大,到後來連太陽都會被吸入虞淵,神力再強大也逃不走。」
阿珩把阿獙和烈陽託付給朱萸,「幫我照看它們,千萬別讓它們闖進虞淵,我去看一下大哥。」
朱萸說:「一切小心!記住,一定要趕在太陽到達虞淵前出來!」
阿珩把天蠶絲攀附到崖壁上,飛落入洞口。
漆黑一片,什麼都看不清,阿珩拿著一截迷谷照亮,謹慎地走著。
走了一盞茶的工夫,找到了青陽。青陽端坐在地上,臉色蒼白,袍角有血痕,已是受了重傷。
他看到阿珩,勃然大怒,「你怎麼來了?」
「你能來,我為什麼不能來?」阿珩去檢視他的傷勢,「是音傷,宴龍傷的你?」
阿珩把一粒丹藥遞給大哥,「這藥並不對症,不過能幫你調理一下內息。」
青陽問都沒問就吞下,「準確地說是宴龍和少昊一起傷的我,昨日清晨和少昊比試時受了傷,今日讓宴龍撿了個便宜。」
「發現河圖洛書了嗎?」
「只要抓住金雞,把玉卵從它肚內取出就行,抓金雞不難,難的是如何應付這一群都想要河圖洛書的神族高手。」
「他們在哪裡?」
「少昊被后土纏住了,他身上也有傷,雖然後土的土靈剋制他的水靈,若在平時,少昊根本不會怕,可虞淵恰好萬靈皆空,只有土靈,少昊的靈力難以施展,和后土打了個旗鼓相當。祝融和共工遇上了宴龍,也打得不可開交。中容和蚩尤都去追金雞了。我剛進洞沒多久,就中了宴龍的偷襲,索性退避一旁,讓他們先打。」
青陽從預先佈置的蠶絲上感知了新的動靜,臉色一凜,「蚩尤打傷了中容,捉到了金雞……」整個山洞都好似有一道柔和的青光閃過,不用青陽說,阿珩也知道,「蚩尤取得了河圖洛書。」
青陽立即站起來,「少昊突然消失在後土的土陣中,他肯定去追蚩尤了。」
阿珩拉住他,「大哥,我去。」
青陽看著她,阿珩說:「我們現在去追已經來不及,不如索性守著他們必回的路上,我在明,哥哥在暗。哥哥到洞口等我,以逸待勞,我去誘敵,到時候,我們一明一暗配合,總有機會拿到河圖洛書。」
青陽也是行事果斷的性子,點了點頭,隱入黑暗。
阿珩掌中蘊滿靈力,戒備地走著。
她開始真正領略到虞淵的恐怖,每走一步都在消耗靈力,而且隨著太陽接近虞淵,這種消耗會越來越大。
一個土刃突然從地上升起,她剛想躲開,四周的牆壁上又冒出無數土劍,阿珩削斷了幾根,可四周全是土,一把劍斷了,立即又冒出新的劍,源源不絕。
身後的洞壁猶如化作了一把弓,射出一串密如急雨的土箭,阿珩閃得精疲力竭,前方又一把鋒利的土劍刺向她,阿珩已經避無可避,不禁失聲驚呼,眼睜睜地看著劍刺入自己胸口。
隱身在土中的后土聽到聲音,猛然收力,土劍在阿珩胸前堪堪停往,后土從土中現形。驚訝地叫:「妭姐姐?你怎麼在這裡。」
阿珩驚魂未定,實在難以想象眼前秀美謙和的后土剛才殺氣凜凜,差點要了她的命。阿珩彎身行禮,「謝謝將軍手下留情。」
后土忙把阿珩扶住,竟然又是失望,又是惶然地問:「要謝也該是我謝姐姐,你還沒記起我嗎?」
阿珩拿出迷谷,藉著迷谷的光亮,凝視著后土,細細思索。她只在幼時去過一次神農國,如果真見過後土,應該那時候認識的,很多事情都忘記了,就記得把幾個王孫貴胄打得頭破血流,大哥為了平息眾怒罰她舉著一塊很沉的戒石站了一晚上。可是為什麼打架呢?哦,是因為他們欺負一個小男孩,那個小男孩雖是一個王族後裔,可母親是低賤的妖族,所一直被別的孩子欺負。那個小男孩有一雙美麗溫柔、睫毛長長的褐色眼睛,十分愛哭,被孩子們欺辱時,不反抗,不出聲,只是縮在牆角,沉默地哭泣。她被罰站的晚上,他偷偷來看她,輕聲問她「重嗎?」,她笑著搖頭,他卻哭得嗚嗚咽咽,好似自己被體罰,她剛開始還柔聲勸慰,可越勸越哭,他像個女孩子一樣淚如雨下,漸漸地她煩了,開始怒罵。小男孩被她罵得傻了眼,呆呆地瞪著她,連哭泣都忘記了。
阿珩看著后土的眼睛,「你、你……是那個愛罵的小男孩。」
聞名天下的英雄后土居然滿面羞紅,「是我,不過已經好幾百年沒哭過了。姐姐怒罵過我,男子漢流血不流淚,我一直牢記在心中!」
阿珩不好意思地笑起來,感慨地說:「你現在可是真正的男子漢了!」
后土依依不捨,可此處絕不是敘舊的地方,他說:「姐姐快點離開,你是木質體靈,虞淵卻寸草不生,隨著太陽西斜,你的靈氣會被剋制得越來越厲害,到最後連離開的力氣都沒有。」
阿珩笑著答應了,「我這就走,對了,你見過少昊嗎?」
后土尷尬地說:「我們剛剛交過手,少昊不愧是少昊,這裡只有土靈,他好像還受過傷,我都只能和他打個平手,不過……」
「不過什麼?」
后土有些抱歉地說:「不過他後來心中著急,強行突破我布的土劍陣時,受了點傷。姐姐若是來找他的,就請儘快,他如今傷上加傷,也不適合在這裡逗留。」
阿珩說:「謝謝。」
后土忙道:「姐姐,請不要對我這樣客氣。我說了,要說謝謝的是我。也許當年的事情在姐姐心中不值一提,可對那個孤苦無助、自卑懦弱的小男孩而言……」后土聲音暗啞,眸光沉沉,一瞬後才能平靜地說:「因為姐姐,那個小男孩才能從為今日的后土。「
阿珩知道他字字發自肺腑,豪爽地說:「好!以後我就當你是自家弟弟,不再客氣了。」
后土高興地笑了。
阿珩惦記著蚩尤和少昊,怕他們為河圖洛書打起來,急著要走,后土把一個黃土球給她,「這裡除了土靈,萬靈俱空,這是我煉製的一件小法寶,你握在手中,只要有土的地方就可以隱匿,與土融為一體,危急時刻丟擲去,三丈內的土靈都會隨你調遣,不過不能持久。」
阿珩剛想張口說謝,又吐吐舌頭,只笑著把土球接住。
后土再三叮囑阿珩儘早離開虞淵後離去,阿珩依舊向著裡面走去,隨著時間推移,她開始覺得身上的壓力越來越大,就好似她正在被一隻巨大的手拖著往下沉。
空氣裡飄來淡淡的血腥氣,阿珩以為是蚩尤和少昊在打鬥,匆匆往裡奔,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不知道究竟是誰受了傷。
順著血腥味,找到打鬥的地方,沒發現蚩尤,只看到少昊和宴龍。阿珩手握后土給她的法寶,屏息靜氣地貼在洞壁後,悄悄檢視。
少昊盤膝坐在地上,被一個藍色的大水泡包著,宴龍手中抱著琴,繞著少昊轉圈子,邊走邊彈,聽不到聲音,可他每撥一下琴絃,少昊身上的藍色水泡就會驟然縮一下,好似一個痛苦的心臟。
不知道少昊哪裡受傷了,只看到白袍上灑滿了點點血痕。
宴龍嘴邊的笑意漸濃,彈奏的氣勢越發揮灑自如,而包裹著少昊的水泡越變越小。
少昊說:「你太輕重不分!即使想殺我,也不應該乘著我和蚩尤交手時偷襲我!讓河圖洛書落到蚩尤手裡,你想過後果嗎?」
宴龍笑著說:「別擔心,我收拾了你,自然會去收拾他。河圖洛書固然難拿,不過殺你的機會更難,我等了兩千多年,才終於等到今天。祝融和共工那兩個白痴竟然以為憑他們就能攔住我,我不過是和他們虛耗時間,把真正厲害的后土和蚩尤留給你,藉機消耗你的靈力,不過你也太沒用了,號稱什麼神族第一高手,后土和蚩尤就能把你傷得這麼重。」
少昊白袍上的血痕越來越多,藍色的水泡越變越薄,越變越小。
宴龍一邊笑著,一邊嘖嘖搖頭,欣賞著少昊的無力掙扎。自他出生,少昊就一直是他的敵人。從小到大,他也算天資超群,聰穎出眾,樣樣拔尖,可他偏偏碰上的是少昊,他永遠都在輸,輸得他不明白老天既然生了少昊,又何必再生他?難道只是為了用他來襯托少昊?
這是他第一次看到了勝利的希望,只要沒少昊,他就會成為宴龍,而不是那個事事不如少昊的高辛二王子。
宴龍用力地連彈了三下琴,水泡鏗鏘破裂,少昊整個身子倒下去,耳朵裡都涔出鮮血來。
宴龍大笑,走到少昊身邊,少昊低聲說:「別浪費靈力在我身上,我已經沒有力氣走出虞淵,趕快去奪回河圖洛書。」
宴龍厭惡地狠狠踢了少昊幾腳,「別一副高辛屬於你一個的樣子,好像只有你最憂國憂民,難道我就不關心高辛嗎?從今天開始,我就是高辛的大王子,高辛的事情我會操心。」
他手掌蘊滿靈力,正要用力劈下,結束少昊的生命。后土突然大笑著走出,洞窟扭曲變形,土劍從上刺下,土刃從地上湧出,四周煙塵滾滾,什麼都看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