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顏在孃家做月子,孩子當然由爸媽幫著照顧,寧顏這些日子虧得厲害,半靠著坐在床上,下床的力氣都沒有。對那一團初具人類眉眼的小東西非常地陌生,頭暈的時候常會一陣陣犯著糊塗:這個斷斷續續輕聲輕氣地哭著的小東西是哪家的?是誰的?
小小嬰兒的哭聲實在是奇怪,哈哈啊哈哈啊,總是一口氣接不上一口氣的,這種聲音聽在寧顏的耳朵裡一聲緊似一聲,一聲追迫著一聲,寧顏下意識地捂住耳朵。
有一個週末的下午,寧顏睡了一個長長的午覺,人覺得舒服了許多,睜眼就看見父親坐在地板上,面前放著的是放小嬰兒的精緻的藤搖籃。
父親小心地握了小嬰兒的一隻細小的手,久久久久地看著孩子,英俊面目裡飽含著慈愛,滿得快要溢位來似的。
正好寧顏媽走進來,低笑著說他:「你一個下午什麼事也不用做,她好好地睡著,你老看著她做什麼。」
方爸爸仰頭說:「哈哈,我們家,足足有三十年沒有這種小嬰兒。真是,怎麼看怎麼奇妙。」
寧顏媽也坐下來看向搖籃裡:「唉,可惜,女孩子象爸爸,不怎麼象我們寧顏,看看這眉眼鼻子,下巴額頭,活脫脫一個李立平!」
寧顏慢慢地踩在地板上,走過來,頭一次仔細認真地看著自己的女兒。
果然,漸漸地,在那不足巴掌大的臉上,看出兩分熟悉來。
小嬰兒哭起來,寧顏試著把她抱在臂彎裡,可是她並沒有停止哭泣,不安地轉動她小小的頭,咧開形狀與李立平的無比相象的嘴角,哭著哭著。
寧顏還是沒有奶水,孩子喝奶粉,寧顏媽說,喝就要喝好的,買美國配方奶粉,李立平略猶豫了一下,應了。
到了報戶口那天,李家一家子都來了。李母說,按他們族譜,這一輩兒的女孩子名字裡頭,中間一個都是華字,只要再加上一個字就成了。
寧顏說:「名字我想好了,我想叫她緩歌,李緩歌。」
李母失口道:「一個小女俠子叫‘哥’不是招人笑嗎?」立刻查覺出自己的失口,賠笑著加上:「我說嘛用一個珍字就行了,李華珍。好記。」
沒有人附和她。寧顏把名字寫在紙上叫李立平去派出所報戶口。紙上當然寫的是李緩歌,李立平媽視力特別好,一眼瞧見了。
過了好一會兒,李立平拿著新報上的戶口回來了,白紙黑字寫的是李緩歌。李母看一眼把它塞進包裡。
回去的路上,李母忍不住了,對著空氣道:「生個女兒還這麼神氣!」
李父勸她:「男女都一樣都一樣。人家英國連國王都是女的,全國的男的都歸她管。」語氣輕快,裡頭的幽默卻沉重。
李立平媽尖了聲音說:「那是英國不是中國,你這麼說不符合國情!」
「行了行了,別人家生了女俠子也沒見像你這麼不高興的。」李父說。
「別人家我管不了,可是我們老李家是單傳啊,就這麼斷了香火了?要我說呢,也不能怪方寧顏,要怪只能怪自個兒的兒子,誰都看不上偏偏看上這麼一個!就不是有福氣的樣子,好象風吹吹就要倒,一看就不是能生兒子的,長得象是林黛玉可又沒得那個小姐命!」
她只顧著說了痛快,李立平聽了生氣得不得了,打斷她:「是了是了,生男生女由男方決定,是我運氣不好,叫李家斷了香火!」
兒子面色極為不善,做媽的也嚇了一跳,於是不作聲了。
之芸特地從鄉下趕過來約了之倩茹一起來看寧顏母子,之芸送了一整套手織的小衣服,還有一件她自己做的小大衣,按照時裝書上英國的式樣織的,寧顏媽愛得什麼似的。倩茹送了一條金掛件,沉顛顛的,方家一家都說太貴重了。
問起來,倩茹說蘇豫現在在舅舅暗底裡幫襯下自己做生意,還算順。說著閒話,倩茹側了臉叫寧顏之芸兩個細看自己臉上的斑淡了一點沒有。
之芸聞得她身上有一點奇怪的味道,便說:「那些化學的東西,還是不要隨便往臉上塗,我在書上看到說,薏仁粉可以淡化色斑,你試試,回頭回去的時候我就陪你去中藥房買。」
寧顏問:「之芸,你過來你媽媽誰照顧?」
之芸說:「託給小劉夫妻兩個,他們人很好,平時我的學生們都幫著照顧,鄉里的孩子真懂事,我都有打算永遠在那邊教書羅!」
寧顏笑道:「你不要想得美,要做現代陶淵明。下學期這屆六年級就要質量調研,一定要你回來帶,你有經驗,教學方法對路,別看榮譽不給你,事情還要你做的。」
倩茹聽她們說起學校工作的事兒,不自覺地就站起身來轉到一邊去看小嬰兒,一邊按著胸口粗粗長長地喘氣。
之芸寧顏都問她怎麼了,倩茹笑笑說沒什麼,就是內衣有點兒緊。之芸掀一掀她的衣服,「要死了,」她說:「你怎麼穿這麼緊的內衣?勒得要窒息的。」
「這個是束身型的。」
「這哪是內衣,簡直是刑具,十八世紀外國女人鯨魚骨頭做的胸褡子也沒有這樣緊的。」寧顏也驚訝不已。
倩茹又粗喘了一口氣說:「不緊不行,女人不對自己殘酷一點,生活就要對她殘酷。」又側了身讓兩個好友看,這麼束起來,自己是不是不顯得那麼胖。
正說著,小嬰兒醒了,一醒便哭。寧顏把她抱起來搖晃。
倩茹伸手扶著她嫩如水豆腐一般的小臉,嘆了一聲:「真是可愛啊。」
寧顏低著頭說:「你要喜歡就抱走吧。」又加一句:「我說真的。」
倩茹說:「當媽的哪有捨得啊,哪有不愛自己孩子的。你是不愛......」
意識到了,趕緊剎住話頭。
寧顏在心裡替她說出沒有說出來的半句話:你是不愛給她生命的男人。
魏之芸這一次回城沒多久之後,就又把母親託給小劉夫婦,悄悄地回南京來了,誰也沒有告訴。
她在一次洗澡時,摸到自己的乳房上有一個硬硬的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