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芸把母親帶回家,下決心找一個保姆來照顧她。可是之芸再也沒有想到,找一個保姆比找物件還要難。找了大半個月,完全不得要領,有的小姑娘一聽說要照顧老人,立刻回絕,連價錢都不屑考慮。還有的,乾脆就打出了不照顧老人與小嬰兒的旗號,之芸只好託退休在家的舅媽先來照看一下。舅媽來過兩趟,回回呆不了半小時就趕回家去坐麻將桌,之芸暗地裡塞錢給她,舅母拿了錢,來得勤了,可是不過半個月,就再也不肯來了,之芸再塞錢給她,她也不拿了。她說她給嚇怕了,有一回,她睡中覺,之芸媽媽跑到廚房去燒水,把煤氣爐開啟卻忘了坐水上去,結果火給風吹滅了,她自己跑到陽臺上曬太陽,完全忘了這事兒,自己差一點兒給煤氣燻死了。
之芸再也不敢放母親在家做飯了。她每天出門前都會小心地把廚房門鎖上,把家裡一切有危險的東西,刀啦剪子啦藏得好好的,中午老遠地趕回去做飯給媽媽吃,再趕回學校上課,一下班哪裡都不敢去,立刻就要回家,之芸的臉上很快地失去了光澤。
這一天,之芸剛上完課,有老師急急地來找她:「小魏小魏,你快點兒回家,你鄰居打來電話,說是你們家著火了!」
之芸一聽,整個人象寒冬臘月掉進了冰水裡,只有一個念頭:我的媽媽,我的媽媽呀!
之芸打了車回家,快到巷口時就看見圍了一圈人,還有一輛消防車,之芸的腿軟得半步也邁不動。
有鄰居看見了她,叫著跑過來拉了她去,之芸終於看見自己的媽媽坐路牙子上,臉上黑一塊白一塊,衣服也撕破了,掛下來的一角在風裡撲撲地翻飛著。看見了之芸,媽媽就抱著她的腰象個孩子似地哇地哭了起來。
鄰居七嘴八舌地把事情說了個大概。
之芸的媽媽也不知從哪裡摸出箇舊的打火機,說是想給之芸做紅豆湯喝,把一個小木茶几當成是廚房的灶頭,用舊報紙升了火。一下子就燒起來,還好鄰居家裡有人,看見從門縫裡飄出的煙,聞到到煙味兒,知道不對勁兒,拼命砸門,之芸媽在裡面也嚇得亂跑,越急越是打不開門,還是鄰居把門撞開才把她拉出來的。
幾個鄰居還衝進去,一邊端了水滅火一邊打了119。
救火車來的時候,火已經滅得差不多了,大家都說,虧得救得及時,就燒了客廳裡的一套沙發,窗簾子也燒了一幅,電路還沒有起火,不然可就不得了了。
之芸攙了媽媽慢慢地上樓回家。
客廳裡一片狼籍,水淹著燒斷了腿的桌子,窗簾被扯了下來,沙發已燒得不成個形。屋子裡的煙還沒有散,一股子難聞的焦糊味兒。
之芸媽拉著女兒的衣襟不肯放手,咕咕噥噥地就只會說一句:「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之芸拍拍媽媽的背:「不要緊的。」
之芸媽說:「桌子壞了。還有沙發。」
之芸說:「我再給你買新的。」
「新的哦,要花錢。」媽媽說。
「沒關係的。我有錢啊。」
「錢。」媽媽拉著女兒的衣服,又說。
之芸足足花了三個星期,總算把家裡重新收拾得象個樣子了。
她已經不敢把媽媽一個人丟在家裡了,寧顏想了個法子,說自己媽媽反正退休了,不如讓她白天幫著照看一下,讓之芸白天把媽媽送到自己家去。
之芸也是實在沒了辦法,只好麻煩寧顏媽媽。寧顏媽媽倒還願意幫這個忙,可是這也不是長久之計,之芸生怕媽媽在寧顏家再闖點兒什麼禍出來,可就不得了了。
學校這一頭,之芸也非常不順。
學校裡來了一批年青的教師,她一下子好象給浪頭迎面打來,從此在領導眼裡消失不見了。任何好事再也沒有她的份兒,她工作再努力,那努力也落不進人眼裡去了。
能幹的魏之芸,樣樣都強的魏之芸,幾年前被眾人看好的當成一個優秀教師苗子來培養的魏之芸,就這樣埋沒了。
新的一年又有支教的名額,之芸想起那些純樸的孩子,想起鄉下學校那鋪滿了陽光的大操場,動了再去支教的念頭。
週末的時候,之芸把媽媽接回家,讓她坐在陽臺上,脖子裡圍上舊衣服,拿了把小銀剪子替她修頭髮。
母親象個小孩子一樣,手裡拿了半個西紅柿,得空就咬一口,汁水順著嘴角流下來,染了一下巴。
之芸替她擦乾淨。
媽媽突然拉住她說:「老大,你認不認識什麼好男孩子?給小芸介紹個物件?叫你老公也幫著找找!」
之芸知道她是把自己當成大姐了,溫和地說:「沒問題。有好的就給她介紹。」
又蹲在母親面前說:「媽,想不想跟我下鄉去?鄉下空氣好,我們去看油菜花。」
媽媽咧了嘴笑:「花,看花!」
之芸微笑著點頭:「嗯,我們看花去。」
新的一學期,之芸再次下鄉,這次,她帶走了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