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寧顏總是還記得跟他出去的那一個晚上他的拘謹,還有臨分手前他說過的一句話。

那天,他把寧顏送回家,天已經很晚了,這一帶很難打到車,寧顏問他怎麼回去,他說,走唄。黑暗裡他的牙顯得特別的白。

寧顏說:那麼遠。

他說:「不怕的,農村的孩子,走點兒路怕什麼。」

他不怕走路,可是,他怕別的。

寧顏的媽媽知道她與這個小交警出去,斷然地說:「他不行的。我跟你說,你別犯糊塗。這個人不行。」

母親的一句話是一個方面,更叫寧顏斷了想頭的,是那人的態度。他在約她一次之後突然地再也不打來電話了。寧顏等了許久,她也沒有打過去,她知道他退縮了,他改了主意。

一段戀情,未及開始就戛然而止。

寧顏常想,如果當時他或者她足夠勇敢,也許事情會完全不一樣。

他很快就不再找她了,寧顏上下班也換走另一條路。

很快,那個交通崗亭也拆掉了。全市的交通系統改為電子控制。

在以後的許多年裡,寧顏常常想起他的話:農村的孩子,走點兒路怕什麼。

那個人的名字裡頭有一個誠字,過了很多年,寧顏一直都記得他。

他的形式虛幻了,她用她的想象豐富了他,塑造了他,他原本不過是她的情感世界裡匆忙的過客,但是在歲月裡,在她的想象裡他成了佛前的一盞長明的燈,給了她晦暗的人生一方小小的永恆的亮。

然後,寧顏開始在母親的安排下與許多人相親。大多是她或是母親沒有看上人家,也有人沒有看上她。她記得有一個人,在相親過後託介紹人帶來話,這個女孩子不行,她的腿都沒有我的胳膊粗。太弱了,我不喜歡。

那些人在寧顏的生活裡,來了,又去了。

寧顏疲倦得很。

這一個疲憊冗長而無結果的過程唯一的好處就是,奇蹟般地治好了寧顏的精神潔癖。

寧顏覺得自己漸漸地變成了一根老油條。

有一天,母親與父親很神秘地跟寧顏說,這次再給她介紹一個男孩子。是個大學講師。

寧顏隨口問,是哪位阿姨介紹的。

父親含糊其辭,母親說:「就告訴她也不要緊,這也不是什麼丟人的事兒。」說著,拿出一封信來。

寧顏看見那信封,覺得有點奇怪,上面的地址與收信人姓名是用毛筆寫的,真是很少見。字不見得多出色,但是細長端正。

寧顏心裡隱隱的有了一點意識。

母親說:「我跟你爸商量過了,這麼多日子,也沒見有人介紹過什麼合適的人,畢竟我們接觸的人也少,不如試試報紙上的徵婚廣告。」母親說著,面容生動起來:「你別說,還真有不少條件不錯的。我跟你爸,選了一個,給他去了信,沒想到回得這麼快,你看看。」

信是一個叫李立平的人寫來的,他介紹說,他是一個大學講師,學化學的,因為當年做學生時表現比較出色所以留了校。希望能夠和來信提及的女孩子見一見面。

信的最後,加了一小段。

他寫道:我的家庭來自一個小鎮子,還比較落後,家境也比較一般,如果女孩子揪住我的出生不放,那麼也就沒有必要見面了。

母親又給寧顏看了登有李立平徵婚啟示的那張報紙,縮在密密麻麻的一堆徵婚啟示的一角,言簡意駭,男,三十歲,大學講師,貌俊,一米七五。誠徵文教系統未婚女,謝絕領證未婚。

約會是由母親一手安排的,在一家街心公園裡,因為沒有介紹人,約定了各自手拿一份當天的揚子晚報。

那是一個溼暖的十月的夜晚。

母親幫寧顏選了件半新的長袖連衣裙,母親說,這樣端莊但又不顯得過於慎重其事。

寧顏準時到了小公園。遠遠地就看見一個男人的背影。

中等個兒,比較瘦。雙手背在身後,握著一卷報紙。

寧顏忽然覺得有點荒唐,幾乎生了轉身逃走的心。

那人正好回過頭來。

寧顏把與李立平相識相處的經過全部寫進了她的日記裡,後來寧顏想,這是她千不該萬不該最最不該做的一蠢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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