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色牛津箱終於出現在傳送帶上,成茵擠過去將它小心提了下來,返身匆匆朝機場出口走去。
這趟差出得她身心俱疲,頭一回遇上那麼難搞的客戶,不過幸好一切都結束了,只是她來不及體會勝利的滋味,滿身的倦意讓她感覺即便是在走路,也有隨時睡著的可能。
時近黃昏,但她得先回趟公司,把客戶轉交的一個昂貴儀器儲存妥善了才能回家,一想到家裡有可口的飯菜和舒適的軟床在等自己,成茵禁不住越走越快。
在她前面不遠,一個穿黑色t恤的男子與她一樣步履匆匆,高大有型的身材像堵牆似的始終擋在她前方,令她微有壓迫感,步伐加快,她決心超越他。
誰知她剛調整速度,面前的地上就如變戲法一般,突然冒出來個黑色的票夾,從四周行人的遠近判斷,這隻票夾應該是從那位「擋路」的男子身上掉落的,他渾然未覺地往前走,很快就和成茵拉開距離。
成茵俯身拾起票夾,翻開一看,裡面一色兒的卡片,五顏六色兩大排,這人是十足的卡片控。
她興沖沖追了上去,「先生,你有東西掉啦!」
連叫幾遍,那人才謹慎地回過頭來,「你叫我嗎?」
成茵趕緊把票夾遞給他,「這是你的吧?」
他警覺的神情這才有了轉變,眸中閃過釋然,「哦,是,謝謝你!」
「別客氣!」成茵笑著對他揮揮手,乘機超過了他。
走出機場才發現今天下雨,雖然不大,卻很麻煩,這座城市只要一下雨,計程車鐵定不夠用。
成茵在路邊等了片刻,偶爾經過的車子都是載了客人的。衣服很快被打溼,她不能繼續作無謂的等待,好在對面有個車站,可以先坐車到市區,然後再打車去公司。
但是車站的人也不少,而公交車又遲遲不出現,她左手拎包,右手拖著箱子,開始焦慮起來,這得什麼點兒才能到家?
一輛黑色的轎車忽然停在成茵面前,掛滿雨珠的車身在街燈下閃出耀眼的光芒。後車座的窗玻璃很快落下,露出一張有幾分熟悉的臉龐,她略微怔忡之後立刻想起來,就是剛才碰見的那個卡片控。
「你要回市區嗎?」他面龐嚴肅但神情友好。
「是啊!」成茵跺跺腳上的水,以為他是因為自己剛才的拾金不昧特意停下來打聲招呼。
「那上車吧,我也回市區。」
「啊?」成茵一愣,繼而一喜,「那太好了!」
都沒跟他怎麼客氣就爽爽快快上了車,他的車來得實在及時,做好事果真有好報。
「謝謝啊!這個鬼天氣等出租很頭疼,公交車又總是沒個準點。」
「我該謝謝你才對!」他語氣鄭重得讓成茵不好意思。
「啊,那個沒什麼的啦!裡面又沒有現金,我拿了也沒用嘛!」成茵一不好意思就會無厘頭。
他聞言笑起來,臉上的線條頓時柔和了不少,他年紀應該也不大,三十歲出點頭的樣子,長得挺周正,但不笑的時候渾身上下都透出冷冷的孤傲,讓人沒有親近的慾望。
「我相信,即使裡面有現金,你也不會拿。」
「你這麼一說,我以後肯定撿到也不敢要。不過之前就難說了,因為沒碰到過。」
他笑意更深,「你不知道,丟了那些卡我連酒店都住不了,簡直寸步難行。」
「你是過來出差的?」成茵有點好奇。
「不完全是。」他點到為止,不再說下去,轉而問她,「你要到哪裡?」
「你走中陽路嗎?如果走那條道,就在嘉德廣場附近把我放下來好了。」
「嘉德?正好,我也是去那兒。」
這沒什麼稀奇,嘉德廣場周圍寫字樓林立,裡面的公司更是多到數不勝數。不過看他的架勢,應該不算普通打工族,不是老闆就是哪家公司的高管了。
雨水透過衣衫緩慢地侵襲成茵的肌膚,她很不舒服,取了兩張紙巾出來擦拭,一邊聽他慢條斯理講電話。
如此狹小的空間裡,想不偷聽也難,不過成茵很快就失去興趣,不是她缺乏八卦精神,而是因為他講的粵語,語速又快,對她不啻於天書。
這通電話很長,不久她就明白應該是個會議,因為大多數時間他都是閉目養神地在聽,偶爾才發表一下意見。
成茵饒有興致地猜測他究竟是幹什麼的,一路上也打發了不少無聊。
來到嘉德附近時,卡片控的電話會議還沒結束,司機問成茵在哪兒下車,她指了指離ast不遠的一個岔口。
車子停下,成茵向卡片控做了個要下車的手勢,他也朝她揮揮手,展顏一笑,算作道別。
或許是因為心情好,成茵發覺他的笑容竟然很迷人,下了車,她才有點遺憾連他名字都不知道,這樣英俊沉穩又是精英的型男,絕對是謝湄的劫難。
接完電話,楊帆站在窗前沉思。
窗外正下著迷濛的細雨,淅淅瀝瀝。雨滴飄在玻璃上,一路蜿蜒下去,凝整合模糊的一團,有點類似他此刻的心境,黏糊糊的。
一場暴風驟雨或將尾隨而至。
高翔在電話裡告訴他,總部轉調過來的新人已經在路上,來者非善,到任後會採取怎樣的措施不容樂觀;英銳與ast合作的兩個專案一個月前就報上去了,至今遲遲未決,只怕不是好兆頭——以往只要去羅伯特那裡走個過場,最多一週就可以開工了。
不過楊帆並未過份擔憂,經歷得多了便會發現,工作就像駕著一艘船航行在海上,風平浪靜固然可喜,疾風驟雨同樣不可避免,有時非但不是災難,或許還是潛在的機會,無論好與不好,既然來了,泰然接受便是。
唯一沒想到的,或許就是當初加盟英銳時,他對即將合作的夥伴給予了過高的估計。
很多時候,阻撓工作順利開展的往往不是來自客戶的刁難,而是公司內部那些觀念上不可調和的矛盾,日積月累,最終積重難返。
現在那幾個高層應該還不至於立刻對自己發難,但照此情形下去,大概也不會拖太久,尤其是,一旦他和ast的合作徹底斷絕,他不難想像他們會對自己持怎樣的態度。
他手上原來的活兒大都已經了結,新專案批不下來,小單子又無需他親自操作,陡然多出不少空閒時間來。除了每天跟下屬們開開會,給點指導意見外,到點兒就下班,他的日子也過得朝九晚五起來。
「要會工作,也要會享受生活。」他想起唐曄的口頭禪,覺得不無道理,雖然那傢伙明顯是生活遠遠重於工作的人。
他拎起包走出房間,經過齊總辦公室時,聽到舒妍的笑聲自裡面傳出,腳步略頓,很快又恢復了原來的頻率,輕快走了過去。
舒妍是個聰慧務實的女孩,為人處事更是八面玲瓏,所以,她雖然一進公司就跟著自己,不過那幾個老總都很喜歡她,有無傷大雅的飯局,也時常叫她一起去。楊帆有時候猜測,她知道的內幕或許比自己都多,但她很少在他面前多嘴。
他沒有怪她的意思,人在江湖,誰都有點身不由己的無奈,更何況他也從未有過要誰對自己表忠的念頭,各人的選擇,得由各人自己決定,只要在最終的結果來臨時不後悔便成。
冒著細雨鑽入車內,他正要啟動車子,眼角掃過儀表盤上的紫色小盒,手便像著魔似的伸了過去。
開啟盒蓋,裡面躺著的正是那條紫色水晶手鍊。
買它的時候單純是因為好看,他不太擅長挑選禮物,想著也許將來會用得著,不過很快發現,他其實從未有過要把它送給別人的念頭——除了成茵。
這樣一條纖細陀紅的鏈子,戴在她手上再合適不過,他的記憶裡,她有著像蓮藕一樣白皙飽滿的手臂。
他忽然感到身上起了一陣燥熱,迅速把盒子蓋上,收好,又狠狠掐了下自己的眉心。
最近好似撞了鬼一般,有事沒事就會想起她來,甚至有天晚上,她還躥進他的夢裡來搗亂,一會兒對自己咯咯地笑,伸伸舌尖,像充滿誘惑的蛇信子;一會兒忽然又哭了起來,肩膀一聳一聳地,抽抽搭搭很是委屈,臉上是那種又羞又急的表情,叫他起了憐惜之意,很想把她攬進懷裡好好安慰一番。
醒來時他對著天花板發了很久的呆,不明白怎麼會這樣,難道是他欠了她的?
車子在雨裡慢慢行駛,雨刮器頻繁地在眼前晃動,單調無聊,楊帆抬手摁響廣播。
下班高峰,交通臺的「隨車行」節目正聊到精彩處,他回家早的時候經常收聽這檔節目,主持人是兩名男士,風格有些小俏皮,講的又大多是些家長裡短的瑣事,充滿生活趣味。
說完通貨膨脹的最新進展後,主持人話鋒一轉,再次把關注焦點轉到了本市的各種雞毛蒜皮上。
「今天傍晚四時二十六分,家住xx小區的居民周老伯家中發生高壓鍋爆炸事件,周老伯家廚房的油煙機被飛濺起來的鍋蓋砸塌,所幸沒有人員受傷,具體情況請聽記者的現場報道……」
電波里很快傳來現場記者與當事人周老伯之間的問答,無非是那幾句簡短新聞的延展和補充。
那位周老伯講話中氣十足,口吻亢奮,好似遇到大喜事似的,「我女兒今天剛出差回來,一進家門看到這個情況,也是嚇得要命,以為我和她媽媽怎麼了呢!後來我告訴她沒事沒事……」
繪聲繪色地描述完畢,周老伯還不過癮,忽然對身旁的誰低聲道:「茵茵,你來說兩句呢!」
「茵茵」這個稱呼令楊帆剎時愣了一下,未及細思,成茵那熟悉的嗓音帶著扭捏和不滿通過電波傳了出來,「我覺得發生這種事就應該立刻聯絡高壓鍋的生產廠商,如果確實是他們的產品質量有問題,就應該立刻停止銷售,不要再拿出來害人!幸虧這次爸爸媽媽都沒事,萬一砸出什麼好歹來,賠多少錢也是沒用的!」
楊帆聽著成茵那鏗鏘有力的譴責聲,嘴角止不住揚起笑意。
電臺裡此刻又換了記者的聲音,「我們已經找到生產廠家的聯絡方式,下面請導播幫忙把廠商的電話接進來……」
等報道結束,楊帆把車停在路邊,躊躇片刻,終是想做些什麼,於是撥通了成茵的手機。
很快,耳邊傳來成茵心不在焉的應答聲,她似乎很忙亂。
「我剛才聽廣播,聽說你們家有東西炸了。」
「啊?啊!對啊!」成茵的聲音透著煩惱,「連你也知道啦?我爸真是的,出了事不報案,不找廠商,去報什麼電臺服務車,在家裡又是採訪又是幹啥的……」
周老爹聽到女兒打電話還在抱怨自己,立刻不高興地揚起嗓子為自己辯解,「當然是找電臺幫忙最便利了,現在好些廠家都怕被曝光,如果是電臺打過去的,他們立刻就給你解決了……」
成茵扭過頭去數落父親,語速飛快,父女倆像繞口令一般你來我往,聽得楊帆在這一頭呵呵地輕笑,這是他見過最有意思的一對父女。
很快,成茵結束了無謂的口舌之爭,轉過頭來繼續和楊帆說話,「真不好意思,讓你見笑啦——找我有事?」
「沒什麼,就是想問問你情況怎麼樣,不嚴重吧?」
成茵正站在廚房門口,看著狼狽不堪的廚房內部道:「廚房裡很亂,我爸習慣用高壓鍋煮飯,現在牆上、地上到處都是米粒;還有油煙機掉下來,把廚具給砸壞了,今天晚飯都沒得吃,我爸媽在收拾呢!不跟你說了,我得出去買點吃的回來……」
「你出差剛回來挺累的,就別跑來跑去了。」楊帆脫口便道,「不如這樣,你們想吃什麼,我去幫著買,然後給你送過去,我開車,很方便的。」
說完了,自己也有點愣神,怎麼剛才那一連串的話如此自然就從他的嘴巴里流出來了,連在大腦裡過一下都沒來得及。
成茵足足愣了五六秒都沒反應過來,楊帆要幫忙給她們家買吃的?
「成茵,你,咳,你在聽嗎?」
成茵猛地醒轉過來,趕忙推辭,「不要啦,這不太合適,你也很忙的,我們小區外面就有外賣,我跑過去很快的。」
她這麼一推辭,不知怎麼的,楊帆忽然就卯上勁了。
「最近我都不忙,今晚也沒什麼事。你說吧,想吃什麼,我記一下。」
兩人在電話裡推來讓去客氣了一番,最後成茵卻不過他的熱忱,想想恭敬不如從命,反正也不是自己逼他乾的,他樂意,你有什麼辦法。
「那就,聖希源的小籠包和皮蛋瘦肉粥各一斤吧。」成茵說著,嚥了口唾沫,還不忘補充一句,「哦,我爸媽特別愛吃。」
「沒問題。」楊帆記錄下地址,掛了電話調轉車頭往立新路的聖希源開去。
楊帆來之前,成茵已經簡短地向父母作了彙報,沒容他們多盤問,就跑房間收拾自己的東西去了。
周媽媽滿腹狐疑,只能問老伴,「楊帆?哪個楊帆?」
「就是李卉的表弟吧。」還是老爹記性好。
「哦——哦。」周媽媽回過神來。
老爹又偷偷囑咐她,「一會兒人來了,別亂說話!」
「我什麼時候亂說過話了,你注意你那張嘴就好了。」周媽媽不高興地反駁,頓一下,又稀奇又來勁,「這麼說,他對咱們茵茵還沒死心啊?」
來回奔波也不過花了四十多分鐘,楊帆左手拎小籠包,右手拎米粥,出現在周家門口。
他和周家二老在一些親戚宴會的場合打過照面,只是彼此都不熟悉,此番重逢,少不得互相要熱情寒暄一番。
打過招呼後,他把一家人的晚餐擱到飯桌上,老高的堆作兩堆。
成茵過來要給他錢,楊帆哪裡肯收,半開玩笑地盯著她道:「以後有機會,你請回來就成了。」
周老爹樂呵呵地湊進來,「別以後了,小楊你也留下來一塊兒吃吧,你買這麼多,我們一頓哪裡吃得完。」
周媽媽也附和道:「是啊,小楊,你晚飯也沒吃呢吧,一起吃吧,大家都是親戚嘛!」
楊帆笑笑,欣然應諾,留了下來。
幫著老爹去廚房拿碗具時,成茵偷偷與他低語,「爸,你們倆可真夠精的哈!拿了人家的東西,還說是請他留下來吃。」
「你要想另外請也行,我又沒攔著你!」老爹居然跟她開起玩笑來了。
客廳裡,洗過手的楊帆正和周媽媽熱絡地聊天。
「這麼說,你爸爸媽媽很少回來嘍,你一個人過日子也辛苦的哇!」
楊帆低頭笑笑,「我一個人的日子總好說,媽媽身體不太好,這兩年在澳洲調養得還不錯。」
「那就找個女朋友早點結婚嘛!」媽媽像個媒婆似的大喇喇地開口,「小楊你年紀也不小啦!要不要阿姨幫你留意下,有合適的……」
「咳,咳!」父女倆不約而同咳嗽起來。
「媽!小籠包要不要再熱熱?你不是說燙的吃著才過癮嗎?」
周媽媽這才悻悻地住了嘴,注意力轉到吃食上。
老爹熱情招呼楊帆坐首位,他怎麼也不肯,一番謙讓之後,坐在了成茵對面。
四個人,分別佔據了餐桌的四個面,老爹又做了幾道涼拌菜,和蘸醋碟子等一起,把桌面上填得也算豐實。
成茵咬了一口小籠包,又甜又香的汁水很快充盈口腔,她享受地嘆了口氣,「還是聖希源的小籠包最正宗,等哪天我去買了食材也來做做試試。」
「你呀,整個一眼高手低,成天光知道做白日夢,看看人家小楊,年紀輕輕已經做到總監……」
「我才入行多久啊!楊帆哥都做好幾年了……」成茵立刻又紅頭脹臉地和媽媽咬上了。
周老爹搖搖頭,拿筷子朝笑著看好戲的楊帆揮了揮,「小楊你吃啊!她們就這樣,我都習慣了,就當她們唱歌,嗯,唱歌。」
一頓晚飯吃得挺熱鬧。餐畢,成茵收拾碗筷,媽媽乘機進廚房盤問她,神色鬼祟,像拙劣的間諜。
「茵茵,小楊真的在追你?」
「沒有的事!」
「沒事他幹嘛為你跑前跑後的?」
「我還想知道怎麼回事呢!」
周媽媽一副什麼也別想瞞過我的神氣,「這都快成禿子頭上的蝨子了,你還跟我否認!」
成茵沒好氣道:「既然這樣,你剛才幹嘛還說給人介紹呀?」
周媽媽笑起來,「我那是試試他。」
成茵朝天翻了個白眼。
媽媽臉上的神色陡然凝重起來,縱觀成茵前面幾次相親,她對女兒的終身大事不敢再盲目樂觀。
「茵茵,以前的事咱們不提,今天我看這個楊帆,人確實也不錯,你……」
「哎呀媽——」成茵跺腳,「您能不能別跟我添亂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