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涸轍之鮒

阮薇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她躺在那裡看黑洞洞的天花板,拿過手邊那件外套捂在自己臉上,拼命用力,她這三年別的本事沒學會,就知道了無數種忍眼淚的辦法,人到窒息的時候就沒有力氣再哭。

偏偏她在喘不過氣的一瞬間還是想起葉靖軒。

他那天發了瘋,把煙渡給她,阮薇嗆到整個人天旋地轉,第一次感受到什麼才是真正的心疼,愛和絕望都在一起,好像葉靖軒那一口氣連呼吸都給了她。

她今生能付出的感情已經半點不剩,她答應和嚴瑞好好在一起是為了讓他放心,也是為了救自己。葉靖軒不可能脫離敬蘭會,那是他的抱負,他已經在那條路上越陷越深,當年阮薇在芳苑就明白了,所以才逼他放手,沒想到陰差陽錯會有那麼慘烈的後果。

她和葉靖軒的野心今生不可能共存,所以她必須要把這一段回憶從自己的血肉裡剝除出去,哪怕明知這是連根拔起的苦,她也必須忍。

可惜……這所有的一切嚴瑞都明白,這才是她永遠還不清的債。

白天的時候醫生進病房例行檢查,阮薇抽空去對街買飯。她回來經過護士站,裡邊的人和她說又有人來探望,她們都笑嚴瑞人緣好,讓她盯緊一點。

阮薇以為是他的朋友,回到病房外卻發現是裴歡。

她驚訝地看著裴歡身後還跟了司機和隨行,幫她拿著水果和很多禮物盒子。裴歡畢竟曾經是個公眾人物,在外都習慣戴墨鏡,她一看她回來就笑了,伸手摘掉眼鏡,身後立刻有人接過去。

裴歡拉住阮薇提醒她:「昨天是星期三啊,我去拿花,發現你連店都不開了,回去打聽了一下才知道嚴老師住院了。」

於是她讓人把那麼多東西都給阮薇,阮薇搖頭推她說:「這麼客氣幹什麼,進來說話吧,他應該醒了。」

裴歡非要讓人把東西都送到病房裡,過去她有空時常來店裡找阮薇,因此偶爾見過嚴瑞一兩次,不過是一面之緣。如今嚴瑞受傷,裴歡帶這麼多東西來探望,未免太隆重,弄得阮薇實在不敢收。

反而是嚴瑞看到裴歡來了一點也沒意外,他率先開口感謝,阮薇也就不好推拒了。

裴歡過去看看他,問了兩句情況放下心,又說:「嚴老師開車一定要小心,你看你一受傷,把阮薇嚇得人又瘦了。」

他也笑了:「意外,還好我命大。」

阮薇在旁邊陪著聊了兩句,外邊忽然有護士進來,喊阮薇出去,要說一下這幾天陪床注意的事,她只好拍了拍裴歡,示意她隨便坐:「我一會兒就回來。」

她走到門口又覺得有點不合適,畢竟裴歡只是她的朋友,扔下他們兩人在病房裡氣氛太尷尬,於是她回頭看了一眼。

裴歡這下覺得有意思,故意一臉無辜逗她說:「快去快去……我嫁人了,對嚴老師沒興趣。」

阮薇繃不住也笑了:「你就胡說吧。」

她出了病房,把門帶上。

房間裡最後只剩下兩個人,裴歡也就不和他客氣了,直接坐在一旁的沙發上,看看嚴瑞臉色還不錯,她指指那些帶過來的東西說:「你也知道他那個人,從來不可能給別人送東西的,今天特意讓我帶兩套絕版的原文書過來,還有些別的……」

裴歡說著拿出一個密封的水晶盒,給嚴瑞看:「這個是過去有人討他高興送的,道上的人都知道是他的東西。他的意思是讓你留好,如果將來敬蘭會形勢穩不住,請你把它託人掛出去,能讓大家暫時有顧忌,對各方都好。」

嚴瑞嘆了口氣,知道那人心思深,什麼事都有安排,於是他靠在枕頭上看她:「麻煩夫人親自來一趟,回去幫我感謝先生,還有,是我非要蹚這攤渾水,先生早勸過,可我非要和葉靖軒搶,這一刀我誰也不怪。」

裴歡看了看門邊,確實沒有人靠近,她這才起身在他床邊說:「不,這不是葉靖軒下的手。」

嚴瑞想了一下,有點奇怪地說:「對方動作太快,我雖然沒看清,但我能確定是敬蘭會的人。」

裴歡搖頭,也有些無奈:「這事看起來肯定是葉靖軒報復,我也這麼說,可先生就問一句話,讓我轉告給你……要真是葉靖軒想讓你死,這一刀能不致命嗎?」

病床上的男人瞬間沉默了,過了一會兒總算有點笑意,看向裴歡感嘆:「果然……沒人能比先生看得更清楚。」

裴歡擺弄著一個古董匣子,笑了:「你就別再捧他了,他好不容易在家過兩天清淨日子,會里還是不停出事,想閒也閒不下來……」她明顯是不情願的,和他抱怨,「他就是操心的命,一個兩個都來問他,到頭來這麼大一個家還是在累他,下次你們誰再打電話過去,我不讓接了。」

嚴瑞看其他禮物,果然都是他找了好久都沒到手的絕版書,還有兩個古色古香的沉香擺件。他最清楚那人愛香,尤其是沉香,看上去其貌不揚的糟木頭,可卻比黃金更貴重。

價值都是其次,關鍵是心意。

他又問裴歡:「我不在道上混,和誰的利益都不衝突,如果不是葉靖軒,其他人何苦這麼大費周章,就為捅我一刀?」

裴歡這下得意起來,她早就問清楚,於是成心模仿家裡那一位的口氣,淡淡的,毫不刻意,偏就說得人心服口服:「你想想,阮薇背叛過敬蘭會,能安然無恙活到現在只因為葉靖軒還在,現在有人借你的傷挑撥離間,讓阮薇徹底離開他……如果鬧翻,阮薇再也沒人保護,這麼做對誰有利?」

嚴瑞這下完全明白了:「是會長下的手。」

「所以先生才覺得對不住你,前兩天會長給他打電話想求個辦法,他沒空搭理,結果會長鬥不過葉靖軒,走了這麼一步爛棋,無故拿你開刀當引子。」

她替嚴瑞不值,越說越覺得生氣:「陳嶼都是做會長的人了,做事還是不過腦子!」

恐怕陳嶼對自己這個計劃還在揚揚得意,實際上什麼作用都沒有,只能給敬蘭會里的形勢火上澆油。

嚴瑞讓她放心,不管怎麼樣,起碼他如今沒事。

裴歡心裡也不好受:「無故拖累你了,他應該親自探望,但……醫院人多,他不方便來,就讓我替他來了。」

「我和先生也認識很多年了,不用和我這麼見外。」

兩人正說著,門邊有動靜,阮薇回來了,裴歡立刻換了話題。

她一進來看到裴歡正拿著兩個沉香擺件和嚴瑞聊天,那東西不大,可一擺弄起來立刻漫出暗香,整個病房裡都是幽幽的味道,讓人凝神靜氣,一下就輕鬆不少。

裴歡聽說他情況不錯,再過幾天就可以出院回家調養,總算放了心,她坐下說了幾句話,問阮薇花店還會不會再開,阮薇還沒決定好,告訴她:「暫時停業一段時間吧,等我陪他養好傷再說。」

裴歡起身準備離開,阮薇也有一陣沒見她了,一直把她送到樓下,兩人聊起最近的事,裴歡心裡一動,問她:「你準備和嚴老師就這樣過下去嗎?」

阮薇沒說話,想了想才說:「我答應他了。」

也許之後再過幾年,平平淡淡,像其他人那樣結婚,沒必要再具體去規劃什麼。

這讓裴歡突如其來很感慨,兩人站在醫院門口等司機把車開來,一時都安靜下來。

身邊就是來來往往進出醫院的人,晴天無雲,曬得人有些睏倦。

裴歡有意無意看了看身邊的女人,忽然伸手抱住她的肩膀,她理解她的心情,和她說:「過去我也想過,我從小就喜歡他……十幾歲就和他在一起了,後來我也試著去逃避,人這輩子有那麼多條路,何苦放不下,明知死路還要走。可是你知道嗎,等你真的離開了,有時候夜裡醒過來忽然找不到他,那種感覺……讓人難過到連哭都沒有地方哭,骨頭裡都發冷……那才叫遺憾。」

阮薇閉上眼逼自己忍下去,她好不容易藏起來的傷心全被裴歡戳穿,她一個人的時候可以假裝堅強,等到被別人說出來,她才發現自己根本就沒痊癒,只是忍到麻木。

裴歡的車開來了,她放開她笑:「好了,怪我,又惹你難過……我先回去了,等嚴老師出院我再去找你玩。」

阮薇點頭:「下次別送東西了。」

裴歡搖下車窗讓她快走,阮薇回頭看的時候,裴歡已經坐車離開。

明明都是一樣的年紀,女人最好的青春歲月,可裴歡一齣現就讓人覺得賞心悅目,那張臉年輕而豔麗,走兩步都要有人尾隨,分明就是嬌生慣養寵出來的脾氣,卻不讓人討厭,勾著人想對她好。

有愛的女人才勇敢,相愛的人才幸福,裴歡愛的那個男人也把她當成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誰都看得出,她的愛人用盡一切把她保護得人人豔羨。

可阮薇呢……她正對著醫院大門,那上面的玻璃沒人清潔,剛好反射出一道蒼白暗淡的人影。

葉靖軒毀在了芳苑,她也死在那一天。

以前裴歡和她感嘆,她拍過那麼多劇,哪一齣都沒有自己的經歷波折,如今阮薇真正明白,人生如戲,她沒有選擇的餘地,悲歡喜樂,全都身不由己。

她也想堅持下去,可她偷了葉靖軒的晶片還不回去,如今他人在蘭坊,錢權名利一手在握,他距離規劃中的地位只差一步,何況他身邊還有夏瀟。

阮薇連半點堅守下去的理由都沒有。

之後幾天比想象中平靜,什麼事都沒發生,阮薇沒有再去聯絡葉靖軒,與他相關的一切人也沒有出現。

伴隨著夏天的到來,沐城也進入了一年最好的季節,一切都偃旗息鼓暫時太平,誰也不知道下次天翻地覆是什麼時候。

阮薇沒有心力再去胡思亂想,她安心往返於家和醫院。好在嚴瑞的傷恢復很快,他漸漸能起身,陪她在走廊裡走一走。她抽空去買了一個花瓶,把別人送來的花都擺在病房裡,顏色不再那麼單調,讓人看過去心情都好起來。

到下午的時候,嚴瑞躺了一會兒似乎睡著了,阮薇一個人拿了兩本書去看,病房裡有個飄窗,本來是放東西用的,她收拾乾淨後正好能坐在窗邊。

病房不高,就在二層,樓下種了一棵槐樹,不知道已經長了多少年,枝繁葉茂,環境很好。

她伴著樹梢的綠意看書,書上早有那麼多舊字:涸轍之鮒,相濡以沫,相煦以溼,曷不若相忘於江湖。

阮薇看到這一句話終於釋然了,她把書抱在懷裡,靠在玻璃上向下看,日光傾城,餘生只剩下這樣細微而瑣碎的日子。

涸轍之鮒……

阮薇一個字一個字念給自己聽,目光漫無目的地停在樓下,那裡正好是住院部的側門,建出一個休息用的小花園,裡邊種著常見的刺柏和野花。這個時間病人大多數都回去午睡了,她盯著花園出神看了一會兒,樹影之間,只有一個人坐著。

那樣昭彰的輪廓,連陽光都退讓,明明隔著無數層樹葉和藤蔓,可阮薇只看一眼也認得出,那是她永生永世都忘不掉的人。

她忽然坐起身,放下書就往樓下跑。

和以前一樣,等到阮薇好不容易追到樓下,花園裡什麼人也沒有了,空蕩蕩的,只有風,溫熱地吹在臉上。

她回身看見那人坐過的地方只剩下一片包好的花束,數不清到底有多少捧,全是紫色的薔薇,只有南省開得出。

阮薇抱起那些花,太大太多,幾乎就要拿不動。這一次她學乖了,沒有不自量力去追,葉靖軒不想出現的時候,她永遠都找不到。

她安安靜靜地坐了一會兒,起身抱著花走回去,忽然想起告別那一天,他說過的話:「今天沒帶花送你,明天補上。」

她慢慢上樓,一邊走一邊數懷裡的花束,不多不少,正好十一束。

原來她離開葉靖軒只有十一天,回頭去想,竟像半生都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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