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至死不渝

紀澤鵬驚得差點從輪椅上摔下來:「傅紹白,你放開他!」

傅紹白吐出一口口腔裡的血:「現在,我有資格談條件了嗎?」

蔣錦業舉起打火機:「這倉庫一見火星是會爆炸的,大不了就同歸於盡。可是傅紹白,你捨得讓你心愛的女人和孩子為我們陪葬嗎?」

傅紹白的手臂勒緊,扯動了傷口,鑽心地疼。

紀澤鵬接著刺激他:「你想程知謹也像你媽媽一樣葬身火海嗎?你們的兒子可沒你那麼好運。你不是一直都想知道你爸媽是怎麼出事的嗎?好,我告訴你。我只是虧空了公司兩百萬,兩百萬對你們傅家來說根本不算什麼,你爸爸傅恆就是不肯放過我,一定要送我去坐牢。我親眼看見他隨身帶著我虧空的證據去森林別墅,於是我僱了兩個小偷。那一晚,剛好停電,那兩個笨蛋東西沒偷成被發現了,情急之中碰倒了燭臺,火就那樣燒起來了。我以為你們一家三口早就葬身火海,哪裡想到你還會回來!」

傅紹白冷笑著看向蔣錦業:「你當然想不到,後面的事,你的好夥伴一定沒告訴你。」紀澤鵬也跟著他望向蔣錦業:「後面的什麼事?」

「不要聽他胡說八道,他在玩離間計,你看不出來嗎?」蔣錦業開始有點兒慌了。

傅紹白:「紀澤鵬,你大概做夢也想不到,你的這位好夥伴就是策劃我回傅家的幕後推手。他不想帶你玩了,因為你們父子太弱。但是你知道他太多秘密,所以他玩了招借刀殺人。」

紀澤鵬臉色大變:「蔣錦業,他說的是不是真的?」

蔣錦業想開口辯解,傅紹白搶先道:「如果我猜得不錯,我媽媽當時受到驚嚇開始出現陣痛,生下了我,其中一個小偷良心未泯,帶我從火場裡逃出來。他偷了我媽媽的首飾盒,輾轉到國外避難,在黑市上出售贓物的時候遇到蔣錦業。蔣錦業通過我媽媽的日記,逼那小偷說出我的下落,然後策劃讓我取代你們父子,繼續替他賣命。」他盯著蔣錦業,「我猜得對不對?」

蔣錦業張大嘴,啞口無言,他居然全部猜對了。

紀澤鵬艱難地搖著輪椅過去,揪住了蔣錦業的衣襟:「他說的都是真的嗎?!」

蔣錦業一把推開紀澤鵬,拉起程知謹當護身符:「你們這群笨蛋,全都被我玩弄在股掌之中。現在,我沒心情跟你們玩了,把u盤丟過來!」

「你……蔣錦業!原來是你,是你……」紀澤鵬憤怒地從輪椅上摔了下去。

傅紹白放開紀以南,將u盤扔了過去。

蔣錦業收好u盤,一手拖著程知謹,一手舉著打火機:「全部往裡邊去,讓出道!」他慢慢往閘門邊挪動,想跑。

紀以南將紀澤鵬抱上輪椅,傅紹白給他遞了個眼神,他眨一眨眼睛。就在蔣錦業扭身開閘門的時候,兩人一左一右衝上去,傅紹白搶回程知謹,紀以南奪走打火機。一時間,紀以南和蔣錦業交纏在一起。

傅紹白割開繩子,扯掉程知謹嘴上的膠布,她哭出聲:「你有沒有事?」

「傻瓜,別哭,我這不好好的嘛?我馬上帶你離開這裡。」他用力開啟閘門,手臂太疼使不上勁,才開啟一條縫,閘門就被卡住了。

蔣錦業將手上的打火機砰地摔在地上,頓時火星迸射,倉庫不知是從哪裡燒起來的,火苗沿著堆積的破輪胎一直燒上房梁。

紀以南和蔣錦業都嚇傻了,蔣錦業脫下外套妄圖滅火,完全是徒勞。紀以南推父親到門口,與傅紹白一起拉閘門。兩人合力,閘門終於開啟了一點,剛好夠一個人側著身子滾出去,但是不能放手,一放手,閘門就會掉下來。

傅紹白額上的青筋都暴出來:「程知謹……你先走!」

現在沒有時間猶豫,倉庫隨時都會爆炸。程知謹摸出他的手機,從縫隙滾出去,在外面幫他們抬住閘門:「你快出來。」一手撥119。

蔣錦業瞅準時機要往外衝,被紀澤鵬拖住,他拼命抱住蔣錦業的腿,蔣錦業使勁踢他。紀以南鬆手去幫父親,只剩傅紹白一個人在撐著門閘。火勢越燒越大,油罐傳出爆破聲。

傅紹白已經撐不住,他趴在地上看外面的程知謹:「程知謹,你聽我說……」

「你快出來,我抬住!」她一個人的力氣根本不可能。

「程知謹,你聽我說……」傅紹白的手臂開始顫抖,「我從來都沒有愛過你,一分一秒都沒有,別再做白日夢……」他單手撐住閘門,另一手猛地推開程知謹,「忘了我!」他話音落下的那一瞬,閘門掉下來,關閉了。

倉庫大爆炸,程知謹被氣流震開,暈了過去。

「傅紹白,不要!不要!」程知謹在黑暗中手足無措地想要抓緊他,可是什麼也抓不住,她恐懼地大喊,「傅紹白!傅紹白!」有人按住她的手,力道很大,她動彈不了。

「老師,老師!」是蔣晴的聲音,她同醫生一起按住程知謹。蔣晴不知道她醒來會怎麼樣,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能讓她做傻事。

蔣晴努力叫醒她。她像是在做噩夢,雙手揮舞著,嘴裡一直在喊傅紹白。蔣晴的眼淚掉下來,她趕緊擦掉:「程知謹,你醒醒!」

她終於掙扎著掀開沉重的眼皮,眼前一片模糊,什麼也看不清,眨眨眼睛,焦距才慢慢集中。素白的天花板,刺鼻的消毒水氣味,第一知覺是痛,手腕、膝蓋、額頭都在痛,整個人彷彿已經散架。

她掙扎著要起來,護士還牢牢地按著她。

「老師,你傷得不輕,現在不能動。」蔣晴的眼睛腫得厲害,一看就知道哭了很久,她牢牢按著程知謹扎針的手臂。

「放開!他在等我!誰攔我,從這一刻開始就再也不是我的朋友!」程知謹眼中閃著偏執的冷光,好似眼前這些阻止她的人都是她的仇敵。

蔣晴的鼻子酸得厲害,聲音哽咽:「程知謹你冷靜一點,你不光是傅紹白的妻子,你還是一個母親。你這樣不愛惜自己,不愛惜孩子,傅紹白也不會走得安寧。」

程知謹反手抓住她的手臂,十指深深地嵌進她的皮肉:「你說什麼?」

蔣晴垂下眼睛,比傷心更多的是愧疚:「傅哥走的時候……說是紀以南綁架了你,我很想相信,甚至祈禱這跟我爸爸無關,可我還是跟著去了。傅哥大概知道我跟蹤他,所以繞了個圈把我甩掉了。我求吳奔,求他帶我去,說不定能幫上忙。吳奔被我說動,可是我們趕到的時候,倉庫已經發生爆炸。我們在倉庫外發現昏迷的你,吳奔抱起你上車,讓我馬上把你送到醫院,他自己往著火的倉庫衝去,我喊不住他,也不敢耽擱。警察很快就趕來醫院,說大火已經被撲滅,但……裡面的人無一生還,連吳奔都受了傷。」她小心翼翼地說完。程知謹變得很平靜,平靜得讓她心慌。

程知謹緩緩鬆開蔣晴的手:「我要去現場,現在就要去。」

蔣晴搖頭:「別去,不要去。」現場太過駭人,看過的人只怕這一輩子都沒法忘記。

程知謹的聲音沒有一絲起伏:「你們放開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要親自去看一眼。」

蔣晴一直搖頭:「現在,最重要的是孩子。」

程知謹望著她,眼神如三月冰霜,讓蔣晴心顫。

「如果沒有這個孩子,我就可以去了,是嗎?」她這樣問蔣晴。

蔣晴驚恐地張大嘴:「你、你一定要冷靜,不要做傻事!」

「是,還是不是?」此時的程知謹讓人害怕。

醫生給蔣晴遞了個眼色,程知謹已然在崩潰邊緣,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他們現在要儘量安撫她,然後才能進行下一步的開解。

「如果醫生說你的身體沒問題,我就陪你去。」蔣晴順勢把「球」拋給醫生。

程知謹:「好。」

醫生鬆開程知謹。蔣晴要求一名護士同行。那護士隨身帶著鎮定劑,以防萬一。

蔣晴的心裡忐忑不安,一路上,程知謹都表現得太過平靜,她不出聲,誰也不敢說話。

距離倉庫很遠就能聞到空氣裡的硝煙和濃重的燒焦氣味,程知謹忍不住乾嘔。蔣晴連忙讓司機停車,程知謹下車嘔了一陣,什麼也沒有吐出來——本來就沒吃過什麼東西。蔣晴遞了一瓶水給她,她接過漱口。蔣晴剛張嘴,她已經回到車上,讓司機開車。

遠遠就能看見消防車,大火已經被撲滅,消防員正在配合警察搜檢屍體。外圍拉了一圈封鎖線,程知謹被攔下。警察面無表情地說道:「警察辦案,禁止靠近。」

「我姓程,是這件爆炸案的涉案人,我要見你們的領導。」程知謹直接要求。

警察皺著眉看她。

蔣晴也開口道:「我叫蔣晴,蔣錦業是我父親,也是這件爆炸案的涉案人,我要見你們領導。」

「什麼情況?」一位中年便衣警察探著頭問了一句。

攔路的警察趕緊回答:「江隊,她們兩個都說是涉案人,要見你。」

中年便衣過來,打量了程知謹一眼:「讓她們進來。」

程知謹和蔣晴跟著中年便衣警察進去。地上蓋著三張白布,程知謹整個人繃得緊緊的,強迫自己不要去看,衣角卻已經被她摳破。

法醫從臨時搭建的帳篷出來,然後摘下口罩,面色十分愁苦。

中年便衣警察問他:「怎麼樣?」

法醫:「目前為止,還不能確定死者的人數。」

中年便衣警察一驚:「什麼意思?」

程知謹的心臟都要從嗓子眼跳出來了:「不能確定死者人數,是不是說還有人逃離了大火,還活著?」

法醫也不知該怎麼說,皺眉道:「這個可能性……不是不存在,但是機率太小。因為爆炸面積實在太大,根據殘骸,根本無法確定死亡人數。」

程知謹的手心都是冷汗:「不能確定就表示有存活的機率,我要報失蹤!傅紹白,男,28歲,身高185,稍後我會把他的血型、相片以及詳細資料送去警局。」

中年便衣警察想說什麼,張了張嘴,卻沒說出話來。其實大家都覺得倉庫這樣的環境,想從爆炸中逃生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程知謹那樣執著,誰也不忍心再說什麼。

蔣晴又大哭了一場,警察拉著她讓她節哀。不管蔣錦業做過什麼,她可以站在法律和道德上批判他,但他終究是她的父親,血濃於水。

兩人被警察送回醫院。程知謹去看吳奔,聽說他衝進火裡去救人,也受了傷。蔣晴哭過一場,打起精神,陪著程知謹去看吳奔。

剛到病房門口就碰到護士從裡邊出來:「請問你們找誰?」

「這個病房是不是住著一個叫吳奔的傷者?」程知謹問。

護士點頭:「是的,不過,他已經出院了。」

程知謹和蔣晴都怔了一下,蔣晴緊張地拉著護士的手問:「他什麼時候走的?傷得重不重?」

護士:「他……傷得不算重,醫生讓他留院觀察,他執意要走,誰也攔不住。」

「那他有沒有留下什麼話或是信件?」程知謹問。

護士搖頭:「他走得挺急,誰也沒見,什麼話也沒留。」

「謝謝。」程知謹不再追問,護士走開了。

蔣晴怔怔地站在原地:「他不想見我……也對,我父親害得傅哥生死不明,他應該恨我。」她抬頭看程知謹,眼裡都是淚,「老師,你也應該恨我,你恨我吧,最好打我一頓……我心裡可能會舒服一點。」

程知謹逼回眼淚:「說什麼傻話。傅紹白不會死,他答應過我。」掌心堅定地貼上小腹,「我會和孩子一起等他回來,不管等多久,我都要等他回來。」

「鄰居一場認識下,我叫傅紹白。」

「非禮勿視都不懂嗎,程老師?」

「多久沒去火了?」

「算命的說我的姻緣在這個方位,這裡能找到老婆。」

「你願意嫁給我嗎?」

「我從來不佔女人的便宜,要佔也是在床上。」

「我對你一見鍾情。嫁給我,我保證背叛你的人會後悔地跪在你腳下求你原諒。」

「我怕黑。」

「只有你相信我怕黑。」

「我從來都沒有愛過你,一分一秒都沒有,別再做白日夢……忘了我!」

轟——

程知謹驚醒,出了一身冷汗。鬧鐘不停地叫喚,窗外陽光明媚,一切安詳靜寂。一隻白嫩的小手伸到她的臉上,柔柔地替她擦乾眼淚:「媽媽又哭了。」

又?她翻開日曆,距離那場爆炸已經四年了,她做了四年噩夢。多希望這一切都只是一場夢,夢醒了,可以重新來過。

「盼盼,起床去刷牙,上課要遲到了。」她和傅紹白的女兒三歲了,取名傅盼,盼人歸。

鍋裡注水,放入兩個雞蛋,蓋上蓋子。從廚房狹小的窗戶望出去,到處寫著「拆」字。老城區的居民搬得差不多了,二樓的房東太太都被女兒接走了,這棟樓裡連她一起,還零散地住著四五戶人家,其他人也都在忙著找房子。

鍋裡的水咕咚咕咚地翻著水花,她撈起煮熟的雞蛋,用冷水涼著。

小傢伙刷完牙,走到廚房門口,奶聲奶氣地說:「媽媽,我今天可以帶糖果去學校嗎?」

程知謹換水煮麵,頭都沒抬:「老師不是說不能帶零食去學校嗎?」

小傢伙眼睛亮閃閃的:「老師又說可以了,要分享。」

「好。」

「我想帶酸奶味的。」

「好。」

「我想和三個小朋友分享。」

「好。」

「我今天想吃兩顆。」

「好」字差點兒就出口,程知謹及時反應過來:「不行。」

小傢伙有點洩氣:「媽媽,你比聰明的狐狸還聰明。」剛聽完「聰明的狐狸」這個故事,小傢伙正是亂用知識的時候。

程知謹笑一笑:「小小年紀就學會矇混過關了。」

糖果就是有這麼大魔力,讓孩子和父母鬥智鬥勇。

簡單而豐富的早餐,忙碌的早上。四年如一日,程知謹送完孩子必定去警察局,全警局沒人不認識她。

「今天有訊息嗎?」四年如一日的開場白。

警官給她倒杯水,嘆口氣:「沒有。」

程知謹起身:「那我明天再來。」

「程女士。」警察實在於心不忍,喊住她,「四年了,如果你丈夫還活著,早就回來了。」

程知謹握緊左手手腕上戴著的水晶手鍊,腕上的傷痕剛好被手鍊遮住。圓滑的珠子碾進肉裡,還是會感覺到痛,那痛觸發心上努力壓制的傷口。她顫抖著嘴唇,問他:「那你們能明確地告訴我,四年前在倉庫發現的是三具屍體還是四具嗎?」傷口重新撕開,痛徹心扉。

警官抱歉地說道:「對不起。」

程知謹執著地相信傅紹白還活著,就因為這個信念,她撐著生下女兒,獨自一人帶大,獨自守著屬於他們的四十平方米的小屋,獨自等候未歸人。她不知道還要等多久,她做好了等一輩子的準備。

程知謹平復情緒,保持微笑:「我明天再來,麻煩了。」

警官望著她的背影,無奈地搖頭嘆息,心酸不已。

警局門口,程知謹看見蔣晴,她的頭髮剪短了,戴著頭盔,騎著肯德基的外賣小電動車,比任何時候都意氣風發。

「老師!」她還是喊她老師。大學四年她都是這樣半工半讀,有時候要打幾份工。

程知謹:「怎麼還在送外賣,不用上班嗎?」

「工作太累,出來放鬆一下。」蔣晴已經在銀行就職,銀行的工作節奏快、壓力大。

「你的解壓方法還真特別。」

蔣晴笑,笑容漸漸淡下去,問她:「傅哥還沒訊息嗎?」

程知謹搖搖頭,依舊是充滿希望的樣子:「今天沒有,也許明天就有了,明天沒有,也許後天……總有一天會有。」

「對不起。」蔣晴吸吸鼻子。

程知謹笑:「怎麼今天所有人都在跟我說對不起。」

蔣晴:「要不是我爸……」

「你爸爸是你爸爸,你是你,你不需要跟我道歉。說到底,你也是受害者。」她親自揭發父親和紀澤鵬販賣文物的惡劣行為,蔣氏、紀氏被查封,蔣家大院和傅宅也被沒收,充抵贓款。變成窮光蛋的日子是蔣晴一個人扛過來的。

「跟吳奔還有聯絡嗎?」程知謹問她。

「偶爾發下郵件,很少聯絡。」爆炸案之後,蔣晴就再也沒見過吳奔,大概他還是怪她的,父債女償,天經地義。

「你呢?」蔣晴問程知謹。

「他每個月會給我打一次電話,問問盼盼,問問我們有沒有什麼困難;每個月會定期往我的戶頭存錢,存了多少,我沒去看過。」

蔣晴抬頭看一下天空:「難得,現在這種鉤心鬥角的社會,還有這樣深厚純粹的兄弟情。」

程知謹笑一笑:「你特地來找我,有事嗎?」

蔣晴抿抿唇:「嗯……傅宅掛牌拍賣了很久,已經有買主了。」

程知謹的手握緊了一下:「是嗎?遲早是要賣出去的。知道買主是什麼人嗎?」

蔣晴搖頭:「只聽說是個外國人。哦,還有這個,一直說給你,一直太忙。」她拿出一個小包裹,「這是警察開啟我爸爸的保險箱時搜到的日記本和一把鑰匙,沒什麼價值,他們作為遺物轉交給我,我看了幾頁才發現,這是傅哥媽媽的日記本。」

程知謹接過:「謝謝。」

蔣晴看一眼表:「我出來很久了,該回去了。」

「騎車小心。」程知謹揮揮手。蔣晴走遠,她低頭開啟包裹,日記本已經泛黃,邊緣都已經卷起,一把年代感久遠的銅鑰匙。她隨便翻開日記本一頁,字跡娟秀:

孕期第149天,今天寶寶的情緒似乎特別高,尤其是晚上的胎動非常厲害,都懷疑小傢伙是不是在媽媽肚子裡「沙場點兵」。

孕期第167天,今天孩子爸請老工匠配了一把銅鑰匙,那是傅家世代相傳的地下保險箱的鑰匙,專門用來作為寶寶出生的禮物,寓意「含著金鑰匙出生」,幼稚。

看到這兒,程知謹才終於知道為什麼蔣錦業那麼有把握能證明傅紹白的身份,這把鑰匙就是繼承人的象徵。

程知謹下午才有課,上午去了趟養老院。傅清玲精神還好,就是人消瘦得厲害,白髮人送黑髮人,不是每個人都能承受得住。

秋天日頭暖,護工推她到院子裡曬太陽,她遠遠瞧見程知謹就招手。

「今天感覺怎麼樣,還好嗎?」程知謹走近,輕聲問她。

傅清玲笑著點點頭:「還是老樣子,不好不壞。」

程知謹見她身上換了新衣服:「紀蔓來過?」

「她快結婚了,來告訴我一聲。」她停了停,繼續道,「男方不知道她還有我這樣一個病懨懨的媽,以後估計沒什麼機會來看我了。」她自己安慰自己,「這樣也好,她幸福就好。」

程知謹握一握她的手,乾瘦冰涼:「我以後當你的女兒,你就把我當女兒。」

傅清玲笑出聲:「這怎麼行。這麼些年,多虧你時常來看我,缺什麼東西也是你偷偷補上的,我都知道。」

「我能做的也只有這麼多了。」程知謹低下頭,「傅家的宅子賣出去了。」

傅清玲張著嘴,好半天才發出聲音:「……是嗎。」眼眶潮溼,嘆口氣,「我在那裡住了大半輩子,從沒想過有一天它會易主。都是我的錯,引狼入室,害人害己。」

程知謹拿出鑰匙:「還有這個,蔣晴交給我的。」

傅清玲顫抖著手接過:「這是傅家保險箱的鑰匙,紀澤鵬做夢都想要。都是身外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她把鑰匙交還給程知謹,「你拿著,給盼盼,當是個傳承。」

程知謹點點頭,把鑰匙收了起來。

傅清玲的眼睛看向院子外,放空:「一天比一天涼,感覺今年比往年冷得早,冬雪一過又是一年。你以後有什麼打算?」

程知謹:「盼盼明年想學鋼琴,我得出去找份兼職,小姑娘大了,開銷也大。從明年開始,我不當班主任了,時間就寬裕了。我爸媽暫時身體還不錯,就是有點小病小痛,昐昐一去,他們的病痛全消失了。」

「我是問你有什麼打算?」傅清玲轉頭看向她。

程知謹微笑著對上她的眼睛:「我相信他一定會回來,我等他。」

勸她的話到了嘴邊又全咽回去,傅清玲羨慕她,有幾個人能像她這樣刻骨銘心地愛與被愛過?

幼兒園、學校、警察局,日復一日,風雨無阻。

沒有訊息。

沒有訊息。

沒有訊息。

她每問一次就失望一次,然後建設起十倍的信心繼續等。

今年冬天下了幾場大雪,一直到大年三十都沒化。團圓的日子,程知謹帶盼盼去爸媽家吃完年夜飯後,執意要回來。媽媽擦著眼淚送她上車,爸爸喝著悶酒不作聲。

車上,盼盼歪著腦袋問她:「媽媽,姥姥為什麼哭呀?」

程知謹將孩子抱進懷裡:「因為姥姥捨不得盼盼。」

「盼盼也捨不得姥姥。」

「媽媽也捨不得。」

「那媽媽為什麼還要帶盼盼走?」

「媽媽怕……爸爸回來,找不到我們。」

小傢伙小大人似的嘆口氣:「可是爸爸要多久才回來啊?」

多久?她也想知道。

車窗外,大紅燈籠映得白茫茫的天地一片火紅,煙花簇簇在天空綻放,五光十色。小傢伙拍著手叫道:「煙花煙花,好漂亮……」金色的光亮映在程知謹的臉上,她什麼時候哭了都不知道,滿臉淚痕。

老城區車進不去,長長的巷子兩邊都掛滿了紅燈籠,雖然是拆遷區,還是很有新年的氣氛。

盼盼不要她抱,喜歡穿著小皮靴踩在雪地上發出吱吱的響聲,小孩子的快樂總是那麼簡單。

走過無數遍的小巷,每一步都是回憶,窘迫的、傷心的、絕望的、快樂的,每一種感覺都刻骨銘心。

她那幢單元樓下聚了許多人,不用看也知道是拆遷辦的,還有居委會餘阿姨。

「程老師啊,你可終於回來了。」餘阿姨是個熱心人,知道她的情況,每每都要勸她一番。

盼盼有點兒怕生,程知謹將孩子抱在懷裡:「餘阿姨。」

餘阿姨將她拉到一邊:「拆遷辦的人說,這一區明兒開春就要動工,你房子找得怎麼樣了?」

「我還沒找。」程知謹照實說。

「還沒找?那是打算去孩子姥爺家住?」

程知謹搖搖頭。

餘阿姨著急:「程老師啊,你是有知識講道理的人,可千萬不能學釘子戶。拆遷辦的機器一動工,那可不得了。」

「麻煩您再跟他們說說,我不是要當釘子戶,也不是要特殊賠償,我只是想在這兒待到拆遷的最後一天,我孩子的爸爸還沒回來,我怕搬新家,他不認得路。」程知謹懇求。

「你……」餘阿姨唉聲嘆氣,「你真是……太倔了。」她一面數落程知謹,一面應付著拆遷辦的人。

程知謹鬆口氣,也許這次真的是最後一個年。雪又下起來,飄飄灑灑。

「傅紹白,你還不回家嗎?」

初七,拆遷辦的人又來了一次,老城區就剩幾家沒有搬了。

說了開春動工,一直拖到六月還沒落實,程知謹也就一直住到六月。

像往常一樣叫小傢伙起床,她去廚房煮雞蛋,突然想起什麼,跑出來看一眼日曆。

「寶寶,今天是你生日,媽媽差點都忙忘了。」

小傢伙噘著小嘴:「又不能吃糖。」

程知謹抱起小傢伙親一親:「寶貝,生日快樂。不能吃糖,可以吃蛋糕啊。」

「真的嗎?」小傢伙的大眼睛忽閃忽閃的,非常興奮。

程知謹:「媽媽先送你上學,然後去訂蛋糕,等你放學,咱們一起去取。」

「好耶好耶,媽媽萬歲!」小傢伙興奮地拍手,「媽媽,我可以先許個願望嗎?」

程知謹:「吹蠟燭的時候才能許願。」

「我現在就想許一個。」小傢伙拉著她的衣襬。

程知謹:「好吧好吧,那你想許什麼願?」

小傢伙雙手合十,表情鄭重:「我希望今年的生日,爸爸能出現,陪我一起過。」她仰著臉問程知謹,「媽媽,你說爸爸會不會突然出現?」

程知謹抱抱孩子:「媽媽和寶貝一起許願,說不定就成真了。」偶爾大人也需要小孩子的童話,說不定就成真了呢。

這一年的6月和四年前一模一樣,緊張的備考,校門口送營養餐的望眼欲穿的父母,畢業生換了一撥又一撥。

程知謹下了公交車,站在站牌邊久久不動,那裡是她遇見傅紹白的地方,她上了他的車,落入他的網,一輩子都逃不了。眼前變得模糊,她眨一眨眼睛,再不上車,就要遲到了。

剛轉身,藍色計程車從她身邊經過,車窗半降,裡面有客。她突然僵直著背,整個人怔在原地:車裡的人,車裡的人是……她猛地回身,計程車停在距離她幾米處。她想過去,想飛奔過去,開啟車門看清楚裡面的人,腿卻像釘在地上,怎麼也抬不起來。

計程車的門開了,頎長的身影像是從陽光裡拓出來的,墨鏡幾乎遮住了他的半邊臉,側臉的線條分明。

程知謹迎著陽光看他,眼淚洶湧而出:「傅紹白……」她捂住自己的嘴,眼淚太多止不住。很努力才恢復知覺,她邁開腿,一步一步走過去,小心翼翼地,生怕這是個夢,她稍稍用力就會踩碎,然後消失不見。

她伸手摘下他的墨鏡,指間的觸感有真實的溫度,不是夢,他是傅紹白!他回來了,終於回來了!

「傅紹白……你渾蛋!」她哽咽著罵他,暗含著多少思念、多少委屈和多少傷心。

他眼波平靜,靜靜地望著她:「小姐,我們認識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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