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最長情的告白

琺琅彩繪的窗欞璀璨炫目,洪亮的管風琴《婚禮進行曲》奏起。程知謹踏上紅地毯,紅毯的盡頭,蔣錦業已經等候多時,還有慈祥莊嚴的牧師。除此之外,教堂裡空蕩蕩的,沒有程明聲,也沒有賀謹。

程知謹站在門口幾乎要捏碎手裡的捧花,蔣錦業慢條斯理地朝她走過來:「你真美。」

程知謹面無表情:「我父母呢?」

蔣錦業:「老人家身體不太好,又剛經歷長途跋涉,讓他們先休息會兒,下午我們去領結婚證就能見著了。」

程知謹:「我現在就要見他們。」

蔣錦業輕笑:「儀式是看好時辰的,誤了不吉利,說不定還有禍事發生。」

程知謹盯著他:「我說,我現在就要見到他們!」

蔣錦業嘆口氣:「本來這件事可以很簡單,是你要弄得這麼複雜的。」

程知謹的心臟像被人扼住:「你想說什麼?」

「你通知蕭巖的人去東城機場搶人,可惜,那段影片是我的人前一天錄好傳給你的。蕭巖的人撲了個空,你當然等不到電話,傅紹白這會兒已是遠水救不了近火。我說話算數,如果你現在想反悔,可以,我說過不會勉強你。但是,後果自負。」蔣錦業抬起手臂,「挽著我進去,還是對我轉身,你自己選。」

程知謹臉色煞白:「你是什麼時候察覺的?」

「那顆紐扣。」蔣錦業直接告訴她。

程知謹閉了閉眼,認輸了,挽上他的手臂:「如果我父母有一點閃失,同樣,你也後果自負。」

蔣錦業笑了:「放心。你今天做新娘,要高興點,笑。」

牧師莊嚴地問道:「程知謹小姐,你願意嫁給蔣錦業先生作為你的丈夫,從今時直到永遠,無論是順境或是逆境、富裕或貧窮、健康或疾病,你將永遠愛他、珍惜他,對他忠誠,直到永遠嗎?」

程知謹抿緊唇,心裡有一百個一千個不願意全都哽在喉嚨。

「程知謹小姐?」牧師再問一遍,「你願意嗎?」

程知謹望著牧師,眼睛蒙上潮意:「我……」

「不願意!」傅紹白從天而降般出現,程知謹掀開頭上的紗巾,幾乎喜極而泣。

蔣錦業著實大吃一驚,第一反應就是抓緊程知謹,將她控制在自己的手裡。

傅紹白點支菸,一步一步靠近,他特意走得很慢,讓蔣錦業多緊張會兒。

「蔣先生,用這種手段逼婚,會不會太low了?」

「你,你不是……阮穎這個廢物!」蔣錦業一直以為傅紹白最多就是瞞著阮穎進行遠端操控,他人在國內,他根本不知道。

「不用罵別人廢物,你自己也好不到哪裡去。」傅紹白吐一口菸圈,輕蔑地笑,「你自作聰明,用金蟬脫殼的方法騙過蕭巖,卻不知道黃雀在後。你的人帶著程明聲、賀謹一落地,人就被我劫了。」

「站那兒,別動!」蔣錦業情急之下抽出西裝裡袋的金筆,筆尖緊緊抵在程知謹的脖子上,「我才不會相信你的鬼話。」

傅紹白挑眉,一絲不亂,舉起手機:「看完這個影片,你就信了。」

影片裡是蔣錦業派去接人的心腹,這是一個跟了他十年的人:「對不起蔣先生,傅先生給的條件真的讓人沒理由拒絕,怪只怪你多行不義必自斃。」

「王八蛋,叛徒!」蔣錦業被激怒,手下沒輕重,筆尖刺破了程知謹的脖子,血珠滲出。

傅紹白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蔣錦業,你手上什麼籌碼都沒有了,現在收手,我可以放你一條活路。」

「收手?你教教我怎麼收手?」蔣錦業勒住程知謹,往教堂後門退,「是你逼我,是你們逼我做絕的!」

「爸爸!」蔣晴慘叫一聲。蔣錦業停下腳步,瞪大眼睛看見蕭巖架著蔣晴進來,她脖子上的刀寒氣逼人。

傅紹白直直地盯著蔣錦業:「你再敢傷她一分,我就在你女兒臉上拉兩道口子。」

蔣錦業額上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冷笑:「蔣晴為了幫你們,不惜大義滅親,你不會。」他話音還沒落,傅紹白反手一刀扎進蔣晴的大腿,頓時血流如注,「啊!」極度的痛苦尖叫聲響起。

「傅紹白,你真敢!」蔣錦業雙眼猩紅,畢竟是父女血脈相連,哪個父親受得了。

傅紹白這時的笑容特別詭異駭人,連程知謹都被他嚇到了。

「還想再試試嗎?」

蔣錦業額上的汗滴下來:「好,我放人。但是我有三個條件,你不答應,咱們今天就同歸於盡。」

傅紹白:「說。」

蔣錦業:「第一,我放了程知謹,你們不能再為難蔣晴。」

傅紹白:「可以。」

蔣錦業:「第二,我要u盤。」

傅紹白從貼身的兜裡拿出u盤,揚手扔到他的腳邊。

蔣錦業勒著程知謹,彎腰撿起來:「第三,讓我走,不準報警。」

傅紹白看了眼蔣晴,他答應過她,會放蔣錦業一條活路,今天這教堂裡發生的事,一個字也不會傳出去。

傅紹白:「放人,你走。」

蔣錦業的眼睛看向蔣晴:「都是爸爸害了你,對不起。」他猛地推開程知謹,從後門跑出去。

傅紹白的心臟都差點跳出來,他接住程知謹:「你還好嗎?」

程知謹臉色發白,手緊緊捂住肚子:「好痛……」

蕭巖和蔣晴也反應過來,蔣晴跑過去,剛才傅紹白那刀並未扎到她,她腿上綁了血漿:「程老師,你怎麼了?」

傅紹白抱起她就往外跑:「車,車在哪裡?去醫院,馬上去醫院!」

月華下,皎皎冷光染了傅紹白半壁,投下一段落寞的身影。他仰頭凝視著程知謹的病房。他把自己和程知謹的事向程明聲、賀謹坦白之後,立刻被趕出來。

身後有腳步聲,他回頭,蕭巖踱著步子過來:「被岳父岳母趕出來不丟人。」

傅紹白笑一笑:「叫岳父岳母還太早了。」

蕭巖睨他:「這可不像你,你從來都是沒條件創造條件也要上的主。」

傅紹白嘆口氣:「以前坑蒙拐騙時還可以親密交流,現在連根手指頭都碰不到,怎麼上?」

「坑蒙拐騙……嘖嘖嘖,以後你少親近我兒子,免得帶壞他。」

傅紹白冷哼:「你兒子還用我帶壞?你怎麼就知道是個兒子?」

蕭巖挑眉:「兒子好養。女兒要是將來遇著個你這樣坑蒙拐騙的男人,我一定得跟他拼命。你想想,一大把年紀了,還拿著砍刀跟人拼命,多心酸。」

傅紹白送了他一個「滾」字。

朋友就是用來互相揭底互相挖苦的,這也是兩個苦大仇深的男人自我疏解的一種途徑。

樓上,程明聲掀開病房窗簾的一角,賀謹陪在程知謹病床邊,問他:「還沒走?」

「還在樓下。」

賀謹嘆口氣:「他也等了大半夜了,要不……」

「他愛等就讓他等,總之,我們小謹以後都不要跟這種人來往!」程明聲低吼。

賀謹看一眼還在沉睡的女兒:「可是小謹畢竟……」

「畢竟什麼?現在是什麼年代,孩子我們可以幫忙養,以後我們倆就什麼事也不做了,專門替她看孩子。」程明聲看上去氣得不輕。

床上的程知謹動了動眼皮,有轉醒的跡象。

「小謹……小謹……」賀謹低聲喊她。

程知謹的手指動了動,終於掀開眼皮:「……媽。」這一聲充滿了太多委屈。

賀謹的眼圈一下就紅了,抱著女兒:「媽媽在這兒,媽媽在這兒。」母女相擁哭起來。

程明聲也忍不住落淚。他們做的事純粹只是出於自己的良心,完全是自發的,不求名不求利,他從沒想過會為女兒帶來浩劫。

「好了。」他拍拍女兒,「還懷著孩子,不能這樣哭。」

程知謹撫上小腹:「我的寶寶有沒有事?醫生怎麼說?」

賀謹寬慰她:「沒事,醫生說你只是驚嚇過度,懷孕初期肚子有疼痛是正常現象。」

程知謹安心下來,如果說之前她還有打掉孩子的念頭,現在一絲一毫也沒有了。她抬頭看了一圈,程明聲知道她在找人:「傅紹白在樓下,我趕他走的。」

程知謹低下頭:「他沒事吧?」

「他把你害成這樣,能有什麼事?」程明聲沒好氣。

「其實他……」程知謹想替他辯解,又覺得沒有意義,做了就是做了,錯了就是錯了。

「你不用替他說好話,我只問你,他有沒有騙你?他有沒有跟蔣錦業那種不法之徒做交易?他有沒有置你於險境?只這三種情況,他佔兩種,我就絕對不會把唯一的女兒交到他手上!」程明聲喘口氣,「我很感謝他救了我們,也很感謝他守住了這最後一批文物。但是,一碼歸一碼,我欠他的人情,我們單論,怎麼還都行,絕不能拿你的一輩子當兒戲。」

「好了。」賀謹忙打圓場,「小謹才剛醒,我在小廚房煲了湯,你去看看好了沒。」賀謹推程明聲出去。房間裡就剩母女倆,賀謹拍拍女兒的手,「你爸爸在氣頭上,氣消了就好了。」

「媽。」程知謹抬頭,「你是不是也覺得……我不應該再和傅紹白在一起?」

賀謹糾結地皺眉:「我絕對相信他的人品,這次要不是他,我和你爸還不定怎麼樣。u盤裡的那批文物也是他救的,我相信他是個好小夥。但是……」就怕這句「但是」,前面所有的都不敵一句「但是」。

「但是,他的背景太複雜,你跟著他,我們不放心。試問天下有哪個父母願意把女兒交給不放心的人?」

程知謹啞口無言。

兩聲敲門聲響起:「程老師,我聽說你醒了,過來看看你。」是蔣晴。

賀謹開啟門,蔣晴禮貌地喊了聲:「賀阿姨。」

程知謹看她腿腳靈活:「你的腿?」

蔣晴笑:「演戲啦,傅哥哪會真那麼心狠手辣,會掉粉的。」

她真是有本事,兩三句話就把程知謹逗笑了。

賀謹說了句「你們聊」,就出去了。

蔣晴曲腿坐到床上:「沒事吧?」

程知謹看著她:「你沒事吧?」

蔣晴裝出的笑容僵了一下:「沒事兒,我很好。」

「你爸爸……有跟你聯絡嗎?」

蔣晴搖搖頭:「他現在不知在世界的哪個角落,應該不會再做犯法的事了。傅哥那麼爽快地把u盤給他,其實早就把裡面的資料上傳了。他安分守己就什麼事也沒有,如果執迷不悟,立刻就會被全城通緝。希望他……好自為之。」

程知謹拍拍她:「那你有什麼打算?」

蔣晴依舊笑:「我打算把爸爸賬戶裡的所有錢捐掉,留著遲早是個禍害。然後,好好考個大學,讀工商管理專業,蔣家還得我來撐。」

「長大了。」程知謹覺得鼻子有點兒酸,笑道,「那你的出國夢呢?」她沒有直接問吳奔。

蔣晴伸了個懶腰:「就永遠當個夢吧。」

這世上所有的求而不得也是命中註定,哪裡有那麼多終成眷屬。

蔣晴:「說完我了,說說你唄。」

程知謹靠著床架:「說我什麼?」

「孩子他爸可眼巴巴地在樓下等了大半宿,女王大人好歹召見一下。」

程知謹笑:「太上皇和太后不許。」

「太上皇和太后再厲害還能拗得過你?關鍵是你心裡怎麼想。」蔣晴真的成熟了,分析得頭頭是道。

程知謹看向天花板:「我很羨慕你對吳奔熱烈純粹的感情,愛一個人就應該是那個模樣。我和傅紹白之間摻雜了太多,所以我沒信心……沒有信心我們能一起走到最後,也許現在就這樣了斷比繼續糾纏好。」

蔣晴:「那孩子怎麼辦?」

程知謹笑著搖頭:「每個孩子都是天使,而不是男人綁住女人的籌碼。」

蔣晴嘆口氣:「唉,任務失敗。」她突然來一句。

程知謹莫名其妙:「什麼?」

蔣晴抬頭露出一個大大的笑臉:「我告訴你,你可千萬別跟傅哥說。」

程知謹皺眉:「他又怎麼了?」

「我要拜他為師,學習怎麼管理公司,他開了條件,讓我天天在你面前說他的好話,對你進行全方位的麻痺。」

程知謹挑眉:「你這麼快就出賣他,回去怎麼交差?」

「所以啊,我的好——老師,你得幫幫我,見見我傅哥吧,就一面,一面。」蔣晴抱著程知謹撒嬌,「好——老師……」

程知謹:「打住啊你,高三(6)班的是郝老師,你找他去。」

打發走蔣晴,程知謹一點兒睡意都沒有了。程明聲回去收拾老房子,明天女兒出院就可以回家了,賀謹留下來陪夜。

零點,中央臺正在播《東京愛情故事》,很老的片子,母親看著看著就睡著了,程知謹倒是越看越有精神,這種年代感強的片子總是會讓人想起許多往事,引發許多感慨。

劇情剛好發展到男女主的經典晚安告白,她記得當年看的時候被感動得稀里嘩啦。

她剛醞釀好情緒,手機震動起來,有簡訊進來。

傅紹白:「明天好想見你。」

電視臺詞:「已經是今天了。」

傅紹白:「是嗎?是啊!馬上就想見到你。」

電視臺詞:「那麼,等會兒見!」

傅紹白:「不要睡過頭。」

電視臺詞:「我會調好鬧鐘。」

傅紹白:「告訴寶寶,爸爸馬上要來了。」

電視臺詞:「做個好夢。」

傅紹白:「你會到我夢裡來。」

電視臺詞:「那我也要。」

傅紹白:「等會兒見。」

電視臺詞:「再見。」

傅紹白:「晚安。」

電視臺詞:「晚安。」

傅紹白:「不要睡過頭。」

電視臺詞:「這個剛才說過了。」

傅紹白:「是嗎?那做個好夢。」

電視臺詞:「這個剛才也說了。」

傅紹白:「這樣下去,你是不是永遠都不會掛我電話?」

電視臺詞:「有這個可能。」

傅紹白:「那就一直這樣下去吧。」

電視臺詞:「你好過分。」

傅紹白:「程知謹,程知謹,程知謹……我愛你,晚安。」

程知謹對著螢幕笑了,淚珠兒不經意就滑落下一顆。用這種方法泡妹子也是沒誰了。她回了一句:「晚安。」

程明聲一大早去辦出院手續,賀謹收拾好東西下樓叫車,程知謹一個人待在病房,昨晚沒睡好,這會兒還有點兒困。穿白大褂的醫生進來查房,帽子、口罩都戴得嚴嚴實實的。程知謹雖覺得奇怪,但也沒多想,人犯困,腦子是迷糊的。

「我今天出院還要檢查嗎?」

「躺下。」醫生說話嘴裡像含了塊糖似的,而且口音聽著有點陌生。

程知謹皺眉:「你好像不是負責我的那個醫生。」

「輪班。」醫生含糊地答道。

程知謹脫了鞋躺床上。

「衣服捲起來。」醫生說。

程知謹捲起衣服下襬按在胸下,剛好露出一截小腹。白皙光滑的小腹還比較平坦,根本看不出那裡孕育著一個小生命。醫生略帶薄繭的指腹按上去的時候,程知謹全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往常醫生替她檢查都會戴手套。

「醫生……」

「這裡疼嗎?」男人的手摸到腹側輕輕按下去問道。

程知謹搖頭:「不疼。」

男人的手在她腹部滑動,不易察覺的摩挲帶著細細的癢:「這裡呢?」

程知謹繃直背,盯著天花板:「不疼。」

大手沿著她的肚臍往下,她終於忍不住坐起來:「醫生,我哪裡都不疼,不需要檢查。」對上醫生眼睛的那一瞬,程知謹瞪大眼,「你……」走廊傳來腳步聲,轉眼已經到門口。

男人一把拉她起來去浴室,然後鎖上門。

「傅……」程知謹呼之欲出。

傅紹白捂住她的嘴巴,拉下口罩:「噓——」

「小謹。」程明聲已經進來,沒見著人,過來敲浴室的門,「小謹,你在裡面嗎?」

傅紹白貼著程知謹的耳廓,聲音壓到最低:「說好的,我今天來看你和寶寶,馬上走。」他慢慢地鬆開程知謹的嘴。

「小謹,是不是又不舒服了?」程明聲的聲音變得著急。

「沒有……」程知謹慌忙答話,眼睛怒瞪著幾乎貼在她身上的傅紹白,貼緊的胸脯起伏不定,聲音平穩,「我馬上就好,這裡不好叫車,你下去看看媽媽。」

程明聲鬆口氣:「好,我去看看你媽媽,不舒服,你就叫醫生。」

「嗯。」

聽著程明聲出去的腳步聲,傅紹白扯了兩條幹毛巾墊在盥洗臺上,抱著程知謹坐上去,這樣她就不能亂動了。

「傅紹白,你放我下去!」她還壓著嗓音。

傅紹白托住她的後腦就吻上去,薄荷味的酸奶糖,清涼的甜在口腔翻轉攪動,他黑色的瞳仁中映出她的影像,清晰的、唯一的。

程知謹不敢掙扎,動都不敢動,怕把盥洗臺壓塌。她咬他,傅紹白皺一皺眉感覺到痛,喘著粗氣放開了她。

「傅紹白,你渾蛋!」

傅紹白笑得惡劣:「能換點新鮮的詞嗎?」他的大手直接按在她的肚臍下,「寶寶好不好?」

「你不是說他是野男人……」傅紹白咬她,她吃痛地住嘴。傅紹白貼著她的唇:「這個小辮子你是準備揪我一輩子了嗎?」

程知謹推他:「都是你親口說的,又不是我冤枉你,當然要揪一輩子。」

「老婆,我錯了。」他開始耍無賴。

「你的老婆是誰,我認識嗎?」程知謹也學他。

傅紹白笑,認輸:「程知謹,我錯了。」

程知謹挑一挑眉:「好,我聽見了。你有認錯的權利,我沒有原諒你的義務。」

「小謹,你在跟誰說話?」程明聲折回來,這回他倆都沒注意聽腳步聲。

「沒有……沒有誰。」程知謹使勁推他。

傅紹白笑了,抱她下來,貼在她的耳邊道:「我晚上去找你。」「晚上」兩個字說得特別曖昧。

程知謹出來,把門關緊:「爸。」

程明聲看一眼她背後的浴室:「哪裡不舒服嗎,在裡面待了這麼久?」

程知謹直搖頭:「沒有,可以走了嗎?」

程明聲拎起行李:「走吧。」

「嗯。」程知謹按一按胸口,頭也不回地走了。

弄堂裡的小院,推開門,泥土混著青苔的味道撲鼻而來。

爸媽的房子將近一年沒住人,這兒離程知謹的學校太遠,她也沒空回來照看。院子裡的一叢芭蕉生命力非常頑強,還是鬱鬱蔥蔥的樣子。隔壁院的薔薇開得太過燦爛,翻過院子出牆來,小院的平房不似高樓雄偉,倒也別具情調。爸媽當初讓出了單位的分房指標,拿出全部積蓄買了這個院子,她當時還打趣父親:「有個名字超適合這個院子——陋室居。」父親當時晃著腦袋說:「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程知謹的房間,父親昨天已經收拾乾淨,陽光透亮,推開窗戶正對芭蕉,賞心悅目。她站在窗戶邊,結實地伸個懶腰,感嘆:「還是家裡好。」

賀謹笑著替她收拾行李:「人家都喜歡住高樓大廈,就你倆喜歡在這兒吃灰,父女倆連脾氣都像,倔。」

程知謹從後面圈住母親的脖子,撒嬌道:「程老頭那麼倔的性子,賀美人當初是怎麼看上他的?」

賀謹打了一下她的手背:「少跟媽媽沒大沒小的。」賀謹轉個身,「我問你,昨晚跟誰發簡訊?手機震動,嗚嗚直響。」

程知謹拿指甲摳著桌面:「沒誰,垃圾簡訊。」

「看看,說謊就愛做小動作。」

程知謹趕緊收了手:「真沒誰。媽,我肚子餓了。」

賀謹不再追問:「想吃什麼,媽媽給你做。你現在一定要加強營養。」說著,往廚房去了。

「我幫你。」

「不用不用,你就好好坐著等吃,躺會兒也行,好了,媽媽叫你。」

「不躺了,在醫院都躺了兩天了。」媽媽不讓她進廚房,她轉身往爸爸的書房去。老頭這會兒在超市,家裡口糧都沒有了。

爸爸的書房是隔出來的,只放得下一張書桌、一個書櫃。檀木的書櫃有些年月了,聽說是父親祖上傳下來的,能防蟲。父親愛好收藏古董,架子最上一欄的書是不許她隨便翻動的,就算他自己要看,也得先洗手。

書房的窗戶被風吹得啪啪響,外頭剛才還陽光普照,這會兒漸漸陰下來,想是醞釀著陣雨。她關好窗戶出來:「媽,要下雨了,爸爸帶傘了嗎?」

賀謹在廚房喊:「這雨要到晚上才下得來,沒事兒。」

「哦。」她百無聊賴地開啟電視,電視上正在播報午間新聞——「紀氏股票緊急停牌,紀澤鵬突發心臟病入院,紀氏易主之說甚囂塵上」。金融界大地震,股民人人自危。

看樣子,這次是真的要變天了。程知謹撫上小腹,不知道傅紹白會怎麼樣。

晚飯時,程知謹吃得心不在焉,剛放下筷子回房,外頭的雨點就落下來,暴雨鋪天蓋地拉下夜幕。雨打在窗臺上噼裡啪啦響。程知謹的手機被爸爸收走了,說是有輻射。這種大雨加雷電的天氣,電視、電腦是不敢開的,只剩下程老頭的收音機可以用,程知謹無奈地望著天花板。

好不容易搜到一個臺,還是個情感談話節目。主持人的聲音很悅耳,一開場就很煽情:

今夜,有雨敲窗,

將我從睡夢中驚醒。

穿過寂靜的夜的墨色,

滴滴答答落在我的窗臺。

你送的那一盆蘭,已經盛開。

偶爾有風,從我身旁輕輕走過,滿身蘭香。

是你嗎?

踏著優雅的步履,

又一次從我的夢中經過,

只是為了看我是否睡得安恬。

「hello,我是肖肖,歡迎大家收聽今晚的《今夢緣》。剛才肖肖唸的那篇散文是不是很優美、很應景呢?今夜,你的夢中有沒有那個滿身蘭香的人經過,只為看你是否睡得安恬?好了,我們來接進第一位聽眾的電話。」

「hello,你好。」靜音,半天沒有聽到人回應,主持人又打了聲招呼,「hello,您聽得到嗎?您的電話被接通了。」

「聽得到。」男人的聲音和著雨聲,有一絲沙啞。

主持人:「您好,怎麼稱呼?」

「我姓傅。」

主持人:「哦,傅先生,您好。聽得到您那邊也是大雨傾盆,那麼,您有什麼情感問題要傾訴呢?」

「我騙了一個姑娘,很後悔,想請她原諒。」

程知謹起身推開窗戶,風吹亂了桌上的書,雨打溼了額頭,外面黑茫茫的一片,只有雨中的芭蕉和高高的院牆,沒看到人影。她笑自己傻,他要真在窗外打電話,她怎麼可能聽不到聲響?

越過院牆,黑色跑車在雷電中發亮,雨幕遮蓋的車內是一個失落著渴望傾訴的男人。

「第一次遇見,她頂著前男友的巴掌,半邊臉都腫了,她居然沒還手,我當時想,這樣傻的姑娘一定很好騙。成為她鄰居的第二天,我就把她的房間搜了一遍,傻姑娘睡大覺,渾然不知,要真進來一匹狼,她恐怕被吃得連骨頭都不剩。我需要她欠我一個人情,就順手幫她教訓了一下前男友。表面上銀貨兩訖,但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遠親不如近鄰這些思想,註定讓她和我牽扯不清,追這種傻姑娘,套路都不用太複雜。別人打電話讓她來贖我,她還真來了,你說傻不傻。」他講得沒什麼條理,想到哪兒講到哪兒,「她傻得跟人談條件——人都是我的,專門用來為難她。我帶她逃出來,偷了一輛事先就準備好的沒什麼油的車,把她拐上山。越是高冷的女人越要給她刺激,那樣,她才會對你印象深刻。本想當晚就把她給辦了,結果,我放棄了。」

「為什麼?」主持人脫口而出,正聽到精彩處卻沒有了。

「姑娘太傻,突然沒了興致,而且對這麼個傻妞還得用強,不是太low了嗎?我們偷了車,順理成章地,車主要去她上班的地方鬧,故意說她有個馬上就要結婚的未婚夫。這裡還漏講了一段,姑娘的前男友是我故意引去學校,讓人拍了影片上傳到網路,然後買水軍將它刷上熱門。姑娘那會兒‘被小三’,正遭受輿論攻擊,工作都成問題。姑娘人品不錯,學校領導就抓著‘有未婚夫’這個突破口替她平反。姑娘就這樣一步一步地掉進我設計的陷阱裡,稀裡糊塗地被推上婚禮。雖然都是假的,不過不要緊,只要有名分在就行,有名分,我就能要求見岳父,也就有機會拿到我想要的東西。那晚,我先帶她去見我的家長,地點是墓地,姑娘人傻膽大不害怕。那晚我很想親她,就親了,姑娘沒有拒絕,是個心比棉花糖還軟的傻姑娘。再後來,姑娘被人算計中招,藉著醉酒撲倒我。我以為姑娘穿上裙子就不認人了,姑娘卻說,就算你是一窮二白的三無人士,我養你。正常姑娘有這麼傻嗎?她真是傻得可以!」

「不知不覺中愛上傻姑娘的傅先生不是更傻嗎?」主持人忍不住插嘴,這簡直就是變相秀恩愛啊,「傅先生身邊一定不乏聰明機靈的姑娘,往往機靈過頭就假了,冷不丁碰到一個傻得這麼真實可愛的姑娘,即便是鐵石心腸也會動心。」

「我因為姑娘傻,才愛上她,是主持人總結的,可不是我。」傅紹白還一本正經地把自己撇乾淨,「我很慶幸自己真的愛上了那個傻姑娘,慶幸她出現在我乾涸的生命裡,慶幸在最後一刻傻姑娘還願意相信我。」

程知謹啪地關掉收音機,手邊是兩袋已經被捏碎的薯片,胸口起伏不定:「傅紹白,你不要臉,我還要臉,居然在電臺胡說八道。還說我傻,你才是渾蛋渾蛋渾蛋!」

窗外風雨不休,程知謹扔開收音機,在床上翻來覆去逼自己睡覺。好不容易睡得迷迷糊糊,聽見有人敲窗戶,她以為是雨在拍打窗戶。

「程知謹……」隱約聽見有人喊她的名字,她開了床頭燈,窗戶上映出的人影一下子將她嚇得清醒過來。

「雨好大,開窗。」傅紹白沙啞的聲音和著雨聲,和剛才聽到的一模一樣。

窗外突然一道閃電像是要把黑夜劈開。程知謹到底是開了窗,傅紹白全身溼透,翻進來時帶進一陣涼風。程知謹抱了抱手臂;「你……怎麼進院子的?」

傅紹白脫掉溼衣服:「當然是翻牆進來的。」他赤裸著上身,一副十足的偷香竊玉的痞子樣,雨珠從他的胸口流進人魚線。

程知謹別開目光,有點兒惱:「這麼大雨,你有病啊。」

傅紹白靠近,她的腰部頂著書桌,整個身子往後傾。傅紹白兩掌撐著書桌,從下往上挑眸看她:「說了今晚來找你,不能言而無信。」

程知謹別過臉:「你走開。」抬手推他。

他順勢捉住她的手,按在胸口:「想不想我,嗯?」

程知謹臉紅,真惱了:「滾。」

「小謹?」程明聲的睡眠淺,聽到她房裡有動靜,不放心便過來看看。

程知謹下意識捂住嘴,傅紹白笑得……十分欠揍!程知謹曲腿要頂他下盤,他一手就捏住她的膝蓋,揉一揉,然後往大腿根部滑。

「小謹?」程明聲還在敲門。

「在,爸爸,有事嗎?」程知謹的尾音都帶著顫音,死死按住傅紹白的大手。

「開門。」程明聲一定要看一眼才放心。

程知謹慌亂:「……馬上。」手忙腳亂地開大燈開門,程明聲走了進來。

「爸,有什麼事嗎?」

「還沒睡?」程明聲環視一圈,目光最後落在套間的浴室,「房間裡有人?」

「爸,大半夜的,你還講鬼故事。」程知謹開玩笑,氣息已經平復。

程明聲皺眉走向浴室:「真的沒人?」

「爸,你這樣子很像……捉姦。」

「沒大沒小。」程明聲的眉心終於平展,問她,「怎麼這麼晚還不睡?」

程知謹挽住父親的手臂坐下:「睡不著,剛才在聽您的古董收音機。」

「難怪聽見你房裡有聲音。」他拍拍女兒,「過去的事、過去的人都不要想了,你還有大好的未來。」

程知謹偏一偏頭靠在父親的肩頭:「讓您和媽媽擔心了,對不起。」

程明聲一臉慈愛:「天下沒有哪個父母不願子女好的,所以,傅紹白,不行。」

程知謹莫名地有些洩氣,嘴上卻說:「我根本就不喜歡他。」

「真的?」

「嗯。」程知謹的聲音懨懨的。

程明聲笑著起身:「你能想通就好。早點睡,你不睡,肚子裡的寶寶也要睡。」

「嗯,爸爸晚安。」程知謹送程明聲出去,鬆了口氣。

門剛關上,傅紹白從床底出來:「老婆,我們現在可真像偷情了。」

「閉嘴。」程知謹壓著嗓音,開窗戶,「你可以走了。」窗外雨勢絲毫不減。

傅紹白趕緊關上窗:「別把我兒子凍著。」

「傅紹白!」

「噓——等會兒又把你爸招來,他要是看見我脫光了衣服在你房裡,說不定氣得心臟病都要發作。」

程知謹睜大眼睛看他解開皮帶扣子:「你……你幹什麼?」

「洗澡啊,都溼成這樣了。」他還真去浴室放水洗澡,這會兒換成程知謹拿他一點兒辦法都沒有。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這雨要下一晚,他還真在這兒待一晚?

她過去敲門:「喂,我給你拿把傘,你趕緊走。」

傅紹白在裡頭吹著口哨,根本聽不見她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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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似晨風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