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知謹不理他,直接去了陽臺。兩邊的陽臺隔了差不多兩米,傅紹白腿長,當然伸一伸腿就能過去,她雖然也有雙大長腿,但是身高跟他差了一截啊,而且深更半夜黑漆漆的,萬一一腳踏空……程知謹現在才後悔,應該在房東老太太那兒留把鑰匙,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還沒走?」傅紹白料準了她過不去,慢條斯理地點燃一支菸,牙齒咬住菸蒂,「這第四層樓還挺高,腿落地,粉碎性骨折半身不遂,頭落地的話,那就恐怖了……」
程知謹捂著嘴連連後退,轉頭看他,還沒開口,傅紹白吐出菸圈:「這個忙我幫不了,我怕黑,你知道的。」
程知謹又張嘴,傅紹白始終不給她說話的機會:「不過,我的床可以借給你。」掐滅菸頭,他回了屋,躺在沙發上睡覺。
已經凌晨一點半,距離天亮也只幾個小時,等天亮了下去找個開鎖的就行了。程知謹這樣想著,抬腳進了屋。桌上擺了一條新毛巾,她只去浴室洗了把臉,出來時,傅紹白好像睡著了,呼吸均勻深沉。
這間房與她那間房的格局一模一樣,一室一廳,一眼就能望到底,不同的是,他的床躺上去好舒服,軟軟的,好像在給自己按摩。程知謹忍不住伸個懶腰,一沾床睏意迅猛襲來,太舒服了。
程知謹從沒想過自己會在一個稱得上陌生的男人家裡睡到日上三竿,還是被門外的嘈雜聲吵醒的。
「怎麼這麼吵?」她揉著眼睛,還沒睡醒。
傅紹白這會兒在晨光中喝著咖啡看報紙:「醒了?」他擱下杯子,收好報紙起身,灰色居家衫,黑色休閒褲,還能聞見剛洗過澡的清爽味道,整個人沐浴在陽光中,很誘人。
「外面發生了什麼事?」程知謹終於移開目光。
「有人找你,一直敲你家門,準備打110報失蹤。」他插著褲兜走到床邊。
程知謹一下就清醒了:「你怎麼不叫醒我?」
傅紹白很無辜地聳聳肩:「我吻遍你全身都叫不醒你,捨不得對你動粗。」
程知謹本能地摸身上的衣服,完好,狠狠瞪傅紹白一眼,他壞笑著,像個十足的痞子。
程知謹下床直奔門口,一開門,和他同一間辦公室的老師幾乎都到了。大家看她一身睡衣從隔壁冒出來,齊齊愣住:「程老師,房東說你住這間啊?」
「昨晚我出來忘了帶鑰匙。」程知謹如實回答,本來就是事實。
「那這間是?」
「寶貝,來客人了嗎?」傅紹白出來得不早不晚。
程知謹真是想捂住他的嘴都來不及,連忙轉移話題:「你們怎麼來了,不用上課嗎?」
傅紹白那麼大個活人,腿長顏正美如畫,大家的好奇心澎湃得不行。
「趙主任讓我們來看看你有沒有什麼需要幫忙的,選婚紗、訂酒席,我們都有熟人,可以打折。」
趙主任和程知謹的爸爸同窗多年又是好友,所以一直對她很維護,對她的情況也是瞭解的,若真結婚,她爸媽是幫不上忙了,婚禮都不一定能按時出席。
「謝謝你們,我現在還不需要。」程知謹心領了好意,然後直接回絕。
「誰說不需要。」傅紹白一手攬住程知謹的肩膀,「寶貝,你不是不知道我的經濟情況,有打折當然需要,折扣越多越好。」
大家的好奇心都要噴發出來了:「程老師,你還沒給我們介紹,這位是?」
「未婚夫。」傅紹白搶答。
「跟在學校見過的那位不是同一個人啊?」這才是好奇的關鍵點,一女兩個未婚夫?
程知謹知道自己現在的處境很尷尬,影片的事才剛剛在學校平息,婚假是趙主任親自批的,再節外生枝只怕要連累人。於是,她決定為了掩飾謊言而撒另一個謊。
傅紹白在廚房煮咖啡,儼然一副好男人模樣。一群人共有十來個擠在一室一廳裡顯得房子擁擠又逼仄。
程知謹腹稿打好了才開口:「之前在學校替我解圍的紀先生,只是普通朋友,傅紹白才是我未婚夫。當時我只想快點息事寧人,所以沒有解釋。」
大家這才理清楚關係:「上百萬的車都肯拿出來替你解圍,只怕不是普通朋友那麼簡單哦。」坐在程知謹對面的喬老師聲音酸酸的。
其他人趕緊阻止她,紛紛打圓場:「那種情況下救急也是有的,很正常。」他們臉上可沒有一點兒正常的表情。
接下來聊天的話題不外乎就是房子、工作、工資,程知謹很不習慣,她本來就是慢熱性格的人,所以才會被人說不合群,冷不丁要像多年不見的好友那樣聊天,真的是在為難她。她禮節性地一一如實回答。大家嘴上不說,臉上的表情已經露出對她的輕視:並不是嫁個沒車、沒房、沒工作的男人有多丟臉,而是本來有更好的選擇,卻選了個沒車、沒房、沒工作還要靠女人的男人,簡直就是腦子進水了。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潛臺詞。
大家又問她,酒席在哪裡辦,準備開多少桌。她回答,不辦,就兩個人好好吃一頓就算了。
大家都待不下去了,違心地贊他倆前衛,找個藉口就走了。
程知謹鬆了口氣。
傅紹白擰著比利時壺出來:「都走了?」
「嗯。」程知謹哼了一聲。
「真沒口福。」他開啟連著水壺的水龍頭,咖啡的醇香立刻縈繞在鼻尖,「特級藍山,良心推薦。」
「你自己慢慢喝吧。」程知謹起身往陽臺走去,白天看起來兩米的距離也不是很遠,她鉚足了勁,一咬牙,跳了過去。
傅紹白手裡端著咖啡,單腿直立交叉地斜靠著陽臺,完全一副散漫的樣子,瀟灑地吹一聲口哨:「perfect!」
程知謹拍拍手上的灰,嗤之以鼻:「知不知道吹口哨挑逗的方法很老派?」
傅紹白一派怡然自得,心情好得不得了:「越是老派的東西越好用。我們什麼時候去領證,傅太太?」
「我可沒打算跟你領證。」程知謹彎下腰尋找硬物,打算把陽臺玻璃砸碎了,爬進去。
「辦假證犯法的。」
程知謹不理他,找了半天,找不到夠分量的東西。
「傅紹白,借你家平底鍋用一下。」她一抬頭,對面陽臺哪裡還有人影。
她取了把衣架敲了兩下,堅硬的玻璃連一絲裂痕都沒有。她可不想再跳回傅紹白那裡,否則一定會被他笑死的。
突然聽到大門砰的一聲,她瞪大眼睛透過玻璃看見傅紹白光明正大地從大門進了屋。
「你怎麼會有我房間的鑰匙?」她覺得恐怖。
傅紹白開啟陽臺的玻璃門:「我用的是萬能鑰匙。」一根鐵絲。
「你這樣是犯法的。」
傅紹白笑道:「進自己老婆家也算犯法?」
程知謹深吸一口氣:「多少錢?」
第一次有女人用這種霸道總裁的口氣問他多少錢,他倒是愣住了。
程知謹道:「多少錢幫我圓這個謊?什麼都不用你做,安靜待著就好。」她進臥室取銀行卡,「這是我的工資卡,裡面應該有三千,夠不夠?」
傅紹白眼底的興味愈濃,接了卡,程知謹以為他應了。
結果,他說:「不夠。」
程知謹盯著他:「那你要多少?」
傅紹白張開五指。
程知謹問:「五千?」
傅紹白答:「五百萬。」
程知謹抽回他手裡的卡:「我有五百萬還用求你?」
「沒錢可以肉償。」傅紹白偷換概念的技術簡直爐火純青。
程知謹以為只要傅紹白安靜地待著再撒個小謊就能安全過關,哪承想,熱心耿直的趙主任替他們來了個「眾籌」。就算不大擺宴席,最起碼也要宴請日日相對的同事聚聚,不然太不像樣了。最重要的是,得給學校領導一個交代,畢竟是他批的婚假。
程知謹就這麼莫名其妙地被一步一步推進禮堂,她傻傻地端著酒杯接受大家祝福的時候還覺得這一定是在做夢。
酒店大廳的水晶燈晃得她有些暈眩,傅紹白握住她的手,妥帖地熨進她的掌心,十指相扣:「開心得要暈過去了?」
程知謹斜他一眼,踮起腳湊到他的耳邊:「等會兒不要說些奇怪的話,安靜待著就好。」
傅紹白笑,很隨意的黑西裝白襯衫搭配挺得體,袖口恰到好處地露出冷銀色袖釦,俊雅中透著一絲凜然。
「程老師的老公真的很帥,氣質又好,可惜可惜……」人群開始竊竊私語。
「可惜什麼?」
「唉,可惜是三無人士。」
「不光是三無人士,婚後可能還要靠女方養。」
「不會吧?那嫁個男人有什麼用,還不如一個人過。」
「用處多了。」眾人捂嘴笑。
程知謹全當沒聽見,她一向不在意別人的議論,就算她將來真的嫁個三無人士,只要她喜歡,也沒規定了一定是男人賺錢養家,她也可以養老公。
「請問是程知謹小姐嗎?」酒店經理模樣打扮的男人突然過來。
程知謹放下酒杯:「我是。」
「門外有份您朋友送的賀禮,請您去簽收。」
程知謹疑惑:「我朋友送的賀禮?」她本來朋友就少,何況今天不過是場「鬧劇」,她怎麼可能大張旗鼓,「你拿進來我看看,也許是送錯了。」
「這個……」經理為難,「沒法拿。」
程知謹就更奇怪了,傅紹白擰了下眉,摟著她往外走:「出去看看就知道了。」
酒店門口停著一輛堆滿玫瑰的瑪莎拉蒂超級跑車,目測應該是九百九十九朵,999朵玫瑰——愛你到永久。
「哇,土豪啊!」
「好浪漫……」觀禮的人比當事人還激動。
程知謹看向傅紹白,傅紹白一副晦暗不明的表情,她想這應該不是他的傑作。
經理及時遞上賀卡:「這是您朋友留下的賀卡。」
程知謹開啟,上面寫著:新婚快樂,這輛瑪莎拉蒂是我的一點心意還有歉意,希望你不要拒絕——紀以南。
程知謹的第一反應是這惡作劇的成本也太高了!紀以南?他們總共才見過兩面。
電話是掐準了點打來的:「程小姐,你好,我是紀以南,賀禮收到了嗎?」
程知謹愣在原地:「紀先生……」
突然,她的手心一空,手機已經被傅紹白抽走:「紀先生嗎,賀禮收到了,謝謝。」結束通話電話,「傅太太,帶你試車。」他牽著程知謹就上了車,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絕塵而去。
這婚禮辦得……求新郎心理陰影面積。
「找個路口下高速!」程知謹抓緊胸前的安全帶,高速公路上幾乎沒什麼車,傅紹白一直加速,車開得要飛起來。
「新車需要磨合,你不知道嗎,老婆?」傅紹白轉頭看她。
「看前面。」程知謹臉都煞白了,「這車我們得還回去。」
「當然要還,還之前得靠它去個地方。」傅紹白一腳油門踩到底。
下高速,傅紹白開始減速,車沿著蜿蜒公路上山。程知謹想問他去哪裡,看他專注開車的模樣,沒有開口。
車終於到達山頂,天也黑了。
傅紹白停下車,程知謹看他:「你別告訴我又沒油了。」
傅紹白笑著解開安全帶:「說好了帶你上山頂看星星看月亮。」開門下車。
「你還能更無聊一點嗎?」程知謹跟著下去,一秒鐘就改變了想法。
滿月如盤映在山頂小湖,波光粼粼。放眼望去,山下城市的燈光像聖誕樹上的彩燈,五彩斑斕。
「好美。你怎麼知道這個地方?」她問傅紹白,他沒回答,點上一支菸,火光明滅間,她看見他眉間的寂寥眨眼間消失無蹤。
他吐一口菸圈,抬抬下巴:「知道隔壁是什麼地方嗎?」
「什麼地方?」
「墓地。」他望著她,「不害怕?」
程知謹被夜風吹得抱緊了手臂:「這是所有人最後的歸宿,有什麼好害怕的。」
傅紹白在黑暗中吹起口哨,哨音成曲。
程知謹扭頭望他:「《西雅圖夜未眠》?」
「聽說是我媽媽生前最喜歡的電影,每年忌日,我都會來這兒給她吹一次。」
程知謹望著他,驚愕得張大嘴:「你、你……媽媽的墓地在那邊?」
傅紹白將她拉進自己的外套取暖:「我媽要是能瞧見,一定會喜歡你。」
「傅紹白……」她仰頭望他,莫名地被戳中心裡最柔軟的那部分。
「謝謝你。」傅紹白一低頭,吻印在她唇畔,清淺而溫柔,「謝謝你今晚陪我來這裡。」與第一次純粹的征服欲不同,他在她心上留下了一粒火種,有熊熊燃燒的趨勢。
攻心進度55%!
回家的小巷曲折深深,老舊的路燈忽明忽暗,照得兩個並肩的影子長長短短。
程知謹和傅紹白從下山就沒有交談過。那盞舊路燈終是徹底熄掉,程知謹頓了下腳步抱住雙臂有些冷,觸感溫暖的外套在這個時候披上她的肩:「剛才在山上都不害怕,這會兒怕黑了?」傅紹白戲謔道。
程知謹也不拒絕,拉了拉他的外套裹緊:「有時候人比鬼可怕。」
傅紹白雙手插兜步伐散漫:「月黑風高四處無人才好下手,這裡你隨便喊一聲,鄰居都會衝出來。」
程知謹不作聲,微微垂眸,她不怕他,她怕在不知不覺中淪為「愛情的乞丐」。
「怎麼不說話?」傅紹白望著她。
「你什麼時候把車還回去?」程知謹拋開雜念。
「明天。」傅紹白倒是應得乾脆。
程知謹又不說話了。
傅紹白淺淺擰眉:「女人是不是都喜歡紀以南那樣土豪的示愛方式?」
程知謹莫名地笑起來,清清嗓子:「你這句話問得挺酸。」
「你喜歡嗎?」他並不在意她的嘲笑,認真地問。
「我也是女人,也有虛榮心,不過……覺得有點傻,又不是演韓劇。」程知謹說著一抬頭,突然停住腳步。
「怎麼了?」傅紹白不解。
程知謹抬手指著自己的房間:「我家怎麼會開著燈?」她絕對是關好燈鎖好門才出去的,「進賊了?!」
傅紹白的臉色一黑,一把握緊程知謹的手:「別鬆開我的手,別說話。」
程知謹還從沒見過他緊張的樣子,她更緊張,小聲道:「報警吧?」
「別出聲。」傅紹白厲聲低喝,程知謹緊張得掐緊他的手。
傅紹白一步一步牽著她上樓,敲門。門裡面有動靜,門鎖咔一聲就在要開啟的時候,傅紹白一腳踹在門板上,門板猛地將開門的人彈開,他單手就將不速之客制服。
「哥,哥,是我。」男人單膝跪地,左手還被反扭著求饒。
傅紹白聽著聲音耳熟,鬆手:「老四?」
吳奔捂著被門撞紅的鼻子,左手快要脫臼:「我的親哥,你出手要不要這麼重啊。」
傅紹白明顯鬆了口氣:「你怎麼來了?」
「我哥結婚,我能不來嗎?」吳奔一眼就看見兩人緊緊交握的手,笑道,「這位就是傳說中的嫂子吧?我叫吳奔。」
程知謹這才回過神來:「你怎麼進來的?」
「我等了大半夜,又沒帶手機,問清楚了你們住幾樓,然後順著管道爬上來的,幸好你們家陽臺沒鎖。」
程知謹瞪大眼睛,以為只有電視裡有蜘蛛人。
「你姓傅,他姓吳,他是你弟弟?」程知謹問傅紹白。
「嗯。」傅紹白輕哼,「有沒有藥膏?」
程知謹的目光在兩人臉上掃來掃去,覺得他倆長得一點兒也不像。吳奔一頭栗色頭髮,左耳的黑曜石耳釘很顯眼,單眼皮狹長的眼,笑起來陽光溫暖。而傅紹白雖然嘴上喜歡佔她便宜,但骨子裡那股凜然勁卻讓人心悸,不敢隨便靠近。
「不像嗎?」傅紹白看穿她的心思。
「不像。」程知謹去找藥膏。
「傳說中的嫂子果然有個性。」吳奔連連點頭,「哥,眼光不錯哦。」
傅紹白替他活動手臂:「沒脫臼。不用上課嗎?逃課的話,我會親自押送你回去。」
「smith教授的實驗我全完成了,所以剩下的半個月我放假。」麻省理工的天才兄弟吳奔可不是浪得虛名。
傅紹白皺眉:「所以這半個月你都會待在這裡?」
「不要太高興了哦。」吳奔對著他眨眨眼睛。
傅紹白豎起兩指:「兩條。不準多管閒事,不準給我惹禍。」
「我什麼時候給你惹過禍?」
「嗯?」傅紹白一瞪眼,吳奔皮球似的蔫了下去,「我保證,不多管閒事,不惹禍。」
程知謹找到藥膏,傅紹白在陽臺打電話訂酒店。
吳奔接過藥膏:「謝謝嫂子。」
程知謹被叫得都不好意思了:「我姓程,程知謹,你可以叫我程老師。我跟你哥……不是你想的那樣。」
「你是不是覺得我們不像親兄弟?」吳奔突然問她。
「是……不太像。」
「我們確實不是親兄弟,我是大哥從貧民窟撿回來的。我喜歡唸書,他就一直供我到大學,那個時候我才過回正常人的生活。我哥真的是很好很好的男人,絕對值得嫁。」吳奔說這段經歷時是微笑的,沒有抱怨,只有感恩和對生活的熱愛,可以看出除了沒有血緣關係,倆人的感情比親兄弟還深。
程知謹有點兒驚訝,她抬頭望向還在陽臺打電話的傅紹白,他剛好轉身,目光毫無預兆地接觸,她猛地收回,心跳漏了一拍。
傅紹白進屋:「訂不到酒店,今晚你睡隔壁我屋。」他把鑰匙扔給吳奔。
吳奔帥氣地接過鑰匙,咧嘴笑:「我馬上消失。」
程知謹望向傅紹白:「你不消失?」
傅紹白自顧進廚房倒水喝:「我不習慣和男人同住一屋。」
「那是你弟弟。」程知謹追到廚房門口。
「弟弟不是男人?」他頭都沒回。
程知謹啞口無言。
程知謹洗完澡,傅紹白躺在沙發上手背蓋著眼睛不知睡著了沒。程知謹關上臥室的門,沒有上鎖,關燈,躺下後卻怎麼也睡不著。窗戶沒有關,夜風吹進來,涼颼颼的。她去櫃子裡拿了條薄毯,輕手輕腳地開門走到客廳,將它蓋在了傅紹白身上。
傅紹白沒真睡著,聽著她小心翼翼回房的聲音,彎唇:「75%。」
紀以南算準了傅紹白今天會來,推了所有應酬專門等他。
傅紹白一路無阻乘坐專梯到了紀氏總裁辦公室,董事長秘書親自迎接。紀氏比較奇怪的地方在於董事長不是由一家之主的紀懷袓擔任,而是傅清玲掛名,所以董事長秘書自然也是個閒職。
秘書推開辦公室的門:「紀總,傅先生到了。」
紀以南起身,傅紹白的目光落在他身後牆上的字幅上,那是一個古色隸書,「安」字猶如雁雙飛。
「紀總還精通字畫?」
紀以南迴頭看一眼:「練過幾年,不及這幅‘安’字的十分之一。這是我父親的一個好朋友的作品,可惜那位世叔已經去世多年。」
傅紹白一揚手,車鑰匙啪地落到紀以南的面前,「紀總何必這麼急著想方設法地見我,以後有的是見面的機會。」
紀以南嗅到了暗湧,笑道:「金融界叱吒風雲的狙擊手,怕是不止我一個人關心傅先生的動態。」眾所周知,商界黑武士出手狠辣,毫不留情。
秘書送咖啡進來,打斷了談話:「傅先生,請。」她戴手錶的左手遞咖啡到傅紹白麵前,傅紹白突然抓住她的手腕。秘書驚叫,咖啡灑了一地。
「傅先生!」紀以南從出生就是被人捧著的,傅紹白竟敢在他的地盤動粗,「放手。」
傅紹白取下秘書手上的腕錶扔在紀以南面前:「看樣子還真有很多人關心我。」
紀以南撿起手錶才看清其中的秘密,原來,那是一隻攝像手錶。
「這是怎麼回事?」紀以南問秘書。
「這是,這是……」秘書支支吾吾。
傅紹白耐心有限,從不為無謂的人浪費時間:「紀總,我今天走這一趟是提醒你,安分地做你的總經理,不要招惹不該招惹的人。」然後,瀟灑離開。
紀以南盯著傅紹白的背影,幾乎要捏碎手裡的攝像手錶。秘書站在一旁被他的表情嚇到:「紀……紀總。」
紀以南將手錶還給她:「誰給你的?」
秘書為難,還是說了出來:「董事長。」
「我媽?」紀以南疑惑,「我媽為什麼要你查傅紹白?」
秘書搖頭:「不知道,董事長只讓我拍下他的照片。」
紀以南想不通,媽媽一向不管公司的事,商場的事就更不沾邊了,怎麼會對傅紹白感興趣?
看樣子想要弄清楚傅紹白得從程知謹入手。他雖然還沒找到兩人必然的關聯點,但可以肯定的是,程知謹對傅紹白來說一定有什麼特殊的意義。
程知謹冷不丁地接連打了兩個噴嚏,真的是閒著容易生病。
傅紹白今天去還車,吳奔倒時差睡到這會兒還沒起。
程知謹百無聊賴地又看了一遍《西雅圖夜未眠》,彈幕關不掉很礙眼,有段評論她印象很深:愛情這東西很奇妙,相處很長時間不見得就是愛情,可就在那麼萬分之一秒鐘,你會愛上一個陌生人,不問過去不問未來。你會茫然不知所措,會捫心問自己到底怎麼了,你的腦子裡都是那個人的身影,會不自覺地開始關注與他有關的事,這就是愛情。
程知謹看得心驚肉跳……這才是愛情嗎?桌上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嚇了她一跳,她手忙腳亂地接通:「喂。」那頭不知是誰說了什麼,她蓋上筆記本就往外跑。
「大嫂,你去哪兒?」吳奔剛起床,便看見匆匆下樓的程知謹。
「‘活色生香’。」程知謹答了一句,頭也沒回地消失了。
吳奔疑惑地歪一歪腦袋:「liveflesh?大嫂好奔放。」
「活色生香」門口,喬老師都要急哭了:「程老師,這裡。」她對著計程車直揮手。
程知謹付錢下車:「到底怎麼回事?」
「蔣晴已經逃課三天,蔣家和校長是世交,校長讓我今天一定要帶她回學校。而且讓人知道我們學校的學生來這種地方對學校也會有影響。我剛接手高二(2)班,只是個代課老師,蔣晴有多叛逆,程老師應該比我瞭解。我真的是沒辦法才打擾程老師的。」喬老師一臉的無奈。
「我知道了。蔣晴在裡面?」程知謹抬下巴指指「活色生香」大門。
「嗯。我進去訓了她一頓,結果被保安趕出來了。」喬老師看上去是被嚇到了。
程知謹知道嚴老闆的作風:「喬老師先回學校吧,蔣晴交給我,有什麼事我親自向校長交代。」
「真是太謝謝了,程老師。」喬老師如釋重負。
程知謹做好了心理準備,這回進去怕是沒那麼容易出來,她深吸一口氣往裡走。
「對不起小姐。」門口保安攔下她,「你不能進去。」
程知謹皺眉:「開啟門做生意,還有攔客人的道理?」
「你已經被老闆列入黑名單,禁止入內。」保安像座山似的擋在門口。
程知謹不急著進去了:「把你們嚴老闆叫出來。如果他不出來,我馬上報警,舉報你們這兒誘騙高中生。我只給你五分鐘。」
保安的臉色一陣黑一陣白,憋著說不出話,趕緊進去找老闆。
程知謹就在門口等著。
保安很快出來:「我們老闆請你進去。」
程知謹並未感覺輕鬆,打起十二分精神進去。
還是那間包廂,還是熟悉的金光閃閃,嚴老闆靠著沙發斜眼瞧她:「程老師,你還真是陰魂不散哪。」最後幾個字說得咬牙切齒,上次因為車的事差點得罪紀以南,紀氏可是貴客、財神爺。
「對不起嚴老闆,上次的事我很抱歉。」程知謹出乎意料地放低姿態,「只是誤會一場,望嚴老闆大人大量。我有一個學生不懂事誤闖進來,我想把她帶走。」
嚴老闆笑了:「我們做生意的最怕得罪財神爺,蔣家的千金我可不敢怠慢。」
程知謹想了半天才想起來,蔣晴家似乎有點來頭。
「蔣家要是知道你讓他們讀高中的女兒進這種地方,不拆了你這兒,也得大鬧一場。」
「那敢情好,你能把蔣錦業叫來,我服你。」嚴老闆擺明了就是要為難她。
程知謹挺直腰,先禮後兵:「如果讓警察查到你的場子裡有高中生,嚴老闆可能也會有點麻煩。」
「好。」嚴老闆起身,「我也不想惹麻煩,但是上次的事,程老師是不是應該有點表示?」他揮一揮手,侍應端酒進來,他看向程知謹,「喝完這杯酒,以前的不愉快煙消雲散,程老師找人也好、教訓學生也好,我管不著。」
琥珀色的液體,芳香瀰漫,程知謹雖不懂酒,但也知道那是威士忌中的上品。
「好!」這是他的地盤,她要在這兒出了事,他也脫不了干係。辛辣滑過喉嚨,滿嘴醇香,一杯酒還不至於放倒她。她亮一亮見底的酒杯:「我可以去找我的學生了嗎,嚴老闆?」
「sure。」他還說了句英文。
程知謹從包廂出來,除了有點燥熱,沒什麼特別的感覺,接連問了幾個侍應,終於在舞池找到蔣晴。她穿著黑色低胸裙,濃妝卻掩不住青澀。程知謹擠開花蝴蝶似的繞在蔣晴身邊的男人,精準地抓住她的手臂,強行帶離。
「放手,放開我!」蔣晴在震耳欲聾的音樂中怒吼。
程知謹不管,一路將她帶到走廊:「玩夠了,回學校上課。」
「神經病!」蔣晴目中無人地甩開她。
「蔣晴,你這樣做引不起任何人的注意,只是在自毀前途。」程知謹不攔她。
蔣晴停下腳步回頭,笑得囂張:「在你們眼裡,所謂前途就是上大學。我就是高考零分,我爸也有本事讓我上大學,還有問題嗎?」
「大學只是人生路上一個很小的站點,你有夢想嗎?人沒有夢想如同行屍走肉。」
「程老師,你真的很老套,難怪你男朋友不要你。」蔣晴有口無心。
程知謹覺得腦袋有點兒發暈,她掐一掐手打起精神:「你的英語可以達到翻譯水準,作文尤其好,其他綜合成績屬於中游水平,數學偏科得厲害。高二留級三次,每一次家長會你父親都沒出現,上一次家長聯名要換掉我這個班主任,只有你父親沒有參加。你現在做的這一切不都是為了引起你父親的注意嗎?太幼稚了。」程知謹同樣揭開她隱藏的傷疤。
蔣晴像被踩中尾巴的貓,扯著嗓子大吼:「自己的男人都看不住,還被小三欺上門,你的人生已經失敗透頂,有什麼資格在這裡教訓我!」
程知謹笑起來,坦然自信:「被打一巴掌看清楚一個人,我不虧,清空了壞男人才有位置讓好男人進來,我應該慶祝,為什麼是失敗?」
「虛偽!」
程知謹覺得腳下虛浮站不穩,心想威士忌的後勁這樣大?
「其實我也只比你大六歲,如果可以,我希望我們能以朋友的方式相處。你有什麼事、有什麼不開心的,都可以跟我說。」
蔣晴現在只想逃避:「你的戲真的太假了,去多看幾部tvb的劇再來吧。」她扭頭就走。
程知謹跌跌撞撞地抓住她:「我現在很不舒服,你跟我回去,回去我們再慢慢談。」
「你放手啊!」蔣晴使勁甩開,程知謹站不穩,撞到了走廊的牆壁。
「程知謹。」傅紹白永遠在她最脆弱最需要的時候出現,命中註定似的,他摟住她站穩,「你怎麼了?」
程知謹面色潮紅,呼吸急促,身上穿的衣服像是貼在皮膚上的烙鐵,瘋狂地想要脫掉。
「大嫂應該是誤食了麥角酸二乙醯胺。」吳奔同傅紹白一起來的。
「致幻劑?!」傅紹白挑眉看向呆在旁邊的蔣晴,清冷暴戾,「你給她喝了什麼?」
「我沒有,不是我……」蔣晴都快被嚇哭了。
程知謹抓緊傅紹白的手臂:「不是她。她是我的學生……帶她離開這兒。」
「我先送你回家。」
傅紹白要抱她,她不肯:「先帶她離開這兒。」
傅紹白抬眼,蔣晴連連後退:「我不回去,我不會跟你們走的。你要碰我,我就報警說老師打學生,還要發到網上去。」
程知謹已經難受得蜷在傅紹白的懷裡,自己的衣領都要被自己扯破了。
「哥,你帶大嫂先走,小丫頭交給我,我保證好好送她回家。」吳奔實在是看不下去了。
傅紹白利落地抱起程知謹:「交給你了。」
吳奔活動活動雙手手腕:「丫頭,你是自己走,還是要我動手?」
蔣晴這會兒知道怕了,畢竟才二十歲的小姑娘:「你別過來,我喊非禮了……」
吳奔一倒手就將她扛上肩,往她的屁股上揍了兩巴掌:「小丫頭懂得倒不少,非禮?就你這驚天地泣鬼神的濃妝,警察來了都不一定判誰非禮誰。說,家住哪裡?不說把你扔深山老林喂老虎。小丫頭就是欠收拾!」
蔣晴徹底嚇哭了。
傅紹白攔了輛計程車,抱起程知謹上車後,沒有回老城區,那巷子車進不去,去酒店開了間房。
傅紹白向前臺要了冰毛巾和冰塊,冰毛巾用來敷額頭,冰塊用手帕包起貼在程知謹的頸後。極致的冰冷讓程知謹感覺舒服了一點,漸漸安靜下來。
程知謹出了一身汗,傅紹白探了下她的體溫,還好,攝入的致幻劑分量很少。果然,嚴老闆收了兩家的錢。他僱嚴老闆做場戲化解了程知謹的影片危機,不料中途殺出個紀以南。想必,紀以南今晚已經在「活色生香」蟄伏好,等著上演英雄救美的戲碼。
傅紹白抱她去浴室,給她洗個澡,讓她睡一覺就沒事了。
浴室裡水汽氤氳,傅紹白扶著程知謹坐在浴缸邊:「我現在給你脫衣服洗澡,你要聽話,亂動的話,就不保證只是洗澡。」他自己都已經一身汗。
程知謹的腦子還處於半混沌狀態,聽話地點點頭。
傅紹白覺得她聽話的樣子誘人得抓心撓肝,不是隻有男人示弱的時候招人疼,女人示弱的時候要人命。
他開始替她解襯衫,解到第三顆紐扣的時候,程知謹突然抓住他的手:「傅紹白……」
傅紹白以為她清醒了怪他乘人之危:「放心,我把你扔進浴缸就走,不擔心你會不會淹死。」
「傅紹白……」她又喊了一聲,水汽在她的睫毛上凝成小水珠,眼神迷離地望著他,口齒還不太清楚,「你喜歡我嗎?」
傅紹白沒聽清:「你說什麼?」
「我喜歡你。」她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摟住他的脖子,踮起腳吻他,結果,兩人都沒站穩,雙雙跌進了大浴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