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未去過空屋。」
宋希文揭開了當晚的秘密,「那天晚上我一直在維多利舞場,子彈是從舞場樓頂發出的——我改造了狙擊槍,射程比原來遠一倍。至於空屋,不過是轉移你們視線的掩飾。」
「原來如此!」羽田恍然大悟,用力拍自己後腦勺。
他們被既定假設困住,圍著空屋團團轉,也難怪調查始終無法突破,最後走入了死衚衕。
直接在舞場作案,那麼宋希文只需借用更衣的五分鐘便已足夠。
「宋先生!佩服!佩服!」羽田是真心服氣,「還有一個問題,你是怎麼掌握姚梓謙行蹤的?我知道張龕儀是參與者之一,但只有她一人不可能成事,一定還有人幫你們。」
「確實還有一個參與者,此人痛恨漢奸,願意參與我們的暗殺行動。姚梓謙結束會議前十分鐘,由他負責給張龕儀打暗號,張龕儀在舞場頂樓接收到後,立刻下來通知我,我在更衣室換好衣服上樓頂,在那裡等了兩分鐘,姚梓謙出現。」
羽田邊聽邊點頭,事後他查過姚梓謙身邊每一個人,並未發現可疑點,當然根據宋希文的交待應該不難排查出此人是誰,只是未必能實施抓捕——姚梓謙一死,他組織的幕僚便各奔東西了。
「這真是個既絕妙又安全的計劃。」羽田鼓掌,「姚梓謙如果不出現,你們的行動便可取消,就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而行動本身也是非常成功的,雖然時間線上的重合引起了我的懷疑,但真假兩處作案現場的設定又為你徹底洗脫了嫌疑,妙啊!」
「羽田先生也很厲害,」宋希文道,「推測出了案件的大部分事實。」
「這得感謝那張八卦小報。」羽田望著他笑,「我想,這是你行動中唯一做得不高明的地方。其實完全沒必要弄到報紙上去,否則我不會將你和這樁案子聯絡起來。」
「登報並非計劃,是個意外。」宋希文短促苦笑了一下。
羽田挑眉,想起胡慶江彙報中提到的那些女人,不禁哈哈大笑,「看來還是宋先生用人不當啦!」
宋希文重又舉起槍,「那麼,羽田先生可以死得瞑目了吧?」
「殺了我,你也逃不掉。」
羽田拍拍手,門外立刻湧入四五個憲兵,個個手上持槍,齊刷刷指向宋希文。
「要讓你上鉤真不容易。我得感謝聶小姐,啊!愛情的力量是偉大的,為了她,你倒是什麼險都願意冒。」
宋希文道:「即使我會死在今天,也要先殺了你再說!」
話音未落,他已扣動扳機,同時身體猛然向右一滾,迅速翻至茶水櫃旁,用力將櫃子推出做掩體,一時之間,屋內槍聲大作。
羽田時刻防備著,槍響時他立刻往邊上躲,宋希文那一槍本是對準他眉心的,被他及時閃過,射了個空,第二槍隨即跟上,羽田被打中左肩,急速躲至木屏風後面,他轉腦筋想往門口突圍,但宋希文手持雙槍,以密集的火力封死他的去路,闖入屋內的憲兵也被先後撂倒,其餘均守在門的兩邊朝房間內射擊。
門口被堵住,宋希文出不去,但他身後就是窗戶,與陽臺毗鄰,唯一的逃亡路徑。子彈在房間裡四處開花,酒瓶,杯盞和裝飾物的碎屑在空中亂飛。
羽田這個包圍圈目的明確,非要置宋希文於死地不可。宋希文的腿、胳膊和腰部相繼中彈,他沒時間檢視傷勢,還能射擊就不是壞事。
子彈射光,他把槍往地上一拋,迅速從腰部抽出另外兩把,繼續射擊。
雙方都殺紅了眼。宋希文一面要抵禦撲向自己的火力,一面還要尋機會給羽田補槍,確保他能死透。而羽田始終躲在木屏風後面,逃過了許多子彈,他左肩的窟窿眼汩汩地往外冒血,漸漸的就有些撐不住了,朝門外吼了句什麼,兩個士兵模樣的傢伙妄圖闖進來救他,但在宋希文凌厲的攻勢下,只能在門外望而卻步。
羽田見狀,氣得破口大罵。
這一切的發生不過幾分鐘之內的事,時間卻彷彿被無限拉長了,房間裡的每一個細節宋希文都能清晰感受到。死亡隨時可能降臨,每一秒都是生死考驗。這場景他不陌生,上一回面對是在十年前,含著悲傷與憤怒。十年後的現在,他更加理智老練,而且心態坦然,深知不可能兩次都僥倖逃脫。
然而,他忽然意識到槍聲稀疏了,門外的憲兵似乎在進行部署調整,大概想衝進來救羽田,有一個短暫的間隙,朝宋希文這邊發射的子彈變得零零落落。
他明白,這是難得的真空期,轉瞬即逝,很快,等敵方計劃一定,他會被攻擊得難以喘息。他提醒自己不可戀戰,然而又難免遺憾,羽田還一息尚存。正思想打架時,忽見羽田猛然間從屏風後朝門口撲過去,原來也是想抓住這個空檔實施自救。
宋希文朝他的背影連連開槍,眼見他撲倒在門檻邊上,再也無法動彈,這才奮然躍起,翻出了窗戶。
夏家花園門前的草坪上,那幾棵楓樹依然隨風搖曳,馮少杉一眼望去,彷彿看見一樹紅花,走近了才看清,原來是抽出了嫩紅的新芽。夏臻襄照例在宅子跟前的臺階處等他,打了招呼,兩人一起進門。
「羽田的事你可聽說了?」
馮少杉點頭,「還能救得過來麼?」
夏臻襄搖頭,「那宋希文真是身手了得,重重包圍居然給他逃脫了。日本人的通告都發到租界了,說他是軍統派遣在上海的間諜,要全城通緝他。」
「他還在上海?」
「不清楚。現在每個崗哨都查得極嚴,如果沒走成,脫身很難。」
馮少杉沉思,「那麼歐老走得如此突然,也是與他有關?」
他今天一早得著的訊息,歐季禮已於昨晚悄悄離滬赴港,走前誰都沒告訴,他的家人本就不在上海,他一個人走,好脫身。
夏臻襄道:「再不走,他也要大禍臨頭了。」
兩人已來到花廳,下午春光正好,院子裡兩棵桃花開得豔若粉霞。用人端來普洱,夏臻襄請馮少杉入座,這才將打聽來的訊息實言相告。
「日本人看不慣宋希文,對他背地裡的勾當也老早就有懷疑,但他行事乖張,一會兒正經一會兒潑皮的,你也弄不清哪個是真哪個是假,再加上有歐老罩著他,雖然羽田屢次找他麻煩,終究只是猜測,沒有實證。這一回他攪出這麼大動靜,還把羽田給撂倒了,特務處哪肯善罷甘休?高橋親自出面,去找歐老要人——宋希文來去上海,交通方面都是走歐老的路子。」
「高橋這一露臉,豈不是暴露身份了?」
「呵呵,手下得力干將沒了,你想他還能坐得住?前天晚上的事,說是歐老約了棉紗廠黃先生在姚記包房談生意,突然手底下人全被轟掉,吉野陪著高橋走進來。高橋警告歐老說,交不出人來他在上海也別混了……歐老稍作準備就溜了,大概也隨時作好了走的打算。」
馮少杉聽得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