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靜舞步圓熟飄逸,臉上掛著一種自信與不屑兼而有之的表情。洛箏越看她越覺得迷惑:她熟而芬芳的身體,她的聰明狡黠,又常常出其不意流露出來的天真。她究竟有多少面,又怎麼會變成這樣?洛箏覺得自己對她還是瞭解太少了。如果說今晚誰有可能豔壓群芳的話,那一定是祁靜。
和她伴舞的是個穿西裝的高個子青年,與翩然滑動的祁靜相比略顯拘束,但又總能跟上,神色是安靜的,似乎還有些靦腆,任誰都看得出來,他眼裡佈滿了祁靜的身影。
這人的長相無可挑剔,但感覺上又有種說不出來的怪異。
「那人叫中村,中村正三,日本人。」
宋希文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他彷彿有讀心術。
洛箏恍然,的確,這人的怪異之處就在於長得與中國人毫無二致,卻沒有一絲中國人的味道。宋希文喝了不少酒,臉龐微紅,眼睛裡蓄著水,泛出潤澤的光。
「聶小姐就打算一直這麼坐著?」
「不然呢?」
「來了這裡,當然要跳舞了。」
「我不會。」
「我可以教你。」
她不看他時,他的目光總停留在她臉上,等她迎上去,他卻倏忽一下轉開了。
「我不喜歡你來教。」洛箏很少這麼直接,但也覺得,對他說話用不著客氣。
宋希文笑呵呵的,面上不見一絲慍色。
「我可比小祁跳得好多了,她的舞還是我教的。」
洛箏不理他。外面想必夜色已深了吧。但夜在這裡是不存在的,每一寸空間都被歡樂與輕浮填滿,想想還在打仗的前線,真是奇幻的對比,究竟哪個更不真實?
「全上海的有錢人都愛來這種地方談生意,安全自由,訊息也多,當然探子們也喜歡混在裡頭。」
「探子?」
「就是間諜,還有新聞記者,比如我這樣的。」
洛箏看看他,狐疑,「你來這裡,不是為了玩?」
這回宋希文沒避開她的目光,咧嘴一笑,「你覺得呢?」
一隻手搭在宋希文肩膀上,「嗨——宋,好久不見!」
宋希文抬頭一看,忙起身相迎,「比爾!最近上哪兒玩去了?半個月沒見你了!」
「想去內地做採訪,走了一半路就給趕回來,說是禁止外國人通行!」比爾面露沮喪,「沒辦法,只能先回上海再想辦法了。」
宋希文向洛箏介紹,「這位是紐約報長駐上海的記者比爾。」
比爾向洛箏微笑致意,以不低的嗓門跟宋希文確認,「你的新女朋友?」
他說的英文,洛箏趕緊也用英文澄清,「比爾先生誤會了,我只是給晚報供稿的作者。」
「那太遺憾了!宋以前有一打女朋友,我統統見過,沒一個有你這麼漂亮!」
他誇張地聳肩,美國式幽默。
宋希文抗議,「我哪有你說得那麼風流!」
「宋,你就別謙虛了!」
男人總喜歡以身邊圍繞的女人數量來炫耀魅力,或恭維對方,哪國人都一樣。洛箏縮回沙發裡,不再參與他們的談話。
比爾長吁短嘆他在上海的處境很不妙,日本人對外國記者越來越警惕,他最近被兩個日本暴徒無端騷擾,要不是控制住了脾氣沒與對方發生正面衝突,說不定這會兒他已經變為一具屍體了。
「而且還會把我偽裝成自殺!我們有位同行在東京就是這麼給幹掉的。真狗屎啊!這幫雜種!」
「我早提醒過你,日本人不可能一直對歐美這麼客氣的,敵意是很早就有了,只不過從前藏在心裡,將來很可能發展到開戰的程度,到那時候,上海的大部分外籍人士恐怕都要被遣返,這段時間你得小心。」
比爾憂心忡忡:「可惜我那些愚蠢的同胞都不信日本人懷揣狼子野心,每次吃虧,只要日本方面出來認個錯,他們就統統選擇相信,說來說去還是害怕被捲入戰爭。但這樣下去實在太被動!唉,不說了——靜呢?」
宋希文指指舞池。
比爾神色立刻歡快起來,「我去找她敘敘舊!失陪了,宋!還有聶小姐!」
宋希文愜意地蹺起二郎腿。
「比爾纏功一流,小祁這下是回不來了——你還要等她嗎?」
他並不在乎洛箏對自己態度冷淡,似乎她越這樣,他就越覺得有趣。她卻忽然伸出左手,搭在他右手手背上。
「那就請你教我試試吧!」
宋希文愣住,洛箏已牽著他的手站起來,他完全是被動地跟著她往舞池裡走。直覺不對勁,轉頭朝門口掃了眼——有幾位才來的客人正往裡走,為首那個正是馮少杉。
恰好是一支慢三,節奏不快,宋希文教起來簡單易懂,洛箏沒幾下就學會了。
「跳得不錯。」
「謝謝!」
馮少杉在洛箏視野的邊緣活動著,與人寒喧、握手,落座。她沒有刻意去看他,但能清晰感知他的存在。
「想不到你還會說英文。」
「我在大學裡主修英美文學,可惜沒上完就……」她聲音低下去。
「嫁人了?」
洛箏點頭,又補充說:「我有個姐姐去了英國,她的英文說得比我好多了。」
「洛三小姐?我知道,馮少杉的初戀——這麼說你不生氣吧?」
「你知道的真多。」
「別忘了我是幹什麼的。」
「探子。」
宋希文笑起來,「聶小姐真幽默。」
洛箏的視線滑過來又滑過去,故意避開那塊最惹眼的區域,然而還是忍不住會掃到,貪婪吸收落入眼裡的場景,驚覺時又慌忙閃開。那一眼的內容無比豐富,在腦海中久久停留,反覆咀嚼每一個細節,失控一般。
他正與人談事,嘴唇緊抿,垂著眼眸,專注於麻煩的神情。洛箏的目光不覺頓了一頓,他彷彿有感應,忽然仰頭,朝她看過來,她沒來得及躲避,心一慌,腳下跟著亂了,重重踩在宋希文的皮鞋上。
「對不起。」她臉紅。
宋希文笑:「別這麼報復我呀!」
「不是……」
「那麼,」他也向馮少杉瞥一眼,「我該不會是被當槍使了吧?」
洛箏被戳破心事,臉更紅了。
「先是對我愛搭不理,忽然又願意讓我教你跳舞,本來跳得挺好,忽然又踩我一腳,怎麼這麼巧,哦,原來是因為馮少杉......」
「知道你還問!」羞惱到極點,她反而強硬起來。
宋希文先一怔,隨即又笑:「進步真快!前兩回見你,惱了也不過紅一紅臉。」
「這得感謝你,給我好好上了一課。」
「還在為那事生氣呢?女人就是愛記仇。」
洛箏不說話,宋希文低頭看看她,明顯心不在焉,他忽然停下來。
「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