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吉搖頭,「你都結婚了,多想著自己吧。」說著雙手插進外套的口袋裡,退後一步,「那我先走了,有事給我打電話!」
譚如意望著譚吉的身影跑出了小區大門,這才拖著箱子轉身回去。
她跟沈自酌結婚的前因後果,並沒有跟譚吉說過。確切知道具體細節的,也不超過五個人,連沈自酌爺爺沈老爺子都瞞得嚴嚴實實。
譚如意將箱子搬家門內,沈自酌正立在窗邊打電話。譚如意將箱子放在門口,站在原地等沈自酌打完了,走到他身後,囁嚅了片刻,仍是開口:「沈先生。」
沈自酌轉過身來看著她。他已經換好了正裝,襯衫西褲襯得他眉目肅嚴了幾分,與她之間的距離,也顯得更遠了。
「我在你這裡暫住幾天,找到合適的房子了就搬出去。」語氣斟酌了數次,仍是商量多於通知。
沈自酌頓了一下,目光在譚如意臉上停了半片刻,「不用。」
譚如意將手指悄悄攥緊了,又悄悄地鬆開,扯出一個笑堆在臉上,「在一個屋簷下生活,畢竟會打擾到你。」
沈自酌將手機收進褲子口袋,撈起沙發上的大衣,似乎不打算與她就這個問題再做爭辯,邁開腳步朝門口走去,邊走邊說:「我去趟公司,等會兒回來接你。」
「我自己打車……」
「十一點。」
房門合上了,譚如意肩膀也跟著垮下去,垂著頭,頹唐地站在原處。
沈老先生子輩和孫輩分散各處,如今還在跟前的只有沈自酌,沈自酌大伯,以及沈自酌的父親沈知行。如果不是沈老爺子生病的緣故,聚齊也並非易事。
子輩、孫輩、重孫輩,滿滿當當坐了一桌。譚如意被拉著坐到了沈老先生的身旁,沈老太太與她一一介紹。譚如意緊張得手心裡直冒汗,只跟著沈老太太介紹的喊,卻沒正經記下來幾個人。
唯獨記住了沈自酌的母親鄒儷——沈自酌的一雙眼睛同他母親如出一轍,看人總帶著幾分疏離冷漠,也不知是因為眸色淺的緣故,還是兩人本就天性涼薄。
坐了片刻,服務員開始上菜。
鄒儷啜了口茶,笑說:「婚禮還是辦得太倉促了,我都還沒來得及認識我這位兒媳婦兒。」
譚如意立即繃直了身體。
「以後……有的是……時間慢慢認識。」沈老先生半身癱瘓,說話極為費力,饒是如此,仍絲毫無損他身上那份屬於一家之長的威嚴氣度。
鄒儷往旁讓了讓,讓服務員好將最後一道主菜端上來,「我還跟大嫂說呢,如今可少見還有包辦婚姻的。」
大家莫名同時安靜下來,氣氛霎時劍拔弩張。沈老太太左手邊一個年輕女人懷裡抱著的小孩兒咿呀著伸手去扯桌布,被年輕女人低聲呵斥了一句,房間一時更靜得詭異。
譚如意早料到這頓家宴必定難捱,卻未曾想竟會是頓鴻門宴。
「包,包辦……婚姻怎麼了?我跟……奶奶就是包辦婚姻!六十年……都過來了!你們一個二個……倒是自由戀愛,又是分居,又是離婚,又是在外傷風敗俗……」
「爸,別生氣,」沈知行立即安撫,「鄒儷也沒別的意思,就是希望自酌能娶個自己樂意的……」
譚如意腦袋裡嗡嗡作響,憤怒鼓譟得心臟砰砰亂跳,她只盼自己現在手裡能有二十萬,一整疊摔在桌上,好跟這一大家子一刀兩斷。
可她哪裡來的二十萬,連昨天新婚穿的旗袍都是五十一天租的。
沈老先生卻是徹底怒了,用唯一能動的右手拄著柺杖,顫巍巍站了起來,迫人的目光盯著沈自酌,「自酌,你自己說,你是不是自己樂意的?」
全桌人的目光都聚在沈自酌身上,好似他的發言跟諾曼底登陸一樣重要,能徹底扭轉這場戰爭的局勢。
都這樣緊張的時刻了,沈自酌仍是神情泰然,他微微抬眼,在譚如意臉上掃了一眼——譚如意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了,不知道自己是盼望著他說「樂意」還是「不樂意」。她只是個任人搓扁揉圓的道具,萬萬不想捲入沈家內部的紛爭。
沈自酌目光最後定在鄒儷身上,「媽,沒人能強迫我做任何事。」
沈老先生這一局佔得上風,立時笑起來,氣也全消了,「你們……聽好了,這可是……自酌……自己說的。」
家宴正式開始,大家一派的和樂融融,好似方才這尷尬的開場從未發生過。
吃完之後,幾人組了牌局,幾人陪著沈老先生聊天。譚如意本屬後者,從洗手間回來的鄒儷一招手,喊她出去。
走廊連著一扇小得可憐的窗戶,從玻璃裡漏進來幾絲光線,在明亮的日光燈下,孤軍奮戰似的。
譚如意拘謹站著,不知道鄒儷會對她說什麼。
鄒儷沒說話,先開啟提包,掏了幾張卡出來遞給譚如意,「自酌這人,對自己不喜歡的事情從來不浪費時間投入精力,你和他相處久了就知道,也不用費心討好……說句不好聽的,誰知道老爺子什麼時候就駕鶴西去了,你倆畢竟不是真的夫妻,逢場作戲也就夠了。這裡有我在崇城辦的美容卡和健身卡,年費挺高的,我現在不住崇城,也用不上,就送你給了;還有張金卡,密碼是自酌的生日,數額不算大,就當是我給你的紅包吧。要你跟自酌演戲,費心哄著老爺子,也是辛苦,這些你就收下,添置一些……」鄒儷目光不由往她身上瞟了一眼,「添置一些衣服,你現在明面上也算是我沈家的人,也不好太寒酸的。」
譚如意木然聽著,沒有吭聲。
鄒儷笑了笑,將她手拉過來,把卡塞進去,「我就先走了,趕下午的飛機,你替我跟老爺子說一聲。」
鄒儷腳步聲漸漸遠了,走廊裡一片闃靜,包廂裡的笑聲隔著一道門傳出來,模模糊糊聽不真切,好像屬於另一個世界。
譚如意朝自己手裡望了一眼,漠然地捏著卡片的兩端,一張一張掰斷了,開啟氣窗,探身狠狠擲了出去。她手撐著髒兮兮的窗臺,靜了好一會兒,方退回來,將窗戶「砰」一下關上。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轉過身,卻驟然嚇得幾乎尖叫出聲——沈自酌正站在包廂門口,靜靜看著她。
譚如意不知道沈自酌出來了多久,若是看到她將鄒儷的一番「好意」的都扔了,又會作何感想。但鄒儷說得對,既是逢場作戲假鳳虛凰,她又何必非得給他好臉色?
她心裡豪氣干雲便如飛流直下三千尺,輕舟已過萬重山,可此刻對上了沈自酌的目光,仍是小心翼翼地,小心翼翼地縮回了自己安全的殼中。她衝著沈自酌比哭還難看地笑了一下,隨即越過他,重回到那片不屬於她的虛假笑聲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