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君良拿過兩個茶杯:「剛才在樓裡吃了不少糕點,不算太餓,要是嘴饞了,吃你碗裡的就好。」
他說得輕描淡寫,卻叫索琴紅了耳根子。
一碗麵上來,臊子聞著香,叫人嚥了咽口水。
大爺坐在旁邊的桌子,手裡拿著舊煙槍,嘬兩口,臉上笑不見少。
「劉四叔,可有什麼喜事兒?」杜君良挽起一邊衣袖。
煙槍燃盡,在桌子邊上磕了磕,抖掉裡面的灰燼。
「下個月,這棚子就不要了,搬去隔壁那間小屋子,我租了下來,比得過這裡不能遮風擋雨的。」
左邊那間小屋子本來是港口存放一般雜物的,劉四叔花了小半輩子存的錢做租金,別人都說他瘋了,他心裡最清楚,人老了,就想找個安穩的地方落腳。
杜君良給他倒了杯茶,以示慶祝:「那我就先祝賀你了。」
劉四叔擺擺手:「哪裡敢承杜公子這般情,以後若還想吃老頭子的面,一定記得來。」
索琴應他:「一定來。」
劉四叔瞧著這對年輕男女,起身作揖。
那彎下的腰裡,承著的,是數不盡的、來來去去的恩情。
當年他的家被洪水沖垮,妻兒就此失散,尋了十年也沒找著,最後落腳在這天津衛,擺張桌子就做起了生意。
他第一次見杜君良時,對方還只是個十來歲的男娃娃,攙著他的孃親,來借一口水喝。
他雙眼模糊,以為是自己的妻兒回來了,下了兩碗熱面,什麼話也沒說,等著他們吃完。
男娃問他:「杜家在什麼地方?」
他指著路:「門前有兩個石獅子的就是。」
男娃的孃親跟他道謝,說此次是來尋親,若找著了夫君,定會回來還他面錢。
半年後,他再見著男娃,已經搖身一變成了杜家少爺,腰間揣著銀票,說孃親交代,一定要來還恩情。
「你娘呢?」
男娃冷著一張臉,最後還是忍不住,淚水淌下來:「沒了。」
自那以後,男娃常來,面錢永遠多給一份,知道他沒了孩子,又多關心他。
留洋前,他站在港口前送男娃,當年渾身髒兮兮的男娃娃已經身姿挺拔,長相俊美。外人常說道,杜家大公子不學無術,風評惡劣。
他知道,那孩子,不過是偽裝之術太精湛。
b(三)/b
「我只聽人說,杜家是半路發跡,你此前,在何處生活?」兩人沿著港口線慢慢走著。
杜君良停下腳步,突然覺得緣分奇妙。
「同你一樣,古德寺山下,北風邊。」
「你說何處?」索琴只覺得頭皮發麻,聽什麼也不真切了。
杜君良笑:「北風邊。」
命運如此折騰,冥冥之中,冥冥。
索琴不敢去猜測,她甚至覺得自己的想法是錯的,巧合得讓人覺得這只是夢境裡的一幕而已。
她攥緊了拳頭,指甲鉗進掌心,心裡有塊地方在洶湧地流動。
她想確認。
杜君良已經往前走了好幾步,他的背影在夜色裡被淹沒掉一半。
她張張嘴,卻覺得聲音不是自己的。
「杜三兒。」
前面的身影一頓,沒有動靜。
她又喊:「杜三兒。」
杜君良想,自己一定是瘋了,或者是什麼時候失足墜進了海里。
不然,他怎麼會聽見有人在叫他的乳名。
黑夜裡,他恍惚間好像看見有個女孩抓著竹竿站在樹下。
他回過頭,喃喃地說:「孫蓬。」
下一秒,有人衝進了他的懷裡。
他險些站不穩。
一雙手環上那個人的腰肢,攀在她的背上。
太不真切了。
他努力地想抱緊她,卻怕弄疼了她。
他問:「孫蓬?」
「嗯。」濃濃的鼻音,她好像哭了。
他不捨得放開她,可是他更不想見她掉眼淚。
他輕輕拉開她,擦掉她眼角還在往下淌的淚水。
半彎著腰,他說:「我找著你了。」
終於啊,終於啊。
一雙婆娑的眼抬起瞧他,她開口:「這些年,你一直在找我?」頓了頓,「你還記得我嗎?」
突然的失而復得,他又哭又笑,順著她的頭髮,覺得這場夢,終於醒了。
「你走的那一日,我去找過你。」他說。
「我知道。」她抓緊他的衣袖。
「我看著你上了那輛馬車,我在後面追,沒追上。我去打聽,他們說你被賣去做了童養媳,我沒信,尋去你家的時候屋子裡已經空了,你爹也走了。」他想起那一日,就覺得難受,「後來我回了杜家,遣了不少人去尋你,唯一得到的訊息,就是說你在去的路上跌下了山崖,屍首也尋不到。」
剛剛小跑而來,她的腿疾又犯了,腳下受不住力,人一點一點地往下掉。
杜君良眼疾手快,一把把她撈住抱在懷裡。
他看著她的眼睛,裡面還泛著淚花。
他說:「你不要哭,我難受。」
他以為,他本來以為,這一生,都不會見著她了。
而現在,換了身份,隔著好遠的距離,又遇見了。
孫蓬埋在他的頸間,蹭了蹭,淚水又來。
她的聲音乾澀:「那一年,我看見你了。」
她看見他沿著山路追了好久,可是她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嬸孃捂著她的嘴,任她打任她咬都沒有鬆口。
她的眼睛裡,慢慢看不見他的影子。
夜色一點一點沉進海水裡,晚風吹在兩人的臉上,把淚水風乾。
兩人並肩坐在港口的臺階上,攥緊彼此的手,不想再分開。
「那時候,你究竟去了哪裡,又怎麼成了索家的二小姐?」
他的疑慮,是孫蓬埋了八年的秘密。
想起那一日,還似眼前的情景。
那一日,到今日,原來已經八年了。
那日父親喝醉了酒,吐了滿身汙穢。
她從河邊洗好父親的衣物回來時,嬸孃就坐在院子裡,父親抱頭蹲在籬笆邊上。
「嬸孃。」她往嬸孃邊上去,近了才發現嬸孃衣服染著血,她怔住,然後跪在嬸孃面前,「嬸孃,你是不是哪裡受傷了?」
嬸孃攙著她起來,淚花滾下,說:「蓬兒,快幫我求求你爹。」
她不知道嬸孃要向爹求什麼,可是嬸孃待她好,她願意幫。
她跪向父親,頭磕在地上:「爹,幫幫嬸孃吧,她一定是遇著難事了。」
她爹的眼睛裡都是陌生,往後蹲了兩步,過了一會兒,問嬸孃:「那錢,真的能拿著?」
嬸孃見他鬆口,立誓保證:「你放心,今後絕不少你一分。」
她爹點點頭,上前拉她的手,說:「那你去吧。」
然後,她就被嬸孃抱走了。
起先,她問:「嬸孃,我們去哪裡啊?」
嬸孃沒答話。
她被抱上馬車,往北風邊的反方向走,她掀開簾子,就看見杜三兒在車後追。
她覺得,這一走就再也不會見著他了。
所以,不管去哪裡,她只想跟他好好道個別。
可是嬸孃牽制著她,跨出馬車的一條腿被拖了一路,她疼啊,可是她哭不出來啊。
一直到天津衛城外,嬸孃拉著她在附近的客棧住下,洗了熱水澡,換了新衣服,說:「以後,你就替索琴活著。」
住在古德寺裡的索家二小姐,跟她同年出生,一起長大的那個女孩,在接回家的路上遇上山匪,人沒了。
嬸孃怕索家怪罪,想拿她狸貓換太子,瞞天過海。
「蓬兒,這是好事。索家有錢有勢,你當他家的小姐,以後就是享受不盡的榮華富貴,況且你爹爹以後也能過得好,還會常來看你。」
可是,嬸孃說了謊。
她爹拿著錢去了北平,臨走前放火燒了他們一起生活的屋子。她的日子也不見好,索琴是庶出,大夫人待她如肉中刺眼中釘,就算有索恩光的庇佑,也常常剋扣她的生活。
「我沒有奢求過錦衣玉食的生活,可是心裡覺得,這樣的日子還不如北風邊。」
不如她在北風邊,活得坦坦蕩蕩,有爹爹,有杜三兒,就夠了。
杜君良摟緊了她,握在一起的手微微顫抖。
他說:「我來了,以後有我陪著你。我會對你好的。」
夜風裡,兩個影子緊緊靠在一起。
他們幼時相識,後來分離,各自生活,機緣巧合,再次相遇。
再次相遇,就再也不要失散。
杜君良扯下腰間的玉佩,放在她的手心裡。
「這塊玉佩,是當年要給你的,這些年我一直放在身邊,現在,物歸原主。」
孫蓬攤開手,慢慢合攏握緊。
她靠在杜君良的肩上,雙眼疲乏。
她聽見杜君良說:「這些年,我好想你啊。」
杜君良,這些年,我也想你。
他們沒有看見,港口的另一邊,燃向天空的煙花。
是為了他們相遇相認的慶祝,也是天津衛形勢大變前,唯一的警響。
遠處有船隻緩緩開來,甲板上,索恩光一臉愁容。
下人跑來:「老爺,沒法子聯絡上。」
索恩光掩面坐在船椅上,搖搖頭,眼睛充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