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楚紅從巴士上下來,高原風清冽涼滑,一股股湧來,她抬抬頭,讓風把自己的長髮吹起來,心情也跟著動盪,就像走在秋天的日子,皮膚在光滑,心和風一樣清爽。

秋天的聯想令她有些微的激動,在新加坡一住五年,年初到年尾的陽光一樣灼熱,便不再有季節交錯時的感懷,她成了一隻冷氣動物,在各種冷氣空間伸展觸覺。計程車巴士和地鐵都有冷氣,0ffice的冷氣更像寒流,她甚至必須穿上厚外套禦寒,回到家第一個動作是開冷氣,當然,週末去不同的shoppingcenter,那裡也是「冷意盎然」。

漸漸的,她明白,獲得冷意,是這個城市人深切渴望。每年聖誕節,昂貴的購物樓東林大廈門口飄著的虛幻的雪,是這種渴望最鮮明的濃縮,那是她看到過的最華美的雪。

因為虛幻,這雪才如此美麗非凡?

不過,赤道紫外線仍然在她的皮膚上留下痕跡,生活中有各種片刻各種可能性令冷氣和冷氣銜接時產生空缺,或者說生活本身不可能讓你如此稱心如意。她臉上的雀斑愈益增多,每天早晨,對著鏡箱塗抹防曬霜,對可能到來的極其短暫的日曬作好防備,好像,人生可以觸控的就是這些小煩惱了,是因為遠離自己的城市,內心的嘈雜聲也跟著遠去?

可是這一刻,鄉愁,或者說類似於鄉愁那樣的情緒突然使她的眼睛熱熱的。她在清風裡甩甩頭髮,可以稱之為情緒的那些東西即刻跟著隨風而去了。她喜歡保持某種清爽,或者,稱為情感的真空狀更確切,沒有愛憎,沒有眷戀,沒有期待和回顧,真空就是一塵不染,一無所有,真空也是空虛。但,在一片虛空中生命陡然輕盈起來。

巴士在高原上盤旋一個多小時,楚紅下了車,仍感到眩暈,她沒有立刻去找旅館,就地坐到自己的行李箱上,坐在巴士終點站黑黝黝的小屋子外,等待眩暈的消失,一邊打量著眼前這個高原小鎮。

坐落在馬來西亞彭亨州的金馬侖高原,有大片農場,以茶園果園草莓園和玫瑰花臺聞名,加上她的一千五百米的海拔高度帶來的涼爽氣候,英國殖民者留下的仿都鐸王朝時代風格的建築,以及成片成片高爾夫球場,金馬侖成了新馬兩地著名的避暑勝地。然而吸引楚紅上金馬侖,乃是殘留在高原上的土著民村寨。赤身裸體身上披著羽毛手上拿著弓箭的土著聽起來是一個現代神話,他們的生態當然早已變化,周圍是設施一流的現代有產者的度假村,難道土著村寨竟成了旅遊勝地一景?楚紅是帶著嚮往和疑惑的矛盾心情坐上上高原的巴士。

楚紅的外形已接近熱帶女生,漂染過的棕色長髮,苗條卻結實的身材,黝黑有骨感的臉頰,緊身吊帶背心牛仔褲配一雙式樣簡潔卻價格昂貴的涼鞋,全身無一飾物,只在胳膊上紋了一隻蠍子,那種有劇毒的蠍子,這隻逗留在胳膊上的標準尺寸的黑色毒蠍,凝聚了已成為過去式的青春期的反叛,她的時尚裡帶著些微鋒芒,這也多少表達了她的難以確定的人生路線。

她剛剛度過三十歲生日。她請部門幾位年輕同事去「夜上海」,用精緻的上海菜款待自己,不如說是款待他們,她不僅預定了位子也預定了招牌菜,她也已經預先知道那幾道上海風味的菜餚和點心將給她的年輕同事帶來的有節制的驚喜:醃篤鮮八寶鴨水晶蝦仁百葉結紅燒肉清蒸刀魚鹹菜豆瓣酥絲瓜毛豆塔棵菜筍片生煎饅頭蔥油餅酒釀圓子,餐桌鋪鋪滿滿,她對生日事隻字不提。餐桌上的話題也只和吃喝玩樂有關,說笑聲裡,楚紅的記事本上又多了幾個餐館名和假日的旅遊地,能夠交流的也就是這些了,她和他們沒有年齡膚色種族的差異,然她有獨自生活在島上的感觸,似乎在這個被稱為花園城市的公民其神情更淡漠更倦怠,看不見的隔閡桓橫在她和他們之間,猶如水把島嶼隔開,平時她和她的同事們停留在微笑說一聲「hi」的距離,無法走近,之間有水。

現在圍著餐桌,距離近了,但仍未超越水,僅僅是,水上的島嶼以圓的形態漂著,正漸漸靠攏,卻又被水盪開。正是在餐桌上她發現,他們彼此之間也被水隔開了,是一個又一個孤島。可惜賽姆沒有來,他去休假了。

無論如何,請同事請朋友上飯館,是在異地他鄉走向人群的簡便方式,不失為化解寂寞的途徑。她是報館人緣最好的中國人,這當然也和她對一個保守社會價值觀的認同有關,她行事低調,言辭含蓄,性情正新加坡化,總之她已經適應這個氣溫高法律嚴厲的國度。工作上她不在乎加班,休息天坐計程車去公司只為改一個錯字,所以她也是報社職位提升最快的中國人。遙想當年,她也有過和邋遢長髮青年私奔西南小城大理而被大學開除的傲人紀錄,而它已經像簡歷表上用圓珠筆書寫的履歷,時光遠去時,油墨也日漸淡去,筆跡模糊影影綽綽。

她的目光跟她自己城市的女孩一樣,從來不是透明清澈的,在一個被革命顛覆過的多少是不自然也不自在的城市長大的女孩如何會有一雙明亮的眼睛?散漫迷惘的雙眸,煙霧瀰漫時微微眯起眼睛,她好像又回去那個不羈的青春的大理,坐在新加坡河畔燈紅酒綠現代樂震耳的駁船碼頭,那裡的放縱氣氛令她有些忘乎所以,她竟又抽起了煙,萊福士金融區商業樓的西方打工者過來與她搭訕,她的第一反應是矜持的,如果沒有激情的衝擊,她對異性的挑剔目光,充滿她上海雙親教養的影響。她偷偷撳滅了煙,離開了碼頭。那還是在剛去的第一年,她帶著探險的心理在這個循規蹈矩謹小慎微的城市走來走去,之後幾年,她不再去駁船碼頭,而是朝西走,去羅伯森碼頭,那裡鋼琴燭光,輕聲細語,消費者的年齡和年薪都上去了,布林喬亞的生活方式,也是保守平庸的方式,更能給她帶來安全感,和,清潔感。

她穿牛仔七分褲,白色吊帶背心外套一件牛仔夾克,雙肩包是本地最流行的比利時牌子kipling,她曾與烏節路的時尚合拍,精神十足地跟上本地的風尚和儀態,可現在馬來西亞人仍然一看就知道她不是新馬本地人,總是問,你是臺灣人嗎?她回答說,我是上海人。上海嗎?他們便有些茫然,原來他們不瞭解上海,就像她在上海時對馬來西亞一無所知。

從自己的寓所坐一部巴士就到北面兀蘭,過長堤便進入馬來西亞的柔佛州。可是,持中國護照去馬來西亞先要獲得簽證,所以,上路容易拿簽證反而難,馬國領事館每天好幾百人長龍申請簽證。剛來第一年,楚紅出高價讓旅行社代辦一切,跟著旅行團腳步匆匆去了一趟馬六甲和吉隆坡,雖然覺得不過癮,但也沒有動力清晨六點排隊申請簽證做自助旅行。那時候的她跟國內的年輕人一樣,只認知西方主流文化,眼裡除了美國再也沒有其他國家,拿了長假總是朝西方去。

車子進入馬來西亞腹地,高速公路旁的棕櫚樹林向遠方伸展,無邊無際的單一的棕櫚,充滿熱帶的叢林力量。關於熱帶叢林,康拉德曾將其視為大地深處的黑暗,賽姆解釋說,這個「黑暗」意指位於深處的民族對於具有原始擴張的白人是一無所知的神秘構成的黑暗。正是,一無所知的神秘。她深深地看著賽姆,她也懼怕這樣一種黑暗。

只有賽姆可以和她談談康拉德的「黑暗的心」,他是她隔桌相對的男同事,聖誕夜一個人去馬來西亞東部島域的深海潛水。後來,孤身背包上路成了時尚姿態,一群女生追隨他個個上路去向不同的海岸或小鎮,楚紅卻安之若素,任何事情變成潮流,她就避之不及。她和賽姆這麼多年面對面卻仍是咫尺天涯,可她並不遺憾,假如沒有突變。她享受這種精神上的仰慕,或者說,是情感上的憧憬。

賽姆,修長敏感,在巴黎讀了六年音樂,也在巴黎郊外小鎮的夜晚寫了六年日記,回國後他為華文報刊寫專欄,漸漸地成了文字工作者,他來報館打工,和楚紅成了同事,他的鋼琴躲在他家那獨立洋房的角落,同事們說他是在反抗母親為他安排的人生,他卻告訴她,快三十歲的人只為反抗而活太可憐了,他說厭倦了只面對鋼琴的人生,到報館打工,是給自己放個長假。他把每天對著電腦編輯版面看成放假,他那份灑脫有著骨子裡的頹廢,讓楚紅迷戀。

下午,在辦公的間隙,他們一起喝咖啡,他們不是去公司的餐廳喝咖啡,而是在自己的辦公桌旁,不過是速溶咖啡,但賽姆用電熱壺煮開的水衝出的馬來西亞老鎮咖啡,竟也香味濃郁,氤氳的蒸汽讓他倆的工作一角有了柔軟的質地。喝咖啡的時候,身心陡然輕鬆,話題便如自來水,龍頭一開便來了,面對面坐了三年,竟有說不完的話。

他們都是薩岡迷,但讀的是不一樣的版本,賽姆讀原版法語,楚紅只能讀譯文,這使她對賽姆的目光有了仰望的意味。賽姆卻對中國有如此浩瀚的翻譯文字感到驚奇和敬畏,「你好,憂愁」,「那樣一種微笑」,「你喜歡勃拉姆思嗎」,他吟誦著,驚異語文也是可以通過翻譯獲得嶄新的生命力。他是他這一代華人的另類,對華文有著類似於激情一般的感情,令她對自己耳熟能詳的母語產生新的視角。

文字是罩在他們空間的光環,彷彿他們沉淪的人生是在這每天的半小時中獲得拯救,至少對楚紅是這樣,賽姆的存在使楚紅重新找到了在這裡工作的意義,想起五年前她來這裡只想短暫工作兩年,攢了錢去美國讀學位,因為賽姆,楚紅竟在這個乏味的城市又待了三年。

他們從不在公司之外的場所約會,週末和假期有各自的安排,那是他們回到自我的時光,有了賽姆才知道沒有賽姆的空間也是不可或缺的,楚紅需要為自己的完美做功課,她節食,中午只吃蔬菜沙拉,一星期三次去健身房,同時在為自己小小的理想做著奮鬥,她讀時代週刊,用「時代」上的犀利語詞寫英語短文,化名給同一棟大樓的英語報館寫「讀者來信」,她在為去紐約哥倫比亞大學讀creativewriting碩士學位做準備,她嚮往做個英語作家。在一個發達城市,拿著中等水準的薪水,她卻過著比國內遠遠自律節制甚至稱得上是刻苦的生活。是因為有賽姆的存在,她才有成長的動力?

生日那晚,她在飯館門口和同事們道別,坐進計程車司機問她去哪裡,她給司機寓所地址的時候突然充滿傷感,如果之後的生日也將以這樣的方式繼續?她沒有回家,而是讓司機把她載到「花柏山」。

坐落在花柏山半山腰的酒吧,面水那一邊透空,有一種凌飛於水上的感覺,天花板垂下的風扇搖著燭光,將酒吧裡的一切搖晃得影影綽綽,酒瓶裡的酒、酒杯裡的酒、摯酒的人都那麼虛幻,隔著馬六甲海峽,印尼的巴丹島和民丹燈火明亮。這時,虛無像燭光升騰出看不見的煙霧,罩住了她所處的空間。正是,一無所知的神秘構成的黑暗,也許,對於她,他人的心也是一片黑暗,因為一無所知。至少,她進入不了賽姆的心。

她想著賽姆,她和他之間宛如被玻璃罩子隔開,伸手觸去,是光滑冰涼的觸面,知性的質地,熱情找不到缺口伸展,就像她穿著短短的熱褲,修長的腿漂亮得落寞,那是一雙落在異鄉土地上的腿,它落不到這塊土地肥沃溼潤的深處。

「花柏山」是她的最愛去處,可山上的布林喬亞風氣是賽姆拒絕的。也許賽姆正坐在吉隆坡茨廠街油煙嗆鼻的街邊攤,幾乎每個週末賽姆都去國外,他把年假零碎補貼在每個月,平時週末多去馬來西亞,如果湊足五天以上,就去其他東南亞國家,他在那些小鎮尋找記憶中的「質樸的過往」。這正是她和賽姆的差異,她來自上海,那是個過度虛榮而製造了虛飾的美學的城市,可也正因為來自於虛浮世界,她能感受賽姆人生裡的真諦。

巴士一轉進小鎮,竟覺得似曾相識。楚紅仔細打量周圍,熟悉感就來自這個車站,因為它跟中國任何小鎮巴士站一樣簡陋,簡易搭就的小房裡設了兩個售票視窗,緊挨著賣雜貨的貨櫃和一隻自動販賣飲料機,幾隻廢棄的汽油桶在飲料機旁堆得七上八下,儘管擁擠,卻仍有一條鐵鑄腿木板面的長凳為長途客準備,黑漆漆油亮亮的,跟水泥地一樣,有一層黑色光滑的外殼,是塵土汽油汗水錘鍊出的殼,這樣的小站從不遺棄任何人,背包客或流浪者,就地坐席地躺儘可以自便,比起新加坡,她對馬來西亞有著更深的認同感,是因為有這樣的車站?以後變成回憶,這個小鎮巴士站便成為她的故事不褪色的背景,這是她不曾料到的。

坐在巴士站外可以一眼盡收小鎮的景象,順著山勢起伏蜿蜒的窄街,擁擠著遊客,低矮的小店,小店的女孩懶懶地斜倚在門框上,舉手投足間有一種即刻昏睡而去的停滯,那也是她熟悉的昏昏然,它與匆匆來去的遊客形成截然不同的節奏,有點像電影中的停格畫面,在瞬間給你節奏上的迷亂,她很享受這種迷亂,就像回到大理。想起大理,心仍有些悸動,那是她青春期滯留過狂熱過受傷過的小城。

不過這是個黑色大理,鎮上居民清一色黑膚色印度人,雙眸黑亮,臉部輪廓立體,黑色給了小鎮非同尋常的氣質,她對自己說,她以後來,要在這裡多住幾天。這麼一想,便笑了起來,才剛剛來,就想著要重遊,是從小到大都改不了的貪心。她拿出相機,這樣的小鎮,從哪個角度都富於生氣,她按下快門,輕微的「咔擦」聲給她聽覺的快感。這些年走來走去,帶不走的景物和關係,能夠留下的就是照片了。

她的尼康相機鏡頭像只巨大的眼睛,令小店門口的女孩畏懼,她躲進去,她在鏡頭後面笑。相機是父親送她的禮物,為她當年考入熱門的工藝美校,她嚮往做個平面設計師,其實是上海父親的心願,在他看來這是份即能寄託理想也能賺錢的專業,可她在美校陷入戀情,丟了學業,她後來去新加坡更大的動力是為了向曾對她寄予厚望的父親做個交待。

等她放回相機,周圍已經嘈雜起來,她的身後坐了一群旅客,聽上去是一群女人為主的西方遊客,一把女聲旁若無人地說著鼻音很重的紐約英語,她告訴他們,她在等去怡保的巴士,她已在亞洲遊蕩了三個月,剛從巴厘島過來。巴釐嗎?她的心也跟著一跳,後面有七嘴八舌地呼應,是一群女人的聲音,興奮的語調,語音即刻含混起來,楚紅抓不住話中的意思,思緒裡都是賽姆的身影,在巴厘島度假的賽姆正在幹什麼?在某個無名村落民居前的廊簷下看書嗎?他多半是這樣。

兩個肥胖的印度中年女子嘴裡嚼著零食從身邊走過,她們輕盈的紗麗輕輕拂過她的臉頰。她在想賽姆對她想做英語作家這個願望從未質疑,賽姆從來不說你這樣的年齡還讀什麼書之類的話,他說,也許到了六十歲我還會去讀一個學位,他的意思年齡是個障礙,可終究不是障礙。通常就是在這些要緊的關節,她感受到他們之間的心心相印。可即便如此,也沒有不散的宴席,賽姆打算辭職,在經濟低迷時期他竟要辭職去南美,他說過南美是他的夢,他嚮往去那個探戈之鄉去阿根廷,不是去走一圈,而是住下來,融入當地人的日常人生,感受日常中的探戈。他好像一直在為這個夢儲錢,現在他終於要將夢想變成現實,代價是,若干年後他回來時可能再也回不到報館。不過,他也許沒有打算過在這種地方做長久,再說,他需要生活費時還可以做鋼琴老師。

問題不在這裡,問題是人人都在為謀生奔忙,一邊在為喪失謀生能力的歲月焦慮,裁員恐懼使社會產生大量的憂鬱症患者,賽姆為何可以灑脫地辭職去遠方流浪?他不合作了,翹課了?可這不正是他一貫的社會角色,是他性格的閃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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