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三十四章 萬物興歇皆自然(4)

戰況慘烈!掛彩的兩位小祖宗都打著赤膊,被先到一步的十二叔一手提溜一個隔開,好,現在交手是夠不著了,嘴巴卻還在繼續交火。

弘春邊擦鼻血邊狠命嚷嚷:「你算個什麼東西?!我阿瑪是大將軍王,皇瑪法最寵愛的兒子!」

熊貓眼弘時怒唾道:「你又是哪路貨色?我阿瑪是堂堂雍親王,皇瑪法最器重的兒子!再說了,我額娘是四品知府的千金,你額娘只不過是從五品員外郎的女兒,我母家就比你高貴!」

弘春捋緊拳頭狠命掙扎:「十二叔你放手,我要揍這個有娘生沒娘教的雜碎!」

弘時也嘶-嘶-的吐著毒信子:「過來啊,爺叫你這個小王八羔子滿地找牙。」

真較上勁兒了!成年人們苦心粉飾的一團和氣被幾句童言無忌窺出了端倪,四和十四,親兄弟又如何,各府福晉們親親熱熱的喚著姐姐妹妹又如何?估計心裡也是暗較長短、劍拔弩張吧。十二阿哥苦笑不迭,我朝小三小四一使眼色:霹靂嬌娃們,上啊,處理此類兄弟糾紛,你們不是最有心得的嗎?

小四跑上去拉著弘春的手‘火上澆油’:「可不能就這麼算了,弘春哥哥,你一定要光明正大的擊敗弘時哥哥!」

弘時臉上頓時掛不住,小三則很有默契的跑上去拉著他:「弘時哥哥,咱們劃出條道兒來大戰三百回合,挫挫弘春哥哥的囂張勁兒!」

弘政弘曠弘喜「堅定」的站在弘春和小四的後面當「親友團」,弘蟑弘相弘鼎則跑到弘時和小三那裡做起了「拉拉隊」,瞅熱鬧的其他孩子們也都跑來跟風湊數,涇渭分明的兩大陣營應運而生。

弘春弘時沒想到自己一下子多出這麼多的「鐵桿粉絲」,有點發暈。小四慢條斯理的發話了:「勝利不是屬於最有力氣的人,也不是屬於聲音最大的人,而是屬於最沉得住氣的人,弘春哥哥,咱們就跟他比誰最沉得住氣,弘時哥哥,你可敢應戰?」

弘時哪經得起激,粗聲道:「有何不敢?怎麼個比法?」

小四笑盈盈的舉起手裡的孔雀尾翎:「兩位哥哥都打著赤膊呢,你們兩人相對而站定,一人拿一小撮孔雀尾翎瘙對方的癢癢,誰先笑出聲來或者誰的腳先挪動了,誰就輸了,可好?」

兩位當事人還沒表態呢,後面惟恐天下不亂的「寶寶粉絲團」們已經異口同聲的吼道:「好————!」

鴨子就這樣被趕上了架。人就是這樣!越不許什麼就越想什麼,兩位小祖宗憋紅臉蛋了。開始噗嗤噗嗤喘粗氣了。粗著脖子青筋畢露了。抽搐得跟羊癲風似的,腦袋估計也充上血了。臉綠了眼淚也淌下來了。憋。再憋。拼命憋。憋不住了!

響徹雲霄的笑聲同時破腹而出,繞粱數週良久方歇,弘時捧著肚子喘氣道:「憋得我差點尿褲襠了。」弘春一副‘於我心有慼慼焉’的模樣抹著眼角殘留的淚花兒:「可不是,真折騰人!我腿肚子都抽筋了。」

同病相憐的小哥倆和好如初,鉤肩搭背的跑去划船去了。孩子們作鳥獸散。十二阿哥胤祹走了過來,這一幕似曾相識啊,不禁相視而笑,兒時的回憶一古腦兒湧上心頭。

天南海北的隨意閒侃,在園中信步而遊,約莫走了半盞茶的工夫,胤祹突然毫無預兆的話鋒一轉:「董鄂,有一件事我一直埋在心裡難以啟齒也無法釋懷。去年十二月,太后病危,你奉命入寧壽宮侍疾,那日下大雪。小佛堂裡。你和四哥。」

宛如跌墜冰窟,寒意滲骨森然,恍惚了半晌,方顫問:「你。都看到了?」

胤祹微微點頭,向來溫文爾雅的目光變得峭峻肅然,儼然已刺破我堅硬如鐵的心防,鑽了進去一窺究竟:「那日我去寧壽宮請安出來,雪勢甚釅,便尋了處僻靜之地暫時避避,不想,卻隱約瞧見你霜打了的草似的萎靡的、尾隨著一個蘇拉太監在雪地裡蹣跚而行。那不是去太后寢宮的方向。我心生疑竇便尾隨於後,見你進了一偏僻之極的小佛堂,那蘇拉便守在外面。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不敢貿然現身可又怕你遭遇不測,只好隱身於暗處守著,就在我沉不住氣打算。卻看見。看見有人從裡面失魂落魄的出來。可那人不是你。是四哥!你們。你們。」

埋葬在最陰暗角落的劇毒記憶倏得復活,它輕而易舉的將我自認為修煉到堅不可摧的心靈墓地戳開一道逃出生天的口子,它扭曲著身體爬了出來,化為流動的水銀滲透進每一根血管,緩緩的、殘忍的一一凌遲噬虐過我的四肢百骸。

無力的閉上雙眼,如果,世間有能夠腐蝕掉記憶的鏹水,我願意不計一切代價的將它尋來,把自個兒浸泡在其中洗滌。可惜沒有,沒有。心無罣礙,無罣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盤。可我的罣礙殺不死趕不走躲不掉,一個個畫面都那麼清晰的從腦海裡次第呈現,猶如一顆顆不堪的的種子紮根在千瘡百孔的孱弱靈魂中,一直默默吸取著貧瘠的精血,直到此刻,陡然綻放出妖冶醜陋的罌粟。那一日,終究是一個荒誕猙獰的夢魘!

那一日,是我奉命入寧壽宮侍疾的第十五日,是康熙五十六年十二月初四,這一日,孝惠章皇太后慈顏羸弱,幾近病危,當時,康熙帝身體也很不好,雙腳浮腫,無法穿鞋,於是,他用軟布纏裹雙足,乘軟輿來到寧壽宮,年已六十四歲的康熙皇帝跪在嫡母榻前,雙手捧著嫡母的手說道:「母親,兒在此。」此時,孝惠身體極弱,已經不能說話了。她勉力睜開眼睛,一束強光又使得她看不清東西,她以手遮光,看見了也被疾病折磨的形容枯槁的皇兒。她握著康熙的手,久久凝望著他,眼神里交織著感激、眷戀和無限的慈愛。就這樣進入了彌留。

在場之人,無不為這對母與子六十餘載的深情厚誼默默的潸然淚下,康熙皇帝離開太后病榻的時候,突然盯了侍立於側的我一眼,這一眼如一根燒紅的鋼針扎進了我酸澀難當的眼睛,我陡然意識到:史書記載,康熙五十六年末,康熙曾大病七十餘日,甚至為此寫了遺詔。的確,我一直以為我的大限是在康熙六十一年,因為康熙皇帝的確是於那一年殯天,可是,我忽略了,康熙他自己不知道啊,如果他認為他熬不過這一年呢?或許,剛才那一眼,他已經在盤算,要不要立即處理掉我。思及此處,心中慘淡不已,還有好多事都沒有做,難道已經來不及了嗎?

當日,為了照顧好孝惠皇太后,康熙皇帝在寧壽宮西邊的蒼震門內,搭設了幃幄,並暫時住下來。

外面陰霾慘淡,朔風肆無忌憚地地獵獵哀號,漫天飛雪以摧枯拉朽之勢覆壓萬物,納汙藏垢,偽飾太平。我回到自個兒在宮內的臨時住所,思緒膠窒悲苦。不禁從懷中取出那面水銀鏡,這是胤禟送給我的第一件禮物,鏡中的玉人瑞若璇霄,難道片刻工夫,她的生命便將遷徙,軀體淪落為一具枯萎的屍體?

這時,傳來了敲門聲,一位蘇拉寒聲道:「跟我來。」。我依稀認得,這人似乎是李德全或是刑年手下的太監。看來,該來的,終究躲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