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我從來沒有真正活過。」

一整天過去,安在水晶島只覺得煎熬。

各種擔憂和患得患失令她的身心不堪重負。

天晴得刺眼,碧海、藍天、椰樹、衝浪板、五彩繽紛的比基尼、油亮的金色的皮膚,所有事物的色彩都像卡通片一樣失真。卡通片配上度假的心情,是天堂;卡通片配上安此刻的心情,是地獄。

天曉得,修榮還非要提議全家坐直升機環島。

從天空俯瞰的時候,水晶島一點也不像水晶,倒像一塊放了過多香精和色素的廉價棒棒糖,被烈日曬得脆脆的,一掰就碎。

安覺得自己也像一塊隨時會碎掉或者化掉的棒棒糖,酷熱讓她頭暈目眩,幾乎發起燒來,心裡那根保險絲像是隨時會斷掉。

她堅持不下去了,當晚就跟李昂和蘇揚提出離隊,理由是學校課業繁忙,必須馬上回北京去。

李昂自然做出體諒的表示,沒有挽留。蘇揚知道挽留沒用,心裡雖然有疑慮,但也沒說什麼。

安買了第二天一早的機票,轉道馬尼拉,直接飛回北京。在去往機場的路上,她給李昂發資訊:

她已經懷疑了,你小心應對。

資訊打完,要傳送了,她又全部刪掉了。

一動不如一靜。萬一資訊被蘇揚看到,就算看不到內容,只消看到她給他發資訊這個行為,蘇揚就會知道有事情不對勁。

安丟開手機,長嘆一聲,倒在車子的座椅裡。

事情是由她而起的,潘多拉的盒子是她開啟的。然而現在她應付不了,只能急急脫身,把爛攤子交給李昂去收拾。

不過……也許天意總是正確的。

萬一有一天,母親真的知道了秘密,那對於她和父親來說,未必是件壞事。畢竟,看到親生父母再次相聚,不論是以怎樣的形式,對她來說都是一樁未了的夙願。

在回北京的航班上,安由於連日疲勞,很快睡著了。

她做了一個夢,夢見蘇揚知道了真相,飛去成都看望祉明,並和李昂一起把祉明接回香港治療。似乎是兩三年後,祉明奇蹟般地醒來了。李昂和蘇揚賣掉了原先的公寓,在海邊重置了一套別墅,把祉明和安欣都接來香港,大家都生活在一起,成了一個溫暖的大家庭,彼此照顧,有很多很多歡笑和快樂,就這樣一直過了很多很多年。

夢境是彩色的,非常真實,也非常圓滿,實現了她所有的心願。那真真是她所有願望的大集合。

有一刻,飛機顛簸,她幾乎要醒來。她彷彿知道自己在做夢,掙扎著再次潛入夢境深處,直到飛機上的廣播終於把她吵醒。

睜開眼睛的一瞬間,她失落極了。不過是睡著了幾十分鐘,也許那個夢只持續了幾分鐘,她在夢中卻度過了好幾年。

她想,也許「原始碼」真的存在,也許在另一個平行時空,夢裡的一切都真實地發生了。也許她在這個時空所失去的一切,在另一個時空得到了補償。

但那一切只是猜想,一種沒有被論證的自我安慰。

無論如何,在這個時空裡,她陷在痛苦、缺失和左右為難的現實之中。她跳不出這個時空帶給她的命運,以及不可改變的終局。

也許每個人都不能。

5.

這是他們行程的最後一天。

傍晚,李昂在臨海的石崖餐廳預訂了晚餐。餐後,他安頓兩個孩子去兒童房玩耍,然後攜蘇揚一起回到石崖看景。

這片石崖位於島的西岸盡頭,可以看海上日落,本是一處絕佳的觀光勝地,餐廳將景點圈進屬地之後,以高昂的價格限制了客流,只有就餐的客人可以在此地休息、賞景。所以此刻,整片石崖就只有他們二人。百多米的懸崖之下,海浪撲打礁石,而石崖探向天空,寂靜又端然。李昂知道,這是蘇揚喜歡的氛圍。

他本意是想取悅她,令她此次旅行有個印象深刻的完美結局,可蘇揚看上去一直情緒寡淡,神情憂鬱,心事深藏。

李昂打定主意,裝作無事。她不說,他就不問。

但終於,她還是開口,問他:「安為什麼丟下我們先回北京?」李昂看蘇揚一眼,只見她望著天邊的晚霞,神情安閒,似乎並沒有什麼話外之音,便也淡淡回答道:「大概功課忙吧。」又補充一句,「她一貫是那個樣子,不大合群。」

蘇揚無言,從口袋裡取出一包煙,抽出一支,放入唇間,用火機點燃,一系列動作,既嫻熟,又篤定,像是已經抽了幾十年的煙。

她用兩根手指夾著煙,動作從容不迫,深吸一口,緩緩吐出,望著海的盡頭,毫不在意身旁李昂驚訝的目光。

李昂確實驚呆了。他的妻子,隨身帶著煙和火機,揹著他偷偷地抽菸,其實他早就知道,一直知道,只是當作不察,從不過問。令他驚恐的不是她抽菸這件事,而是:她為何選擇在此時、此地,打破禁忌,向他公開?這算是挑釁,還是破罐破摔?而他們之間又出了什麼問題,需要她這樣破罐破摔?難道……她已經知道了什麼?他的思緒一時亂了,什麼話都說不出,只能看著她,等她說下去。

蘇揚卻並不看李昂,還是淡然地望著遠方,眼神寧靜,許久,才輕輕地說:「你有沒有覺得,安最近有些奇怪?」

「沒有啊,哪裡奇怪?」李昂小心翼翼地應答,內心警戒,蘇揚可是知道了什麼?同時他想到,她突然在他面前開始抽菸,而他不置一詞,是不正常的,說明他有更心虛的事。

所以他緊接著再說:「還有,你什麼時候開始抽菸了?」

蘇揚看了李昂一眼,並不回答他的問題,似乎他剛才說的那幾句話太可笑了,都不值得她去費口舌拆穿。

她不去反問他,「你竟然沒發現安的反常?我都看出來了,你裝什麼呢?」也不去反問他,「你怎麼可能不知道我一直偷偷地抽菸?」她只是不緊不慢地繼續自己一開始的話題,「安有否告訴過你,她最近遇到過什麼人、什麼事?」

李昂此時基本可以確定,蘇揚已經察覺到了什麼,她已經非常接近那個秘密的核心了。但他強自鎮定,裝作平淡地回答:「沒有啊,她一向不跟我多話的。她最近遇到了什麼事?」

蘇揚還是淡淡的,吸一口煙,沒有作答。

李昂越發地不安,無話可說,沉吟半晌,只是說:「安長大了,有她自己的世界,只要不做太過分的事,我們不必太乾涉她。」

蘇揚兀自沉思,片刻後,恍惚地笑了笑,「是啊。」

李昂沒再說什麼,兩人有了很久的一陣靜默。他們一起望著海的盡頭,一枚紅日正在緩緩沉入大海之中,天際的雲彩瞬息萬變。

忽然間,蘇揚感嘆:「李昂,我們在一起,快二十年了吧?」「認識有二十年了,在一起的話,並沒有。」

「嗯,中間有些年,我們沒在一起。」

「其實……也算是在一起的。」李昂說,「至少在我心裡,我對你的感情,從來沒有中斷過。」

「對不起……」蘇揚低下頭。「沒有,不會。你總說對不起,但其實……也許……是我不好,也許我就不是你喜歡的型別,也許我做得還不夠好……」

「不,不是,你很好,你付出了很多。」蘇揚誠懇地說。

「可是……」停頓了片刻,她又說,「可是,怎麼說呢,有時候我會覺得,這麼多年,自己就像活在一個玻璃罩子裡,一直被保護,一直被關懷,但就是好像……從來沒有真正活過。」

沒有真正活過?李昂看了蘇揚一眼,不作聲。「我不知道人生的真相是什麼,始終待在一個幻彩的泡泡裡。這個泡泡看上去很美好,很安全,很穩妥,很令人羨慕,但也許,這個泡泡一戳就破。」蘇揚說著,望向遠方太陽沉落,思緒萬水千山。

「但又有時候,我覺得人間無情,時間亦無情,這個物質世界裡一切的法則、一切的關係,都在碾壓我,痛擊我,試圖摧毀我,可是我卻並不害怕,心裡很冷靜,一直在等待。我只是不太明白,為什麼這樣截然相反的兩種感覺會同時存在,或者輪番佔據我的心靈。是我的內心失去平衡了嗎?這是我的失敗嗎?」

「也許是我的失敗。」李昂接上去。

「對不起。」蘇揚輕聲嘆氣,蹲下身,把煙熄滅在石頭上。

天際盡頭,太陽終於消失在海平面上,金紅色的雲彩被夜的降臨染成了灰紫色。石崖上,大風颳過,一片荒涼。

李昂看著蘇揚蹲在那裡,低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麼。她穿著一條黑色絲質連衣裙,露著瘦削的後背,那後背看上去仍像個少女。

他忽然產生一股衝動,想要俯下身去,抱住她,在她耳邊傾訴一切,坦白一切,但是他忍住了。

她在最後一抹晚霞消失的時候站起身來,往回走去,風把她的裙子和長髮吹成了兩面黑色的旗。

後來的許多年,李昂再也沒辦法面對日落時的大海。以及看見穿黑裙的女子,心就會痛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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