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話音未落,你猛地回身吻住了我。不是早上好那種輕輕一吻,而是舌尖纏攪在一起,像是要將對方舌尖吸出來似的激吻。我們就勢在晨光中親熱起來,愛得可謂火熱熾烈。不知為什麼,我想到了點燃的導火索,你就是導火索本身,燃盡自身熱度並試圖阻止時間的飛逝。

我從未有過當時那種令人恐懼的深不可測的快感。

如果我不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詳盡講述你發病後我們性生活的情況,肯定會被你恥笑為懦夫。那就在這裡實話實說吧!最初一個月,真可以說是激情澎湃的日日夜夜。雖然我沒統計,但像那個月那樣的頻繁海量的性體驗,以前從沒有過,在今後的人生中肯定也不會有第二次了。

你的慾望深不見底,你不分時間不分場合地向我索愛。在秋日晴空下的表參道上散步時,在去往大學的青山後街,在澀谷擁擠的人群中,在人人大氣不敢喘的階梯教室,在電影院或圖書館的角落,在去更換手機的店鋪。慾望像道閃電,一旦在你眼中閃光,我們必須馬上移至兩人能夠獨處的地方,否則周圍的人就會因我們倆釋放出的光和熱遭受巨大的傷害。

難背的單詞和繁瑣的菜譜雖說記不住了,我的弱點你可絲毫沒忘,這常令我們笑作一團。照這勢態,不管發生怎樣的記憶障礙,性生活應該都不會受損。僅憑這一點,也算是種莫大的安慰。

日子在上學與上床的反覆中持續了一段時間,你的表情相比前一時期似乎也恢復了平靜。

我在放學後約你:

「不去咖啡館坐坐?」

你點點頭。此前在校園內是不拉手的,發病後你卻總是牽著我的手,說害怕找不到教室。

我們去了常去的那家開放式咖啡館。表參道的櫸樹行道樹約有一半染上了秋色,因初秋氣溫尚高,剩下的還是綠色。我們向侍應生要了兩份拿鐵咖啡。我把你將自己的雅各布病情坦誠相告後我讀過的有關認知障礙的林林總總的對策方案回顧了一遍。

「我說美丘,對腦功能恢復最有益的,據說是說、讀、寫。回憶過去的經歷也叫‘回想法’,似乎是種很流行的療法。」

你像是漠不關心地說:

「嗯?多說話有益?那麼不住嘴地說些無聊的事就好啦!」

「說得對啊!所以以後不管有什麼事,一定要多說!另外,可能的話,寫點文章也行。」

大腦生理學家在某本書裡寫道:人類大腦擁有偉大的力量,即便損失了某條神經迴路,其餘部分為彌補其喪失的能力,會生出全新的腦細胞聯結。我考慮的是,就算沒有特效藥,難道一點兒也不可能康復嗎?你在端上來的拿鐵咖啡里加入了三杯盛得滿滿的細粒精製白砂糖,用力猛攪。這好像是因為你自己在哪裡查到過糖對大腦最有營養。

「曉得啦。從現在起,我每天給太一君寫一封信。不怎麼寫東西,加上又是對付健忘的手段,別對內容有什麼期待啊!」

我也假意迎合地說:

「好啊,還要多說,說說以前約會的事。」

你微微一笑。

「第一次上床呀、被麻理揍一頓呀、搖滾音樂節上滾了一身泥什麼的,時間不長,回憶可很多啊!」

「嗯。」

雖然注意到你用的是「那已是一去不復返的事了」的口吻,但我並沒吱聲。你一直仰望著飄過表參道上空的淡淡秋雲。

「那我今晚就開始寫!不過太一君可不許看喲!」

「怎麼不許?不給人看的信還有什麼意義?」

我也學著你的樣子加糖嚐了嚐,知道了是什麼滋味。你吧嗒吧嗒地啜著拿鐵說:

「所以嘛,等我沒了你再看。當面給你看,多難為情啊!痴得更快啦!」

我們齊聲笑起來。吃得太飽,痴了;上床太多,痴了;偶爾睡過頭,痴了。這是你我間專享的拿命開的玩笑。你用商廈街天空般清澈的聲音說:

「哎,太一君,以後我會變成什麼樣啊?我獨有的特質到底是什麼啊?許許多多的回憶、我常說的話、生活習慣等等嗎?這些東西不斷丟失的話,我真的還是我嗎?」

在咖啡館的室外專用桌上,我緊緊握住你的手。這是在這一時點上無法給出回答的疑問。還記得嗎?你的聲音突然顫抖起來。

「我害怕我不再是我,更害怕我完全變了以後,太一君不再愛我了。不過,要是我一個人的話,我早就自殺了。」

我的心如刀剜一般疼痛。可即便這種時候,我仍只能說些不疼不癢的話。

「不許張嘴閉嘴地說死。」

你微微一笑。

「知道。現在惦記著太一君死不了,但我對自己死了以後太一君會怎樣可擔心得不得了。因為你對重症患者有這麼嚴重的依存症嘛!」

你發出沿表參道坡道滾落下去的枯葉般乾巴巴的笑聲。

「可以嗎?有件事想請太一君記下。」

我抬頭注視著你。

「我一直在想,能遇見你真好。我想,今天,哪怕僅這一瞬間,在這兒的所有人中,我最幸福。不管跟誰比,我絕對都是最幸福的!」

我環視著都心的表參道,路上滿是來來往往行色匆匆的男女,或急於工作,或忙於購物。不愧為時尚街區,人人都打扮入時。光是映入眼簾的,就有數千人在呼吸在晃動。你將兩隻小手在我面前攤開。

「就我一個人注意到了。活著是個奇蹟,沒有永遠活著的東西。其實在座的各位都心知肚明,生命是有盡頭的。不過,能從身心最底處感知生命的美好與限度的,只有我一人。我說太一君,這個世界真美啊!」

你把手伸向我。你的眼睛如玻璃球般清澈,世界無瑕地映印其中。你用指尖撫摸我的面頰,像是很驚訝地說:

「知道嗎?太一君也非常美。」

我抓住你的手。儘管沐浴在秋陽之下,你的指尖仍涼絲絲的。我無言以對。你浮上了我置身之處的遙遠的高空,我用慣了的那些辭藻根本無法送達你的身前。你像個想到什麼鬼點子的小男孩似的忽地露出笑臉。

「哎,為紀念這世界的完美,現在就去澀谷的情人旅館親熱一番吧。」

你似乎終於從平流層的高度降落下來,我起身抓起賬單。

「好啊!那今天豁出錢來,不坐地鐵了,搭出租去!」

你將挎包斜背到肩上說:

「嗯,在計程車裡忍不住了怎麼辦?」

我們笑著出了咖啡館。當時還沒意識到,下個月,困擾你的那個問題就會有答案。當一個人獨有的能力統統消失,那最終還能算同一個人嗎?就是這個看起來無法解答的難題。

不過,我現在知道了。縱然能力、記憶、知性統統喪失,一個人特有的人格依然存在,甚至更加光豔奪目。美丘,你那坦誠的心忘記燉肉的做法也好,忘光所有單詞也罷,都依然純美耿直,非你莫屬。

秋的離去恰恰是我們走向離別的開始。我被像是變成了孩子的你的魅力所震撼,始終在你身旁計算著時間。離別的時刻漸漸逼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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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獨小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