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後來他已不是在對喬軒說,是自語,是醉時心聲的洩露,眾人都很理解的靜默,唯碩士不知就裡,聽得熱淚盈眶,譚夫人看她一眼,小聲地:“感覺如何?”
“正是我夢寐以求的人,一個真正成熟的男人。”
“下步就看你的了。”
“只要我看中的,絕對全力以赴!”
鍾銳外套搭在肩上,只穿一毛衣,步子蹣跚地走。車是不能開了,放在了喬軒家樓下。好幾個人要送他回家,都被譚夫人制止了。只可惜女碩士不會開車。
碩士一直陪鍾銳走,並不多言多語。
鍾銳大著舌頭說:“我家就、就在附近,你回去吧……謝謝你送我。”
碩士堅定地:“我送你到家。你這個樣子我不放心。”
“我、我現在還不想回家。我想……走走。”強調地,“一個人!”
“你隨便走,權當沒我,我不說話。”
“你幹嗎要跟、跟著……我?”
“不想看你醉臥街頭。”
鍾銳看她一眼:“你心眼……很好。”
碩士馬上做出相應的反應,柔聲地:“把外套穿上,這麼大風,小心著涼。”
鍾銳不耐煩地擺擺手:“你不是說你不說話嗎!?”
碩士真的就閉了嘴,-
鍾銳迎風向前走去。碩士隨後一兩步緊緊相跟。
……
陽光灑滿房間,不知是幾點了。
鍾銳躺床上,電話響,他動了動,起不來,頭痛欲裂。有敲門聲,他不理。
門開了,來者是碩士,她站門口:“有人在家嗎?”
“誰?”
碩士循聲向裡走:“我說,你怎麼不鎖門,敞一夜了吧?幸虧賊不知道。……我往你公司打電話,說你今天沒去……”說著已來到臥室,一見鍾銳的樣子,驚叫:“你生病了?”就要去摸他的頭。鍾銳擋開她的手。
“就是頭痛,喝酒喝的,沒事兒。”
碩士推開鍾銳的手,堅持試了試他額頭的溫度,然後說:“你發燒了,至少三十九度。馬上去醫院!”
“去什麼醫院啊,你就甭多事了。”
碩士不理他,徑自把鍾銳的衣服拿來放他床上:“你現在就穿衣服,我打電話叫輛出租來。”鍾銳不動,她問:“怎麼,需要我幫你穿嗎?”
鍾銳發燒三十九度二,被留在醫院的觀察室裡輸液,這期間碩士始終不離左右。鍾銳的頭髮躺得亂糟糟的,坐在一邊的碩士為他用手理了理。
鍾銳睜開眼睛,不滿:“你幹嗎?”碩士寬容地笑笑,鍾銳說:“我討厭別人弄我的頭髮!”
“好啦好啦。”碩士說。
鍾銳重新閉上眼睛。
旁邊一陪床的女人對碩士小聲道:“你老公脾氣挺大。”
“上來一陣就跟小孩兒似的。”
“男的就這樣。”
“可不是。”
鍾銳聽到了這番話,又無力反駁,只有皺眉。
輸完液後,二人乘出租回家。
“先送你回家。”
“就不要再爭了。”
“我回家想睡一覺。”
“把你送到我就走。”
碩士做人像她做學問一樣認真固執,鍾銳無可奈何。
是碩士先發現了屋裡的變化。
開門後,碩士跟在鍾銳後面進了屋,立刻發現屋子被人收拾過了,到處乾乾淨淨,最不容置疑的證明是,鍾銳匆忙離家時亂糟糟的床,此刻平平整整鋪著乾淨的床罩,床罩還散發著衣櫃裡淡淡的樟腦香。
“有人來過!”碩士脫口而出。
鍾銳反應了過來,懊惱得腸子一陣絞痛。
“我說不去醫院你非讓我去!去幹嗎?看來看去還不是阿司匹林感冒沖劑板藍根,我家有,我會吃,用不著別人跑來叫我這樣叫我那樣,你是哪的?你來幹嗎?我還不認識你呢,你有什麼權力對我指手畫腳?”
此時碩士已對眼前情勢做出了冷靜準確的判斷:“看來你和她是……藕斷絲連?”
鍾銳更火了,挑釁地:“對,不錯,就是藕斷絲連,跟你有什麼關係嗎?”
“那就跟我沒有關係了。對不起,打擾你了,再見。”轉身向外走。
鍾銳這才感到自己的過分:“等等!”碩士站住。鍾銳說:“對不起。我很抱歉。謝謝你的關心,你的……”一時找不出詞,徒然做了個手勢。
“不必說了,我理解你。”碩士開門出去。
鍾銳頹然坐下,雙手抱住了自己的頭,這時,電話驟響。
電話是一家醫院打來的,通知他去幼兒園接兒子,他愛人讓車撞了,現在醫院裡搶救。
撞曉雪的車是民工騎的那種板車。
民工是一個河南小夥,貪圖路近,推著板車上天橋過街,下車時把不住車了,也許是車閘出了毛病,車“咣咣”地往下衝,小夥子被車頂著跑了一陣,明智地一把抓住橋的護欄,放開了車。於是板車像脫了韁的野馬,一路狂奔而下,好幾次被顛得騰空躍起。路人紛紛提前躲得老遠,曉雪就是這時從天橋口路過。她走得很慢,心事重重,對正在發生的事情沒看到也沒聽到。
這時是下午四點,她正準備去街道辦事處,與沈五一約的是四點半,登了記後,差不多就到幼兒園接孩子的時間了,二人正好一起接上丁丁去舉辦婚禮的飯店。沈五一堅持要舉行婚禮,不必豪華不必盛大,但是得有。想到這是他的第一次結婚,曉雪同意了。沈五一本來要接她一塊兒去街道辦事處,她堅持不讓,說她還有些事要辦,辦完事就順路去了。
她從早晨起來就心神不寧。
昨天從鍾銳那裡接丁丁的時候,鍾銳再三強調晚上一定要把丁丁給他送回去,但曉雪晚上十一點多給他打電話時,家裡還是沒有人。丁丁是早睡下了,她只是想找個由頭跟他說說話。不知是不是因為這個,心裡一直慌慌著不踏實。送丁丁去幼兒園的路上,孩子像以往那樣坐在車後座上說個不停,唱個不停,一點也不知道他生活的世界將會發生什麼樣的變化。她會加倍地疼愛他,沈五一對他也絕不會差,可是,他與他的父親以後還能有現在的那種親密無間嗎?她問丁丁媽媽再給他生個小弟弟好不好,丁丁想了想說,不想要小弟弟,要要就要小妹妹。曉雪不解,問為什麼,丁丁說要是有了小弟弟你就會不喜歡我了。孩子已經開始懂事了。
送走丁丁,她開始收拾東西,媽媽請了一天假,陪她。剛吃過午飯,她就要走。媽媽說:“這才幾點?”她說:“我順路還要辦點別的事。”媽媽盯著她,問:“辦什麼事?”“回家一趟,”說完便知錯了,改口,“去鍾銳家,看看。”“不要自尋煩惱!”“就是去看看,畢竟在那裡住過。以後就不好再去了,趁現在還是個自由人。”“既然已經做出了決定,就要理智,隨心所欲對誰都沒有好處。”“你看你媽媽,什麼事都說那麼嚴重,看看又能怎麼了?鍾銳現在上班,不在家,能有什麼嘛。”媽媽疲倦地:“隨便你吧。”
她乘計程車到鍾銳樓門口時,看到了鍾銳和女碩士從樓裡出來。她十分敏感,格外仔細地看了那女人:臉長得一般,但有氣質——書卷氣,還有,身材很好。他們同乘一輛出租而去。
一直到他們遠去,曉雪才下了車。家裡很亂,這竟給曉雪一絲安慰。她挨屋大掃除,一直幹了近三個小時,離開時,她從鑰匙串上取下這個家的大門鑰匙,放在了客廳的茶几上。
回去的一路上,鍾銳和女碩士比肩而出的身影在曉雪腦海裡縈迴不去。他也開始他的新生活了。離婚不是真正的分手,雙方各自的再選擇才是。從此他們就真的沒有關係了。
那輛狂奔而下的板車就是在這時候,在路人的尖叫聲中,撞上了曉雪,撞倒她後,又從她身上蹦跳著碾了過去,這才興猶未盡地停住。倒地時,曉雪頭部重重撞到了地上,在被人送進醫院後,她昏迷了。進急救室後,人們從她的包裡找出一個電話號碼本。這時她忽然醒了,“讓他……去幼兒園接兒子……”
一箇中年護士反應機敏:“你愛人叫什麼?”
“鍾、鍾銳……”又昏迷了。
搶救開始後,中年護士奉命打電話通知傷員家人速來醫院,心想得先讓他去接了孩子,到點了沒人接,不得把孩子嚇壞了。她照著電話本撥通了本上一個姓鐘的後面的電話號碼。
鍾銳帶著丁丁從車裡跳下,順著光滑如鏡的長廊奔跑,丁丁幾乎被爸爸拎了起來,腳不沾地。
曉雪被從急救室推往ct室,做腦部掃描。長廊裡車輪軋軋。後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鍾銳拉著丁丁趕來,趕到。
鍾銳一把拉住了醫生,一迭聲地問:“她怎麼樣?她怎麼樣?她不要緊吧?”
“要做了ct後才知道。”
“您看著呢,要不要緊?”這個問題醫生沒有回答。鍾銳跟著平車走,連聲地叫:“曉雪,曉雪,曉雪!”
曉雪毫無反應。
嚇呆了的丁丁意識到了什麼,哭著發出了一聲銳叫:“媽媽!”
曉雪再次睜開了眼睛。
“曉雪!”鍾銳急急忙忙道,“丁丁我接回來了!你看,這不是?”
“如果萬一我……你要帶好丁丁……”
“不!不會有萬一!……不不不,我當然會帶好丁丁,但是不會有萬一。我們三個必須在一起,一家三口在一起,永遠在一起!”
沈五一聞訊趕到了,誰也沒有發現他,他耳聞目睹著那一切,就在曉雪被推進ct室,大門即將關上的一刻,他轉身悄然離去。
灰色凌志賓士在郊外的公路上,路兩旁白楊樹光禿禿的枝杈直插天空,再往外便是一望無際的裸露的田野,偶有個把蔬菜大棚,在冬天的寒風中瑟瑟地抖動。
車內溫暖如春,音樂似水。駕駛座上的沈五一眼盯前方,臉上沒什麼表情。他明白了他錯在哪裡。曾將自己和鍾銳一條一條做了比較,卻忽視了最重要的:他和那個女人擁有著共同的歲月。
共同歲月之於婚姻,有時候比什麼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