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天晚上,當鍾銳給他們新開發的olto裝上安全系統時,譚馬已睡了一午覺起來了,看到仍坐在微機前的鐘銳,簡直覺著不可思議,這之前他們已經幹了兩天一夜了。
「老鍾,你這是透支生命!」
「沒法子。我說,快去把喬軒弄來!」
「你有房兒給他嗎?連你我都還居無定所——錯了,你有家!我說老鍾,你該回家了。」鍾銳沒理他,他兀自喋喋不休:「回去吧,真的。……甭內疚,沒什麼可內疚的,有本事的男人哪能守著一個老婆過一輩子,那對其他女人也不公平呀!我看嫂子也不是個不懂事的,她應該知道這些做人的根本道理。……回去,一個床上睡上一覺,一切就會迎刃而解。就了歸齊,男女間不就這點事嗎?……」
就在這一刻,鍾銳決定,去廈門一趟。譚馬問什麼時候走,鍾銳說能搞到明天的機票就明天走。
不是再奢望什麼,但一定要親眼看一下。
定下之後就跟譚馬交代下步的工作:olto要儘快送到定下的使用者手中,根據試用後反饋回來的意見修改完善,爭取在下月的計算機展銷會上把它推出去。最後,說:
「還有,不要說我去廈門了。」
「就說你去了延安。」
「譚馬!」
「好吧。……武漢,怎麼樣,武漢?聽起來還算靠譜吧?」
「隨便。」
「別隨便呀,咱倆得統一口徑。」
鍾銳自嘲一笑:「同意。武漢。」
於是給曉雪打電話說要去武漢幾天。
這是一個氣氛寧靜、文化氛圍濃厚的家,三室一廳,王純住一間小屋,屋內陽光明亮,牆上,一個個的王純在照片上微笑。
一個五十多歲的婦人在給客廳屋裡的花澆水。門鈴響。婦人稍感意外,似乎這時一般無客人來訪。門鈴再響,她開啟門,看到了站在防盜門外的鐘銳。
「請問,是王純家嗎?」
「王純不在家。」
「是這樣的。我從北京來,來出差。噢,我叫鍾銳,原先跟王純……」
婦人頓時笑容滿面,趕著開了門。顯然王純對父母說起過他,但並未全說。鍾銳進門,婦人邊張羅客人茶、座邊說:「常聽王純說起你,感謝你對她的幫助。王純以前幼稚得很,這回從北京回來後變了,像個大人了,遇事相當有主見了。……你來廈門能待幾天?不巧得很,王純去美國了,昨天剛走。」
鍾銳的頭「嗡」地響了一下,「為什麼,要去美國?」
「去考察。公司派她去的。她現在是她們公司的部門主管。」
鍾銳放下心來,同時莫名的感到失落。婦人遞來一杯色澤碧綠的茶。
「聽王純說你有個男孩兒?」
「快五歲了。」
「我退休在家也沒多少事做,閒的時候,就想,我家裡也該有個第三代了。跟王純提過,王純說……」
鍾銳專心聽,這時大門響,王純父親下班回來了,然後就是新的寒暄,做飯吃飯,直到飯後,王純母親才重提起了飯前被中斷的話頭。
「聽王純說你愛人跟你是同學?」鍾銳點了點頭,婦人:「好。同學好。知根知底的,共同語言也多。」轉臉對王純父道:「哎,我說,你看建明那個孩子怎麼樣?」又對鍾銳解釋:「王純的高中同學,大學一畢業就回來了,幹得相當不錯。」
「我看著怎麼樣有什麼用,得王純看。」
「我看王純對他有點意思,就我知道有三個男孩子約過她,她只跟建明出去過。」
接著兩人就這個叫建明的男孩開始了方方面面的分析討論,鍾銳假裝要去衛生間起身走了出去,路過王純房間門口時站住,伸手推開了門。
王純在牆上對他微笑。
鍾銳眼睛溼潤了。
王純微笑。
他和她的這一頁,已經徹底翻了過去,至少在她那裡。
鍾銳決定明天就離開廈門。
姜學成在鍾銳的家裡。
他已是第三次來這裡了。
那天,下班後,兜裡揣著曉雪為他買的扣子,他沒有馬上回家。腳踏車就擱在了醫院,步行。出了醫院門向左拐,逆行走在人行便道上。迎面而來的人個個身披晚霞,膚色較重者在夕陽的對映下一張臉竟如塗著金粉的雕塑。不遠處有一塊很大的綠色草坪,草坪上有許多飯後出來散心的人。青年人成雙成對,中年人攜妻帶子,老年人扎堆就伴兒,姜學成站住了。
一個兩歲多的小男孩兒撲昆蟲,蟲子沒撲到,抬頭,不見了媽媽。四處都看了,沒有媽媽。他目光沉著地掃視四周的大人,很快做出了決定。
小傢伙步子蹣跚向姜學成走去,走到跟前站住,仰起了臉:
「媽媽沒有了。」他說。
一開始姜學成甚至沒搞清聲音發自哪裡,低下頭去,才發現了面前這個目光清澈的小傢伙。
「媽媽沒有了。」男孩兒重複了一句。
姜學成受寵若驚,半蹲下去,拉住男孩兒柔若無骨的小胖手:「是嗎?……沒關係,媽媽會有的……」
「泡泡!」
男孩兒立刻掙開姜學成的手,頭也不回地向叫他的那個年輕女人跑去。
姜學成依然保持原姿勢,半蹲,痴痴地看:男孩兒跑到媽媽跟前,他媽媽抱起了他,他用小手臂摟住了媽媽的脖子,咿咿哇哇說著一種大概只有他媽媽才能懂的語言……母子倆消失了,姜學成站起來,差點一頭原地栽倒,腿腳麻了。
回到家裡,把最後一盤菜炒得端上了桌,筷子、碗也都擺好,仍不見妻子回來,家裡到處是死一般的靜寂。姜學成從餐桌旁站起,到客廳,拿起電話,裡面傳出「嗡——」的長聲,電話及電路完好。他放下電話,又拿起,就這麼拿著,直到話筒在手心裡變得溼熱,裡面的「嗡」聲變成「嘟嘟」的忙音。
他記住了她所有的電話號碼,病人病歷首頁就有「親屬聯絡電話」一欄。
妻子回來得比平時還晚,回來後先沐浴,等她沐浴完畢,二人才開始吃飯,吃完飯,收拾完了,她看電視,長篇連續劇短篇連續劇不厭其煩,歌舞晚會綜藝節目不厭其濫,如果能有一個「最寬容電視觀眾獎」,她應是一等獎得主。她看電視時,他看書,完後,夫妻一起上床睡覺。
終於等到妻子睡著,姜學成從她懷裡抽出自己汗溼了的胳膊。她睡覺時一定要有他在身邊,並且一定要摟著他的胳膊,否則就睡不著,或者說,不睡。
姜學成光著腳來到客廳,開啟臺燈,又光著腳走了幾處,拿來了幾樣東西,在臺燈下坐下,取出針,紉上線,他要給自己的外套釘釦子。釦子仍放在外套的口袋裡,用一張小小的白紙包著,取出,開啟,釦子靜靜地呈現在眼前,光滑,晶瑩。姜學成在燈下為自己釘釦子,修長的手指靈活、嫻熟。
那爛熟於心的電話號碼又一次自動出現在他的腦子裡。
但他沒打電話,他想說的事情,不是幾個電話能夠完成。
曉雪帶丁丁回來時,姜學成等在家門口,給丁丁帶的玩具,水果,身上穿著那件釦子釘好了的外套,他說他來看看丁丁。曉雪請他進,客氣地留他吃飯,他同意,她心裡就覺著挺彆扭,也挺是負擔,她現在沒有情緒,對任何事兒。
……
曉雪到處找蔥,最後才發現蔥就在案板上。蔥花切好,切土豆,薄薄的、近乎透明的土豆片翻卷著漸成一堆,再碼碼好,切絲兒。做了這麼多年飯,曉雪始終沒能掌握那種專業的、像剁菜般「嚓嚓嚓嚓」的刀工,不論切片兒還是切絲兒,一律要一下一下地來。
「不要弄太複雜了。」姜學成不知何時來到了廚房門口,曉雪猝不及防,差點切著手指頭。姜學成走進來:「我來。」
「不不不!你跟丁丁看電視去。」
姜學成不由分說拿過了曉雪手中的菜刀,「嚓嚓嚓嚓」,切得又快又細,曉雪大為意外。姜學成感覺到了,頭也不抬地說:「我們家我做飯。」
「她……比你還忙?」
「這麼說也可以。」姜學成把沾在刀上的土豆絲用手捋下,片刻,廚房又響起了均勻的「嚓嚓」聲。
曉雪沒話找話,「都說真正的好廚師是男的,看來果然不錯。」
「我深信就是最好的廚師,也希望家中能有一個為他做飯的妻子。」
「當然,那當然……」
正在曉雪斟酌詞句時,姜醫生又說了:「你的先生他——身在福中不知福。」
曉雪臉沉了下來,拿過姜學成手中的菜刀,「姜醫生,你去客廳坐吧。」客氣而冷淡。
「曉雪,你這樣硬撐對誰有好處呢?」
他怎麼可以這樣直截了當?憑什麼?曉雪感到屈辱。
「曉雪,你有選擇幸福的權力。」
他像是抱定了決心。鍾銳揹著她時,是不是也是這樣對別的女人?曉雪心中忽然生出一個惡意的念頭。
「你來這,你妻子知不知道?」
姜學成搖頭,又說:「我不愛她。」
「她知道你今天晚上去哪裡了嗎?」
「我給她留了張條兒。」
「說你有工作?」
姜學成預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