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馬「嘿嘿」地笑了,說:「嗨,老鍾,還是那句話,咱都是聰明人,聰明人不用多說。一句話,先回家去,老婆孩子的,折騰個家,不容易,別以為新的感情就必定永恆,愛上一個就結一次婚,累也累死了。回去,回去住一段,試試,哪怕不行再回來呢。我就在這等著你,在你沒有著落之前,我決不嫁人。」
鍾銳笑了笑,但仍不說話。
譚馬嘆口氣:「我知道你心裡想的是什麼,可你現在已然是在單相思了。老鍾,向羅密歐朱麗葉還有王純學習吧,用及時的結束換取永恆!」
鍾銳抬起了一直低著的頭凝視譚馬。
丁丁鄰床小孩要出院了,走前,他媽媽交給曉雪一包東西:
「麻煩你個事。把這個給姜大夫,等我們走了以後。」
「什麼?」
「人參。」
「你自己給他!」
「給了,給幾次了,就是不要,好人哪。我們孩子能碰上這麼一個大夫是福分。當初我們那疙瘩的醫院說我們是骨癌,得鋸腿,我跟他爸說,咱上大醫院查。他爸說,查了要就是怎麼辦?我說要不是怎麼辦?他爸就不說話了。來的時候孩子他大舅給了這參讓我給大夫,現在都興這個不是?來後就上了這家醫院,上醫院碰上的就是姜大夫,要不怎麼說是福分呢。可當初我一見姜大夫心先涼半截,你發現了沒有,他從來不笑?」
曉雪想了想:「他是不大愛笑。」
「我把參拿了出來,指望能換來大夫一點笑臉,偏他整死不要,弄得我心裡那叫不踏實!查來查去說不是骨癌,肯定能治,我又拿著參去找姜大夫,這次送和上次可不一樣,這次是真想送,是感激是高興,上次是……」
曉雪笑著插道:「賄賂。」
婦女也笑了:「可他還是不要。後來又送了幾次,這不,馬上就出院走了還沒送出去,只好麻煩你了,一定得讓他收下,咱不能叫好人吃虧!」曉雪點頭。婦女:「趁沒人的時候再給他,這種人臉皮薄。」
……
媽媽去送鄰床的小哥哥和阿姨了,丁丁一個人在床上玩兒,這時外面走廊裡傳來一聲非人的長嗥。丁丁停止玩耍,側耳聽,片刻,又響起一聲,緊接著,一聲連著一聲。丁丁放下手中的玩具,下床,循聲向外走去。
丁丁在走廊裡順著叫聲走,他來到了另一個病房,叫聲出自這裡,他趴在門口向裡看,看見一個人趴在床上叫喚。丁丁在門口目不轉睛地看著。
姜學成走過,丁丁拉住他問,「叔叔,那個叔叔怎麼啦?」
「噢,他剛做完手術。……手術懂嗎?」
「懂。就是用刀割身上。……」
姜學成眼裡浮起一絲笑意,但沒有笑出,對丁丁說:「這個叔叔做的是肛門手術,肛門手術很……」
「肛門是什麼?」
姜學成拍拍丁丁的小屁股:「是這個。」
「噢,肛門就是屁股呀。」
姜學成不得不糾正他:「是——屁股眼兒。」
丁丁大笑,邊笑邊指著姜學成:「叔叔,你說髒話了!」
姜學成好笑地:「哦?……噢,對不起,以後一定注意。」
丁丁笑夠了,小聲地:「這個叔叔可真嬌氣,對不對?」
姜學成解釋:「不不不,肛門手術是很疼很疼的,因為手術部位的神經非常豐富非常敏感,懂嗎?」他極少同小孩子打交道,像同對大人般認真。
「比骨折還疼嗎?」
「疼多了。」
丁丁立刻同情地看著病房裡的那人,說:「噢,那可是真疼!」
「走吧丁丁,回你的病房去,媽媽找不到你該著急了。」
「我媽媽去送阿姨了。我們倆出去玩好嗎?」
「那可不行。叔叔上班的時間出去玩兒領導看到要批評的。」
「領導是誰?」
姜學成指指在前面走過的一個胖胖的老年女性:「喏,就是她,主任,專門管我們的。」
丁丁大為驚訝:「女人怎麼還能管男人?」
姜學成忍著笑,一本正經指出:「你們家不都是女人管男人嗎?——你媽媽管你。還有你們幼兒園也是。」
丁丁叫道:「那不能算!」
姜學成終於哈哈大笑了,「走,丁丁,我們上外面玩會兒。」
丁丁有點擔心:「要是叫領導看見你怎麼辦?」
「我們偷偷的,不讓她看見。」
丁丁興奮地:「叔叔你跟我來,我知道一個秘密通道!」
他們玩競走的遊戲,姜學成的認真使丁丁對他非常滿意。姜學成也很高興,一張通常是沉靜甚至有些憂鬱的臉明亮生動起來。
「丁丁,你耽誤叔叔工作了!」曉雪找來了,看到一反常態的姜學成,頗驚訝。
他們一起向回走。
「給你添麻煩了姜醫生,這麼大的孩子正淘氣。」
「你這孩子男孩兒氣十足!」
曉雪聽出對方的稱讚是由衷的,她看他:「你是男孩兒女孩兒?」
姜學成怔了怔:「我還沒有。」
「光顧事業去了。」
「那倒也不是。」
「要是你還想要孩子的話,得抓點緊了。」
姜學成沒說話。片刻,道:「我走了。」招招手,拐彎走了。
中午,姜學成一個人在辦公室寫病歷。
病人們在午睡,到處都靜靜的,丁丁也睡著了。曉雪放下給他念著的一本童話書,起身,從床下拿出放著丁丁髒衣服的盆子,向水房走去。
走廊裡輕輕的腳步聲傳到辦公室,姜學成抬頭,看到了端著盆走過去的曉雪。他停住了手中的筆。
曉雪到水房,放水洗衣服,很細心地用衣服裹住水龍頭,使流水聲不致很大影響別人休息。
姜學成聽著輕輕的水流聲,聽了會兒,又伏下頭寫。
曉雪擰乾衣服。
姜學成站在視窗向外看,中午的醫院,很少人走動。曉雪端盆出現了。她把盆放在地上,用一塊布擦了晾衣服的鐵絲,然後曬衣服,拿一件曬一件,身子一起一伏。
姜學成看著。
曉雪晾完衣服,彎腰拿起盆,好像感覺到了什麼,抬頭,目光與姜學成相遇,莞爾一笑。
姜學成點頭笑笑。
晚上,病房已經熄燈了,走廊裡的燈光從門的天窗裡傾瀉進來,使病房裡的一切仍輪廓宛然。丁丁睡了,曉雪彎腰開啟床頭櫃,從裡面取出別人託她送給姜學成的人參,走出病房。
姜學成正在醫生值班室裡看書,有敲門聲。姜學成抬頭:「請進。」
門開,曉雪進來,進門後怔了怔,沒穿白大褂的姜學成看上去要年輕隨和了許多。
姜學成倏地站起。
曉雪也無端地有些緊張:「我,我受人之託把這個給你,18床,早想給你了,一直沒合適的機會。」
姜學成開啟包人參的紙包,看了看,「我跟她說過我不要的,不是客氣,是真不需要。」
「你也得理解她的心情。……自己不需要,用著的時候拿去送個人情兒也好嘛。」
姜學成把人參重新包好,收下了。「你是不是覺著我太迂腐了?」
「那倒沒有。你不過是注重個人形象勝過對實惠的追求而已。」
「到目前為止,你是第二個從這個角度上來評價我的人。」
「還有誰跟我的看法一樣?」
「我。」
曉雪笑了,姜學成也笑了。該告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