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銳低聲下氣地說:「知道了。」
鍾銳走了。曉雪專心喂丁丁吃飯,始終沒有抬頭。
這是一個環境相當優雅的餐廳,王純獨自一人坐在一張兩人的餐桌旁,靜靜地等,時而用麥管吸一口飲料。服務員過來:「請問要用點什麼?」
「再等等。」
服務員沒說什麼,但臉上已流露出一絲不滿。王純看了看腕上的表,又抬頭向門口看。鍾銳來了!站在門口四處張望,王純起身對他招手,鍾銳走了過來,王純舉起手腕示意他的遲到。
「我是從醫院裡趕來的。」
「我知道。」
鍾銳忍不住了:「那你……唉,王純,我說過,過過這一段時間咱們再……」
王純微笑著:「對不起。……來,你來點菜。」
「到底什麼事兒,電話裡還不能說?」
王純仍微笑:「先點菜。」
鍾銳無奈,隨便向等在一邊的服務員小姐指了幾個菜,服務員剛要走,王純叫住了她:「再要一個桂魚,一個酥皮蝸牛,一個豌豆苗,」又對鍾銳笑笑,「你要多吃青菜,你太不愛吃青菜,這樣不好。」
「要什麼飲料?」小姐問。
「葡萄酒。要你們這最好的。」王純說。
鍾銳一怔:「幹嗎要酒?你不喝酒,我也不愛喝……」
「那是平時。」
鍾銳盯住了王純一直迴避著他的眼睛:「說吧,到底什麼事?」
服務員送來了酒和冷盤,倒好了酒,這才走開。
鍾銳說:「王純?」
王純舉起杯子:「來!」
「先說什麼事。」
「我想跟你好好聊聊。」
「這我已經感覺到了。往下說。」
「……我要回廈門,明天。」
鍾銳明顯鬆了口氣,「回家住一段也好,這些日子我們經歷的事太多了,你需要放鬆一下。買的哪次車?」
王純從兜裡拿出車票,鍾銳接過看了一下,還給她。「到時候我去送你。家裡人知道你要回去嗎?那邊有沒有人接?要不要我給他們打電話……」
「鍾銳,我是回廈門……工作。」
「什麼?!」
鍾銳的呼機響,他看都沒看就給關了,眼睛緊緊盯著王純。
王純看著杯中的紅酒。
「……我父母身體都不太好,就一個弟弟去年也考大學去了上海,我回廈門工作可以照顧父母,住在家裡條件也比在這兒要好得多。我父母也同意,噢,應該說他們很高興。……」
「就是說一切都已經定下來了?」
「……我目睹了你和你兒子的骨肉至情,還有你和她,夏曉雪之間那種種扯不斷的聯絡……」
鍾銳擺擺手:「我問的是,是不是一切都已經定下來了。」
「是。」
「定下後才來通知我?」王純不說話了,鍾銳輕聲、溫和地:「那麼,還想不想聽聽我的意見王純?」王純搖了搖頭,這時鐘銳依然平和:「把火車票給我。」
「幹嗎?」
「我去幫你退了。……聽話。」王純只是搖頭,鍾銳終於爆發了,猛地立起一拍桌子,大吼一聲:「給我!聽到了沒有?!」
桌上杯盞齊跳,酒瓶倒,又滾落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驚動了四方吃客,都扭頭看他們。
小姐帶著保安匆匆向這邊走來。
王純焦急地叫:「鍾銳!」
鍾銳隔著桌子探身過去抓住王純的雙肩:「快點!給我!……王純!」王純只是搖頭,什麼都說不出。鍾銳搖撼著她:「快點!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一隻警棍擱在了鍾銳的胳膊上,鍾銳機械地扭過頭去,看到了保安冷冷的眼睛。
「先生,我勸你還是客氣一點好。」
「噢不,他不是……」王純試圖解釋。
保安和氣地:「不要怕,小姐,這裡有我。」又對鍾銳,「請把你的手拿開。」
鍾銳瞪著他。
保安手上加了點力:「我的話你聽到了沒有?」
鍾銳鬆了手,突然,鬥志全無,坐下,把臉深深埋進了胳膊裡。
王純的臉上淚水奔流。
這天晚上,曉雪在醫院值的班。丁丁睡了,她坐在夜暗裡,雕像般一動不動。
曉冰和何濤晚上的演出因此沒有看成。
沒有憤怒也沒有了抱怨,所有人都明白,曉雪的婚姻這次真的是走到頭了。
很晚了,曉冰毫無睡意,坐在床上看一本媽媽的影集。今天媽媽又取回了一批照片,讓她夾上。
影集上全是一個個剛剛問世的小嬰兒,都是媽媽經手接下來的孩子,不知到底有多少。曉冰去了媽媽房間。
「媽媽,經你手接生的小孩有多少了?」
「那哪裡記得清。」
「大約!」
「有三四百個了吧。」
「唉,姐姐怎麼就不像你呢。」
「不像我什麼?」
「她太沒志氣。」
「你沒結過婚,沒孩子,沒法理解你姐姐。」
「那我爸比鍾銳還強呢,至少作風正派,你不是說離也就離了嘛。」
「那還是因為我太年輕。」
「媽,你後悔了!」
「無所謂後不後悔,只是越來越多的想,如果不離呢,會怎麼樣。你父親也不過是大男子氣多了點……」
「還多了點?回到傢什麼都不幹,你還在廚房忙活呢他已經把炒得的菜快吃光了……」
媽媽笑了:「我跟你們說他的缺點多些,是為了對你們對我的離婚有個解釋。……不說他了。」
「就是!二婚的孩子都一大堆了說他幹嗎。哎,媽,你不是為了他才一直不結婚的吧?」夏心玉搖頭,曉冰:「為了我和姐姐?」
「那也只是個藉口。……實際上我是對自己沒有信心。」
「呀!媽!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沒人跟你說過?你算得上你這個年齡段裡的……美人了,又有事業,才貌雙全哪!」
「嗬,才貌雙全!」夏心玉被逗笑了。「我不知道我還能不能習慣生活中出現另一個人,要去適應,去做各種妥協……」曉冰大睜著兩眼聽,夏心玉看女兒一眼。「婚姻生活需要相互適應相互妥協,最簡單的事,吃飯,一個愛吃淡一個愛吃鹹,適應妥協的結果就是都改變口味,都吃不鹹不淡。這是小地方。大地方,一個好靜一個好動,再大點,人生觀可能還有些分歧,有一方無條件服從另一方的,大部分是雙方都做些妥協讓步,所以要我說,婚姻過程實際上就是一個相互妥協適應的過程。」
「愛情呢,我認為愛情才是……」
夏心玉斷然地:「愛情主要在婚前起作用,真結了婚,真想共度一生,起決定作用的還是那些相互妥協相互適應的共同歲月。」
「我姐姐怎麼辦?」
「只有靠她自己。」
王純是中午的火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