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節

牽手 王海鴒 第2頁,共2頁

「中藥,耽誤個一次兩次的,沒事,都這麼晚了。」

「送到就回來,你幫著看一下丁丁。謝謝啦。」

鍾銳不在公司,曉雪站門口等,抱著破釜沉舟的決心。這天沒有月亮,星星也不多,喧鬧了一天的校園睡著了一般的沉寂,只有門口傳達小屋流瀉出一小片黃色的光。看門人告訴曉雪,鍾銳下午出去的,一直沒有回來。下午他去接丁丁了,八點多離開的家,現在十一點了。曉雪直直地站在門口等,甚至都沒想到去晾臺的扶手上靠一靠。她所有的精力,感覺都集中在了心裡,肉體上已然沒有知覺了。

十一點一刻,鍾銳回來,快走到門口,才看到曉雪,沒容他開口,曉雪先說:

「我來給你送藥。」

鍾銳開了門:「丁丁呢?」

曉雪進屋。「丁丁我總有安排,你吃藥吧。」放下藥,自顧拿杯子,涮杯子,倒水。

鍾銳看著她忙,片刻。「曉雪,你到底為什麼要來?」

「你什麼意思?」

「你來……是想看看我在幹什麼,是嗎?」

曉雪停住手腳。「是。」

「你看到了,我沒在工作,我剛剛回來,你心裡想,他去哪兒了?可你並不問,你為什麼不問?」

「那好吧,你說,你去哪兒了?」鍾銳不語。曉雪說:「我知道你不想說,所以我不問。」

儘管在意料之中,但這斬截的口氣仍不能不使鍾銳心驚,下意識脫口而出:「你知道什麼?」

「我知道你不願意回家,我知道這個家,或者說我,已叫你感到煩了,你總找各種理由不回來,現在你連理由都不屑找了。」

「這些話你為什麼不說?」

「明擺著的事說了有什麼用,不是找著吵架嗎。」

「我寧肯吵架,而不要……虛偽!」

「你是說我虛偽?那好,從今後我決不虛偽,想吵架還不容易?前一陣我為我們總吵架後悔,下決心不再吵了,儘管這樣做對我並不容易,可我還是儘量去做了。以後不會了,以後我會按照你的愛好去做的,你等著好了。」

「這是你的威脅嗎?」

「威脅?我還有什麼能夠威脅你?你有作為有成就有地位,我算什麼。你在我這兒完全可以隨心所欲無可顧忌了,你根本什麼都不必在乎。」

鍾銳詞不達意地說:「好,咱們一言為定。」

曉雪輕蔑一笑,轉身走了。

鍾銳被噎得沒上來話,氣得把曉雪帶來的藥摔到地上,深棕色冒著熱氣的藥汁流了一地。

這之後的許多天裡,他們互不理睬直到夏心玉生日的頭一天,曉雪給鍾銳打了個電話。「鍾銳,明天是媽媽的生日,她這輩子不容易,咱倆的事最好不要讓她知道,至少明天之前不要讓她知道。咱倆明天就算演一天戲,好不好?」

鍾銳同意了,態度也非常好,曉雪的話讓他傷感。

次日,他們到的時候,曉冰早來了,做完了所有小工的工作,廚房裡碟是碟,碗是碗,整齊有序,曉雪一家一到,曉冰馬上把圍裙摘了下來,系在了曉雪的腰上。

「姐,姐夫,下步該你們了!」

「菜還得等會兒炒吧,不是說王純還要來嗎。」曉雪說。

聽到這話,正往廚房走的鐘銳停住了腳步。

「馬上炒,王純不來了。」夏心玉說。

曉冰補充:「今天的日子,人家得和男朋友在一起。把菜給她留出來就是了,我給她送去。」

鍾銳在感到輕鬆的同時,又感到了新的沉重。

曉雪炒菜,鍾銳打下手,心事重重。

晚上,下班的路上,王純給自己買了個生日蛋糕,等抱著回到住處,卻發現根本沒有吃的慾望。勉強說服自己用勺子挖著吃了兩口,味同嚼蠟,口含小勺呆坐了一會兒,起身,向外走,在門廳裡,碰上了剛從廁所裡出來的老喬,一隻手還在褲襠處動作,見到王純,趕快收回了係扣子的手,搭訕著:「出去啊?……不穿上件外套?起風了外面。」

「不用了,謝謝你。」

老喬回屋,許玲芳眼睛白著他說:「你倒是挺知道關心人嘛。」

「鄰居之間,見面打個招呼。」

許玲芳哼了一聲。

王純一人馬路邊上走,果然起風了,秋風,頗有些寒意,她不由抱住了肩。這時一個騎車的小夥由她後面趕上來,「吱」地在她身邊停住。

「交個朋友?」

王純看他一眼,沒吱聲,繼續向前走。

小夥追上來,「交個朋友!」

「我兒子都八歲了。」

小夥微笑:「那有什麼關係。」

他把她當成「雞」了。王純氣得大叫:「走開!」

小夥子「走開」了,王純心情越發惡劣,轉身往回走。

老喬一人躺在被窩裡看電視,他已經困了,可是玲芳去鄰居家還沒回來。外面單元門響了,他欠起了身子。結果回來的不是玲芳,是對門那個丫頭。

王純回到自己屋裡,才想起大門沒關,想起許玲芳說的話,又轉回去把門鎖好,才回屋。收拾了一下凌亂的房間,簡單洗漱了一下,正要上床,聽到有人在扭單元門的把手,接著就響起了驚天動地的擂門聲和叫聲。

「插門幹什麼!」是許玲芳。

老喬忙不迭只穿褲衩背心來開門,許玲芳進來,敏銳的眼睛立刻看到了王純屋門縫裡瀉出來的燈光,知道王純回來了,對老喬更加不依不饒,揮動手裡的毛衣針叫道:「明知我不在家你為什麼要插門?啊,你插門幹什麼!」

老喬小聲焦急地:「你別嚷嚷,讓人聽到多不好。」

「知道不好別幹啊,」用毛衣針挑挑老喬的小背心,「連衣服都脫了,你們到底都幹什麼了,我出去才這麼大點工夫,就把門插上,啊?」

老喬急於開脫自己,小聲地:「不是我插的,我早就上床了。」

許玲芳更火了,臉衝王純的門罵起來:「沒見過男人是怎麼著,連有了主兒的都不放過……」

王純在屋裡聽著快氣瘋了,她起身拉開門就衝了出去。

「你說誰?」

「誰認說誰!」

「討厭。」

「討厭?我是討厭,討你的厭,礙你的眼。要不你能瞅點空就把門插上?以前你可是從來不知道關大門的,今兒怎麼這麼主動起來了。你得著什麼了沒有,怕是什麼都沒得著吧?」

「我今天就是插門了,以後還要插,專門趁你不在的時候插門,把你關外面,氣死你,活該!」

王純孩子吵架般一口說了一通,拉開門出去。

許玲芳欲追出去理論,被老喬拼死抱住,她恨恨地把門嘩地插上。

王純回來時已很晚了,開門,門不開,她又做不到像許玲芳那樣不顧臉皮大喊大叫,站了一會兒,衝動地下樓打電話,撥了鍾銳的呼臺。

「請留言。」呼臺小姐操著假聲。

王純想也不想:「請速來我這裡!」

……鍾銳呼機響時他們一家三口剛離開夏心玉家,正要上出租,鍾銳看了看呼機,拉開車門,對曉雪說:「你帶丁丁回去。」

曉雪把車門關上。「已經下定決心了?」

「什麼?」

「最近你對家對兒子格外——周到,出於內疚還是為了,補償?」

鍾銳轉身走,曉雪一把拉住他:

「她……是誰?」

「誰是她?」鍾銳心裡一驚。

「別再裝了鍾銳,這事我早就知道。」

「誰告訴你的?」

「還用誰告訴?這種事瞞得了誰也瞞不了妻子,除非她成心想騙自己。你一夜夜的不理我,碰都不願意碰我,有多長時間了?幾個月,半年?男人沒有感情也得有夫妻生活,如果不是這樣,那他百分之百是另有渠道了!」說罷上車,「砰」地關了車門。

鍾銳另打了一輛車急急地向王純處趕,不知發生了什麼事,王純從未這樣呼過他。他到時,王純正在樓前流連,兩道汽車的光柱射來,她轉頭,立刻向這邊跑來,車停下來了,鍾銳從車上跳下來,王純迎過去,直接衝進了他的懷裡,鍾銳什麼都不問,只是更緊地回抱住她。

計程車調頭走,燈光光柱從他們身上掃過,一個騎車人正好看到了這一對在光柱中緊緊擁抱在一起的兩個人,她呆住了。是曉冰。她的車把上還掛著為王純送來的生日菜餚。

曉冰一夜沒睡,好不容易熬到媽媽起床出去散步,迅速跳下床來,洗了把臉就出門了。不能讓媽媽知道這事,得讓危機悄悄過去。

曉冰去找何濤,他同學說他跑步去了,她又來到學校的操場。何濤一下子就看到了她,高興地向她揮著手跑來。曉冰的眼前模糊了,淚水又湧了上來。從昨晚開始,她突然變得非常軟弱,動不動就熱淚盈眶。昨晚回家後,她要看電視,媽媽說這麼晚了還看?就一句話,她大哭了一頓,弄得媽媽不知所措。

隔著很遠,何濤就注意到了曉冰蒼白的面孔和一雙紅紅的、浸泡在眼淚裡的眼睛。